凡煙小說

第6章 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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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往生】

在村子裏住了一晚上,也沒發現什麽異常。兩人就隨著之前大部隊的蹤跡上山去了。鬥的位置在山深處。這種地方,越往裏走越陰暗,漸漸地看不見了陽光,四周的鳥叫聲時有時無,偶然間傳來一兩聲。

兩人對這樣的環境也都已經見怪不怪了,畢竟他們一直做的就是這樣的事,能碰到什麽好地方才奇怪。一路上都有先頭部隊留下來的記號,走得很順利。也不是現在環境這樣,他們差點以為是自己是來旅游的。

這一次的記號刻在一塊石頭上,解語花查看確認了後,兩人沿著記號指示的方向走去。黑瞎子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一下發現了異常,停下了腳步。

左邊,右邊,掃過了三百六十度,還是沒有發現。他覺得很奇怪,扭頭看了一眼解語花。

他也已經發現了,那塊做了記號的石頭不見了。

他們也沒走多遠,那麽大的東西按理說應該還在視線範圍內的,怎麽會說沒就沒了……兩人對視了一眼,走回剛剛石頭在的位置。

很平整,普通的地面,沒有移動或下沈的跡象,和周圍的土地沒有兩異,說明這裏剛剛根本不可能存在一塊石頭。

這就奇了怪了,難道是他們剛剛都看花眼了?或者是幻象?海市蜃樓什麽的在這裏出現也並不奇怪,只是上面這麽就可能有個記號。海市蜃樓也是有意識的?可拉倒去吧。

兩人都陷入了沈思,如果這裏的記號消失了的話,那又會在哪裏出現?以此類推,那他們之前看到的記號,之前又是做在哪個位置的?他們一路走過來,看到的記號大概有五六個,如果全都不是在原來的地方的話,那他們走的路豈不是一直都是錯的,和前頭大部隊完全不一樣,那他們現在距離鬥的位置偏差應該能大到西伯利亞去了。

這個問題看起來很覆雜,其實解決很簡單。既然記號是錯的,那就不管了,按他們自己的方向走,開辟出一條新的路。之前所有的兜轉糾結,都不要了。與其費盡心思找原來的路,不如相信自己去走一條新路,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行吧,達成共識,兩人按著之前的方向繼續往前走。大概鬥的方向要靠指北針來判斷。這裏樹太密,看不到陽光,完全分辨不出東南西北。

不過也有一個問題是重要得完全不可避免的,黑瞎子朝四周觀望著。為什麽那塊標著記號的石頭會不見了。或許會跟那個鬥有關,這是他們必須知道的問題。

解語花拿著指北針在前面走著,過了一段時間,忽的轉過身來,把手上的東西一伸,嘆了口氣:“這東西廢了。”指北針的指針四處亂轉,已經沒辦法辨別方向。看來這裏有很強的磁場幹擾。

黑瞎子收回視線,從腰上抽出黑刀在手上轉了轉,蹲下身一下掀開一塊地皮。草已經長得沒過人腳踝以上,土的顏色正常,一時也看不出什麽端倪。忽然不遠處草木一動,黑瞎子擡頭看著一下莫名往後退的解語花。難不成是他後面有什麽東西?黑瞎子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他是在盯著自己的腳邊,並沒有註意到他。這狀態是怎麽回事?黑瞎子皺了一下眉,伸手朝他腳邊抓去。猝不及防解語花就飛起一腳朝他踢來。瞬間的驚楞過後,他順著人的腿風一倒,在草叢裏滾了幾圈才停住。

解語花這一腳是下了狠勁,從草上掠過的風就能看出來。媽的,黑瞎子莫名火上來,他什麽時候吃過這樣的虧,還是隊友誤傷這種騷操作。趁著人收招還來不及再出擊的瞬間,猛地起身撲向了解語花的方向。兩人一下都倒在了草裏,解語花的刀猛地就將刺過來。黑瞎子反應更快在他揮刀的瞬間就按住了他的手。

“解語花,清醒點!”

但情況似乎還是沒有緩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按住的手仍在不停掙紮著。解語花的臉色很蒼白,一雙眼睛直楞楞地盯著他,似乎只是陷入了無意識的防備狀態。

這他娘的到底是怎麽回事!黑瞎子按捺下心裏剛剛莫名的波動,現在打不能打,罵也沒用的情況。總之這裏一定不能久留,鬼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他剛剛似乎也被影響到了,情緒變得那麽不穩定。黑瞎子低頭靠近,眼睛緊盯住那雙失了神采的眸子。“解語花,你看著我,已經沒事了。”

話還沒說完,背後突然一陣巨大的壓力直劈下來。偷襲?黑瞎子驚了一下,迅速拉住解語花往旁邊一翻滾。假的?!黑瞎子猛地反應了過來。以剛剛那麽近的距離,他一個人足以避得開,但剛剛還帶了解語花,完全躲開的可能性的不大。而且剛剛那麽大的力度,不可能周圍會一點痕跡都沒有。難道剛剛那種壓迫只是他的幻覺?躲避開的瞬間他揮出了手上的刀,身後卻沒有任何的東西,刀刃在空氣中發出聲音,卻沒有刺到任何實際的東西。

難道是躲在草叢裏了?這個可能性很大,可能是有一個人一直跟著他們,而他們一直都沒有發現。看到他們戒備有所放松時出手。黑瞎子在自己腦子裏編著故事。其實他也知道這是完全不可能的。總共才一兩秒的時間,是人的話不可能在這麽短時間裏收手並躲藏的。動物也不可能,剛剛並沒有草動,到底是……思緒在想到一半時就被打斷:“你想壓死我嗎?快從我身上起來!重死了!”

好吧,黑瞎子無奈地攤了攤手,從人身上站起身,他剛剛好像思考的太入神了,完全沒在意還壓在解語花身上這件事。

“咱倆這是野戰了麽?”解語花看著自己滾了一身的草屑和泥巴,表示頗為懷疑。

“褲子都還沒脫呢。”黑瞎子嘆了口氣,“哪有這機會。”嘆完氣就把剛剛發生的事跟解語花完整敘述了一遍,以天橋老大爺說書的口氣,包括解語花剛剛是怎樣抽風,以及他又是怎樣虎口救美人的過程,事無巨細。

“我只承認你的一個觀點。”解語花並沒有在意他剛剛說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這個地方不可久留,我們趕緊走吧。”

“得嘞。”黑瞎子也不多問,背上包擦擦小黑刀繼續往前走。

要開辟一條新的路,說明之前所有前人給他們留下的東西都沒用了。才剛開始就這樣艱險,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如今走到了這一步了,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知道了這一點,心裏反而更輕松了些。生由己,死由天。指北針已經失去了作用,附近樹倒是有,不過長勢各不相同,分隔得也稀稀落落的。有的樹長得很好,有的竟然有了枯萎的跡象,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意外同時出現在了一起。黑瞎子覺得有些奇怪,環顧了一下四周,好像狀況各不相同。他驀地明白了什麽。

他之前一直在考慮,如果記號一直在變動的話,產生的可能性大概會有多少種,他們找到原來的鬥的概率有多大,其實這都是錯誤的。記號一直都沒變,一直都在原位。只是他們那時候因為某些原因看不見了。如果記號是變動著的,他們就不可能會在下個地方再看見另外的記號,路只會越走越錯,越偏離他們要去的地方。

但是沒有,他們還是在應有記號的地方看見了記號,並以此為指引繼續走下去,說明他們還是在朝著鬥的方向進發,並且還會在下一個應當的地方看見記號,換句話說,如果他們當時沒回頭,就不會知道記號消失了這件事。等等,他們又是怎麽能確定之前的記號都消失過呢?如果只有這一個的話,又該怎麽解釋呢?

黑瞎子現在明白了。不是找不找得到的問題,而是最終會從鬥的哪個方位進去的問題。或許會和之前的先頭部隊不同,但找是絕對找得到的。

拋開記號消失這件事不提,現在還有一個問題:解語花。

剛剛那樣反常的表現,是地方的問題還是個人的問題。不過他那時候也感受到了奇怪的壓力。那很有可能是地方的問題。

風水問題?

呵呵呵,黑瞎子幹笑了三聲,怎麽可能……然後笑容凝固了。

我,操……

還能再走下去嗎?

這樣走下去,九死一生無疑。

“解語花,你醒醒,快醒醒!“

迷蒙之中有人在叫他,腦子卻分辨不出這個聲音的來源。只一直這樣叫著,仿佛這場呼喚沒有盡頭,一直回蕩在巨大的黑暗裏,像漣漪朝四周擴散,撞到邊緣又悠悠反彈回來。

解語花覺得自己已經醒了,已經睜開了眼睛,只是看不見叫他的那個人到底在哪裏。眼前是一片混沌,灰暗與光影斑駁夾雜,有時候他是暗的,光亮投在對面。有歡笑,有春光,有漫天飛花。只是那些都不屬於他。他站在對面看著。光亮與黑暗隔著一道清晰的分界線。他在這頭,曙光在那頭。

漸漸地,對面的陽光消逝,變成了陰雨天。少年握著刀站在雨中,臉上有雨、有血,腳下也有雨,有血。襯衫染透了血跡,被雨擴散開,像是被水暈染開的水彩顏料,片片斑駁,分外妖艷。

解語花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少年。他抹掉了臉上的血水,握著刀往前走,朝著他走來,擦肩而過。解語花微張欲言的話僵在口中。

“不要…過來。”

隨著少年的離開,那片天空也慢慢和他所在的黑暗融為了一體。少年一步步走來,原本的灰色漸漸被染黑。黯淡的光影像崩壞的玻璃彩片,細密單薄,一點點出現裂縫,放慢了無數倍速,讓他連玻璃破碎落地的畫面都能看的無比清晰,慢慢砸下,與地面碰撞,炸起,再碎成無數更為細小的碎末晶體,最後,無聲落地,燦爛的如一場將敗的盛世煙花。

整個世界陷入了死寂。那片光影徹底落地後,世界如大雪初過,茫茫一片格外荒蕪。

解語花就這樣看著,佇立在原地。沒有回頭看那走遠的少年,也沒有想過走出那片黑暗。

他的人生本就是這樣。

解語花面無表情的臉上淡淡慘笑了一下。

“解語花,快醒醒!”黑瞎子難得有些著急。怎麽好端端走著走著,人就垮下去了?也沒碰到什麽吃人的吸血的玩意,呼吸還越來越弱。他倒聽說過一些靠美貌來趁機吸取人精魂的妖精,可這是在鬥裏,有妖精也應該是長得賊拉磕磣,況且以解語花的閱歷,什麽樣的美女沒見過,不至於應該被人勾了魂啊,著實納悶。

黑瞎子晃了晃懷裏的解語花。之前的意外發生後,他們就一直往下走。氣溫越來越低,解語花一倒他還以為是給凍著了。現在這種時候,也沒什麽取暖設備,只能靠體溫了。兩個大男人也沒什麽好忌諱的。他就找了個相對暖和點的地方,仔細查看解語花的情況。

掐人中,掐各種穴位,恐嚇威脅都試過了,解語花還是沒什麽反應,就差給他來個人工呼吸了。而且黑瞎子也自詡是個小火爐,發熱什麽的沒問題,懷裏的人卻越來越冰,帶著呼吸也越來越淺,這樣下去可不是個事。黑瞎子無奈地吐了口氣,現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救人要緊。黑瞎子慢慢低下頭去,湊近那張粉雕玉琢的臉。快要接近,黑瞎子驀地偏了一下頭。解語花的唇在極細微地翕動著,似乎在說些什麽,黑瞎子仔細聽著。

很簡短的,夢囈,只有幾個詞。

黑瞎子很難說這樣能表達什麽意思,解語花說的像是一場夢魘,或許是真實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黑瞎子大概明白解語花那種平淡的笑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一個浸透了黑暗,咬牙切齒死扛的靈魂。日子很艱難,扛不過去也要死扛。或許明天就過去了,或許就再也沒有明天了。解語花的人生,始終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樣波瀾不驚。只是他把所有的不安分因素都隱藏了起來,只留下一副波瀾不驚的面孔。

他已經陷進去了,沒有人救他。

如果有得選擇,誰會甘願墮落。他們都是沒有選擇的人,所以只能走向註定的最終結局。

黑瞎子深吸了一口氣,背起解語花,往上走去。

已經沒辦法再往下走了。再走下去,他們兩個都要丟命。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空洞,一層一層分隔開,一段一段樓梯往下,不知道盡頭在哪裏。像是通往地獄的十八層。一進來就是一陣寒氣,越往下走越冷。剛剛不知道為什麽,他也就陪解語花這樣走了下來。腳步聲在巨大的空間裏回旋,重重疊加,好像有十幾個人在一起走一樣,不過適應了這種環境還是很帶感的。

每一層墓室的東西有一樣,也有分別。有的放著棺槨,有的只有單純的陪葬器皿。每一層的環境也不一樣,越往下情況越糟糕,有的墓室坍塌,塵土覆蓋,瓷器都變成了碎片。像是拆遷過後留下的廢墟一樣。

往下走的時候還沒感覺什麽,現在往上走又看了一遍,對比更加強烈,這個鬥實在是太奇怪了,難道是家族塚,一家子人都葬在這裏了?黑瞎子也懶得去糾結了,隨便掃了一圈,一般就是鬥裏應有的東西。他剛剛走了一路看過來的也就這些東西,不過這一層好像不太一樣。黑瞎子看到了一具屍體。

還很新鮮,現代人的裝束。黑瞎子走過去仔細看了一下,這種還沒死多久的並不擔心他會突然坐起身來詐屍。好像是之前進來的先頭部隊之一。死相有點慘,面目模糊,黑瞎子也看不出來他到底是哪一個。

唉,兄弟我也知道你慘,所以你就保佑我們別那麽慘,帶條命走出去吧。黑瞎子朝人拜了拜,把解語花往上托了托繼續往上走。

估計上面還會遇到這樣的,只是他之前怎麽沒看見……況且那時候還有解語花,總不可能他們兩個眼睛都瞎了,也不可能是這兄弟存在感太低了吧……黑瞎子的腦洞莫名跑到了奇怪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真是那大兄弟保佑,一路走過來意外的順利,沒碰到什麽奇怪的東西,也再沒看到其他的屍體。難不成那大兄弟真是跑出來給他們做吉祥物的?

沒出事就好,黑瞎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擡頭一看,眼前驀地一黑。

媽的……還真說什麽來什麽啊,黑瞎子默默咽了一口口水,他這是立了flag還是嘴開光了啊,帶這麽玩的嗎!解語花現在還沒醒啊,他這是一個人孤軍奮戰啊……

打擾了,快跑啊!

越往上的墓室漸漸正常,背後的東西也甩掉了。黑瞎子放慢了腳步,看背上的解語花經過了這樣一場顛簸還是沒醒,嘆了口氣。這裏已經比下面暖和了不少,解語花的臉色也緩和了不少,這點讓人放下了心。

從進了鬥的那一刻,黑瞎子就大概明白了這裏到底是什麽,只是他抱著那麽一絲僥幸心理。說起來可笑,拿命來賭博的人竟然還會抱著僥幸心理。他沒有告訴解語花,他也是來賭博的人,只是很意外地沒有在中途退出,而是陪著解語花進來了。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這一次估計是真的回不來了。

這個鬥是一個八卦陣。在外面的時候他有這個猜測,進到裏面來的時候已經能肯定了。齊家祖上對這個很有研究,傳到他這裏還勉強派得上用場。不好說他們現在到底是在死門還是驚門,按現在的情況推測也只可能是這兩個,而且都是存活率不高的兩個。

黑瞎子嘆了口氣。如果是在驚門,解語花或許是遇上了什麽奇怪的事,如果是在死門,可能他們走著走著,上面一塊大石頭掉下來就嗝屁了。黑瞎子下意識往上看了一眼,或許沒什麽松動的石頭和機關,稍微松了口氣。

夢魘這種東西,真可怕。黑瞎子慢悠悠往外走著。或許活在夢裏真的比現實更好,沒有那麽多痛苦和糾纏,沒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是不是解語花就這樣被困在了往事裏,沒辦法回頭了呢?

解語花是受過很多苦的人吧,可是他現在回想起來,浮現的卻是他的笑。解語花是一個很適合笑的人,溫和如春光。有時是淡然,有時是唇角一勾的小小得意,有時是冰冷。為什麽這個人能把笑分割成那麽多不同的樣子呢,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偏偏都曾經在他眼裏,讓他記得那麽清楚。

或許這也是為什麽會跟著他進來的原因。這樣的倔強,除了他自己,總還是需要另一個人來守護它。

不能陪他走這一路,走這一程還是好的。

從一棵老樹盤錯的根節裏爬出來時,已經是夜晚了。月光皎潔如水,灑落清輝。隱約的蟲鳴聲在山間起落。在鬥裏一直不知道時間變化,在裏面呆的時間仿佛是過了幾十年,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感覺真好。黑瞎子躺在那裏休息了一會兒,又背起解語花繼續往山外走。

走了幾十米遠,來到了一處幹涸的河灘上,在月光下裸露著大塊的灘石和已經結得硬邦邦的河泥。這條河很寬,似乎也很長。往上看去看不到盡頭。黑瞎子沿河往下走了一段路,驀地看見了他們進來時路過的上水村。夜已經深了,村子沒有了燈光。磚瓦房檐被一層薄薄的月光籠罩,映出淡淡的輪廓。黑瞎子大致目測了一下距離地面的高度,應該還有百十來米。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應該是村裏人說的那條幹涸的瀑布了。

現在應該也不會出什麽事了,黑瞎子想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卻好像在某處聽到了水聲。循著聲音找過去,是一汪在山溝裏流下的清泉,源頭是一個小潭,下流的方向正是他們所處的大河。

看來這個地方十幾年後又會變成一條瀑布。黑瞎子一邊串魚一邊想道。魚是在潭裏抓的,應該吃不死人。他在河灘上找了一個較為平整的地方,撿柴生起了火。

以地為盤,以鬥為中心來看,這條河現在應當是屬八卦盤的東北方,也就是死門的位置,所以才會在短短幾年時間內枯涸了。而現在這裏漸漸又出現了水,說明這個羅盤是在轉動著的,走過了死門,新的生機開始煥發。

難怪解語花那時候說只讚同他說的一條觀點,“這個地方有問題。”他在鬥外時就遭遇過失神的情況,看到了一些原本不會出現的東西。一切都只是自我意識的幻覺。黑瞎子以為的偷襲亦是如此。所謂的怕什麽來什麽。他們在那時候就已經踏入了驚門的範圍。

發生的什麽事情,都像是驚魂一場。

黑瞎子正咬著煙烤魚的時候,不遠處的解語花醒了,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在月光下還映著一點慘白,應該是無大礙了。他安靜地靠著一塊石頭坐著,還在適應著這個新環境。

“你是拿什麽東西殺的魚?”解語花看了他很久,最終提出了這個問題。

“當然是我的寶貝。”黑瞎子晃了晃手裏的小黑刀。

“你不是砍過粽子嗎?”懷疑的語氣。

“現在還講究這些?放心吧,消過毒了。”黑瞎子失聲笑笑,看見解語花披著外套還是有些顫抖,無奈指了指身邊,“怕冷,就過來。”

解語花擡頭看著他,下意識緊了一下身上的外套,猶豫了幾秒,挪動身體坐過去,卻猝不及防被擁進身旁人的懷裏,力道很猛,讓他一下沒反應吃了一驚。

解語花掙紮了一下,黑瞎子的力度卻不容他拒絕,“別動。”

也就這樣,靠在他懷裏,輕輕地呼吸。

解語花低下了頭不看他,顫抖時有時無。黑瞎子很明顯能感受到他在控制自己。他也有脆弱的時候,只是習慣性隱藏。

黑瞎子不知道解語花在鬥裏到底看見了什麽,他也沒那好奇心去問。解語花不說,他也不會去問。他掐了手上的煙,跟他講起他在鬥裏看見的東西。解語花安靜地聽著,狀態慢慢恢覆了過來。

就這樣。黑瞎子言簡意賅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看到的鬥裏的場景。解語花擡起頭對他說:“你覺不覺得像一個人的內心。外表光鮮亮麗,越往裏走越惡臭腐敗。那是因為所有人都把曾經不堪的過往都埋了進去。越不想回憶的埋得越深。到內心深處已經不知道是什麽了。”

黑瞎子楞了一下,原來不是恐懼,是不堪。他沒想到解語花會這樣來形容那個地方。又或許他看到的東西都是他曾經的寫照。解語花會往下走,是想看看自己能承受住多少曾經不堪往事的打擊吧。像是再經歷一遍曾經那樣的痛。要死要活都要扛過去,他已經不是過去的解語花了。

但或許那些往事曾經有多傷人,現在也一點都沒有改變。

黑瞎子知道解語花為什麽沒有把他看到的東西說給他聽,而是用了一個這樣的比喻了。他知道黑瞎子會懂他的意思。曾經那些那麽痛的往事,怎麽可能輕而易舉說出口。況且誰又能說做到感同身受呢,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永遠只有自己知道那樣的感覺。

黑瞎子也慶幸解語花沒有把那些說出來,他承受不起。一個成年人最厚重的愛,不是一昧的說我愛你,而是把自己的過去攤開講給他聽,告訴那個人自己曾經是怎樣的生活。他們現在或許只能說是普通朋友,何來談愛。解語花那些如此厚重的往事,或許只能一直擱置在心裏或被焚燒,也或許能遇到一個相似的人,能夠陪他走的很遠很遠的人,說給他聽。愛情,本就是兩個人分擔彼此扶持前行的過程。

其實,會痛的人早已經習慣了痛,沒習慣大聲張揚,只自己默默咀嚼,變成人生路上無關緊要的一塊磚,而更深的痛,在心上結成了痂,讓內心變得更堅不可摧。

其實,他們已經是如此相似的人。

解語花問:這世界上,還有什麽能威脅你的東西嗎?

沒有了。

所以,你什麽都看不到。

其實是有的,以前是有的,只是什麽都變了,重要的要麽死了,要麽不重要了。其實他也曾看見一些那個地方想讓他看見的東西,只是他不在意了。所以什麽對他都沒用。

愛的反義詞不是恨,是冷漠,是忽視。

你在這世界上還有什麽在乎的東西嗎?

沒有了。

那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威脅你了。你可以活的盡情灑脫了。

是嗎?挺好的。

可誰又知道呢,無所謂了、

黎明時候的山很涼,一陣一陣的風吹過來。黑瞎子躺在一塊大石頭上,看天空剩餘的星星,點點隱約,像隱藏在了雲層之後。

莫名其妙卻又想起了昨天的問題。他所害怕的東西嗎?好像真的沒有了。

鬼神比不過人心。人心這種東西,一次沒辦法消滅,那就消滅第二次。

他會讓自己活下去,曾經他們奢求的也只是活下去而已,不管用什麽辦法。

真的已經無所謂了,他都不在乎。

倒鬥是為了什麽呢?啊,黑瞎子閉上了眼睛,還錢。以及,讓人生變得更有趣。

連眼睛什麽的,都快要廢了吧。

解語花醒來得比他更早,坐在火堆旁取暖,手裏還夾著半根應該是從他兜裏摸出來的煙,看他過來扭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懶懶吐了一口煙。

“抽煙不要緊麽,不怕得肺癌?”還有些迷蒙不清,黑瞎子打了個哈欠。

“你有資格說我?”解語花把剩下半支煙丟進了火裏。

“浪費!”黑瞎子抽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兩人的視線都看向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邊,青灰色裏慢慢撕扯出一道道白。

“休息好了就快走吧。”

“他們人呢?”解語花站起了身。

“回去多燒點紙錢吧。”煙霧彌散出來,在天空下漸漸稀薄,消散。

“哦。”

“都死的挺慘的。”黑瞎子補充了一句。

“……你欠揍嗎?”解語花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背影在亂石灘上越來越小,逐漸變成一個點,最後再也看不見。天空中的白色越來越多,在他們走遠時泛出了一絲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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