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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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意外】

經過了這麽一次折騰,之後的一段時間黑瞎子懶散了不少。天天睡到大中午才起來,然後去隔壁早點鋪吃兩個包子一杯豆漿,一天這才算真正的開始了。

“誒,聽說了嗎,解家昨兩天被人給劫了。”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忽然在早餐店門口聽到這麽個消息。黑瞎子叼著個包子往發出聲音的那邊斜了一眼,慢悠悠走進了自己鋪子裏。

“好像那當家的還受傷了……”

“果然是樹大招風啊。”

“哪能啊,聽說是仇家幹的,普通人誰敢去招惹……”

黑瞎子看了一眼正在櫃臺邊敲算盤的小夥計:“兩分鐘,搞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爺,你這是強人所難啊……”小夥計哭喪著臉。

“已經過去十秒了。”黑瞎子看著光速消失的夥計很滿意,繼續叼著包子吃早餐。

“爺,弄清楚了。”跑回來的小夥計氣喘籲籲道:“事情發生在前天,解當家帶了一批人在‘碼頭’那裏出貨,被人給劫了。解當家受了傷,現在在家休養。被劫的東西是……搶劫的人是……”這些說完,夥計停頓了一下,站直身子一臉嚴肅道:“不過消息會走漏,可能是解家內部出了叛徒。”

“嗯,知道了。”黑瞎子打了個哈欠,“你拿點倉庫裏能用得上的藥材,給解當家送過去。”

“爺,你那些幾百年的人參鹿茸,能把人給補死吧……”

黑瞎子擡頭扶了一下墨鏡,勾唇一笑。

“好的我了解了,馬上去。”在這種情況下,求生欲就要強一點。

“誒,不過爺,你好像對那個解當家格外上心啊~”小夥計又回頭,一頓擠眉弄眼。

“是啊,怎麽了?”

“啊沒沒沒,我馬上就去送東西。”小夥計立馬腳底抹油溜了。

解語花啊,怎麽會受傷了……黑瞎子躺在躺椅上,隨手從旁邊拿了本書起來看,看著看著又蓋到了自己臉上,受傷了啊……

關他什麽事。

安豐路以紫藤聞名,幾乎家家戶戶的墻上都有攀援而上怒放的紫藤。到花季的時候,美得不可勝收,整條街都被籠罩在花的海洋裏。也被譽為是北京的一大盛景。每年花開的時候,原本就熱鬧的街上更是比以往多出了好幾倍的人,摩肩接踵,熱鬧非凡。

入夜,黑眼鏡晃悠在這條街上。這個時節紫藤還沒有到花季,只零零星星開了一些,混在街上各種魚龍混雜的味道裏,並沒有多出奇。他隨手在墻上擇了一朵花,一邊走一邊用手指慢慢撚著花葉。他聽說過這條街的盛名。原本只以為是條平淡無奇的花街柳巷,也就沒心思要來。只是人都知道,“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在這渾濁的水潭裏,總有可能隱藏著幾條大魚。之所以他會來,也是因為這個目的。不過,把他們看作大魚,是不是太高看他們了?黑瞎子把那朵已經碾碎的花丟下,停步站在了一個地方。

安豐路四十九號。

這裏是一家酒樓,懸掛著幾個普通的大紅燈籠。黑瞎子看著那個門牌號,悠悠吐了一口煙,把已經燃盡的煙頭丟下,徑直踏進了大門。隨意掃了幾眼四周,卻是空空蕩蕩一個客人都沒有,仿佛這個酒樓今晚是為他一人而開。

看來這個人也不是個笨蛋,知道不能坐以待斃。黑眼鏡低頭點燃了一支煙,斜斜地叼在嘴裏。掃了一眼四周,朝圍著的人勾了勾手指,來吧!

有所練過,但都還太嫩,黑瞎子惋惜地搖了搖頭,旋身一個飛踢踢在一個人側腦上,雙手已經各揪住了一個從他身後撲來的人,使力讓兩個人借慣性猛地相撞了一下後,又猛地推開,為他暫時擋住了一波攻擊。回身一個擒拿,直把地上那人從地面帶起飛向空中,砸向了遠處的人。黑瞎子借近身的人飛身而起,手迅速在腰間一抹,黑刀在燈光照射下泛起一絲光亮,又迅速泯滅陷入了黑暗中。隨後被映亮的是飛濺而起的血液。沒人看清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出的手,只是當第一個人的血液飛起灑了一地後,所有人都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黑瞎子卻勾著唇在笑,黑刀上還帶著些血,在他掌心轉著,在手上留下一道道血跡。

此時樓上卻走出來了一個人,可能是聽到打鬥聲停止了出面來看個情況。不過現在這樣子顯然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那人的臉陰沈著,對樓下的人發令道:“還楞著幹什麽,上!”

黑瞎子仍在笑,閃身躲過了第一撥人的木棍攻擊,反手把刀插回了腰間,同時另一只手抓住了一個人的武器,一百八十度一擰只帶著那人連轉了好幾圈,再一個借勢起力旋身踹翻身後湧上的人。出手淩厲,再加上霸道的力道,一時沒有人近得了他的身。最後回身一個側踢,正踹在那人額頭上。黑瞎子掰了掰手指,拔下嘴裏的煙,輕輕對二樓的人吐了幾個字:

“烏合之眾。”

“你不知道我是誰?竟敢跑到這裏來鬧事!”那人已經怒不可遏,雙眼瞪得通紅。

“烏合之眾之首?”黑瞎子抖了抖煙灰,擡頭朝人笑道,“還是說,縮頭烏龜更適合?”

“你信不信今天你走不出這扇門?”

“你覺得這樣說對我有用麽?”黑瞎子勾了勾唇,“我能一個人進來這裏,就能一個人出去。”

“黑眼鏡,我不記得我有惹到過你!”語氣比之前軟了幾分。

“做了這樣的事就不要怕報應。邱老板你是個聰明人,事情做的滴水不漏,的確是沒有什麽地方惹到了我。可是你動了解家那批貨,可就把我的後路也給堵死了。”黑瞎子隨意拉了一張椅子坐下,腿交疊起,朝樓上人招了招手,“我是來跟你談生意的,不是來殺你的,沒必要躲那麽遠。”

“還有什麽生意好談的,東西你們拿回去了,還傷了我那麽多兄弟,你現在還能坐在我的地盤上……”

“那是我的能耐。”黑瞎子淡淡接過話頭,正好把王八邱噎了個正著。“眼前的生意是沒什麽好談的,但人的目光要放的長遠。不然,你以為你還能有命站在那裏?”男人擡頭看了一眼,隔著墨鏡都能感受到投出的冰冷目光,以及毫不掩飾的殺意,瞪得他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一時不敢發聲反駁他的話,“我和解語花不一樣,我一個人慣了,做事不用考慮那麽多後果。誰要敢動了我的東西,我一定讓他千倍百倍地還回來。當然如果你要是不信,還想繼續找麻煩,我保證不會讓你死的太舒心。”

那道冰冷的目光撤了下來,唇邊不屑的笑意卻愈發濃厚,仿佛他只是在談論今晚一出戲的好壞,而不是在論一場買賣的生殺。

“我這個人向來很公平,有什麽事先跟你講好。我已經警告過你一次了,下次再犯就不是這樣好說話了。”黑瞎子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來的位置,“我這個人的原則就是,犯我分毫,睚眥必報。以後再敢亂來,別怪我心狠手辣,殺你全家。”走到酒樓門口又回頭笑道:

“當然如果你有能力來把我搞死,隨時恭候。”

夜已經深了,街上的很多店鋪都已經打烊關門了。隔遠些才會出現一點昏暗的光線。黑瞎子並不在意這樣的境況,在黑暗裏單打獨鬥,很少人會是他的對手。他也放慢了些步伐,任風在他周圍浮搖著剛剛屬於人間的煙火氣:墻上纏繞著的紫藤香,冒著熱氣的飯菜味道,女子走過裙擺掠下的脂粉香。卻怎麽都跟那人身上的氣味不同。

解語花身上的味道,混著一點淡淡的脂粉氣味,又像是某種不知名的花香,若有似無。有意去嗅的時候,又仿佛換了感覺,總不像是人間煙火,一如他這個人。

黑瞎子搖了搖頭,怎麽最近腦子裏總是想起解語花。難道是因為前幾天下鬥和他待久了些時間?

打消掉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他把思緒重新放回到剛剛發生的事上。他知道解語花一定不會同意他那樣做,所以他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其實他已經夠給解語花面子了,如果不是考慮到解家現在的處境和以後,他一定會把王八邱殺了,以絕後患。

……黑瞎子張嘴楞了一下,連叼在嘴邊的煙掉在了地上都沒有發覺。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也不知道這個想法是一時冒出來的,還是在他腦子裏根深蒂固了好久,到今天才冒出了一點萌芽。

他對解語花……是之前那次的擁抱?是自己去看他的戲的時候?還是更早以前,他們在新月飯店第一次遇見的時候?黑瞎子重新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煙霧被店鋪裏透出的紅光籠罩,裊裊飛升,消散在墨藍色的天空下。

真是瘋了,他對自己這樣說。

在外面晃悠了一會,黑瞎子回到了自己的鋪子裏,看見椅子上一個隱約的輪廓,嘆了口氣:

“你怎麽好端端來我這了?”

“來看看你還不行?”齊冥笑了笑,“我還給你帶了東西過來。”眼神示意了一下放在桌腳邊的酒。

“聽夥計說,你出去了?”

“有點事情。”黑瞎子隨意在他對面坐下,翹了腿,把大概的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就算是仇家,這麽多年都忍過來了,也不可能就在現在這種時候明目張膽地與解家為敵,一定是有人在背後給他們撐腰,或者是他們得知了什麽情況。為了一批貨去得罪解家,這筆買賣等價嗎?”黑瞎子扭頭朝他笑道,“解語花現在應該不會去動他們,或者說是沒辦法動他們。我感覺這道上要出大事了,會牽涉到每一個人。想再像以前那樣過與世無爭的生活,很難了。既然遲早都是要動手的,先下手為強。”黑瞎子做了一個殺的手勢。

“嗯?是嗎,瞎子你是不是漏說了什麽?”齊冥扶了扶眼鏡,擡眼朝他看去。

“要說我為解語花出氣也行吧,我是挺喜歡他的。”黑瞎子攤了攤手。

好不容易把老頭子趕走,黑瞎子坐在天井裏喝酒。不得不說今天的月光是真的很好。酒精慢慢侵蝕進大腦裏,似乎想把他腦海裏所有的想法都麻痹。一個人卻漸漸清晰,從記憶裏跳出來,映在皎潔的月光下,浮在清澈透藍的水裏。

為什麽總是會想起他,甘願承認喜歡,心裏卻感覺少了一塊,呼吸都好像被什麽堵上了一樣。

黑瞎子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在被早上的寒露凍醒後他搓了搓手,迷蒙地進了房間拉上被子繼續蒙頭大睡。他感覺有點累,可能是昨天的折騰,也可能是前幾天倒鬥還沒緩過來。這一覺一睡就睡到了下午。他起床的時候,鋪子裏的夥計依舊在櫃臺上打著算盤。看到他出來,夥計從櫃臺下面掏出一張戲票遞過去。

這老頭還真守信。他不由得感嘆了一句,不過解語花傷好了嗎,就能上臺唱戲了?他把戲票往兜裏一揣,晃晃悠悠出門去。

說實話,他已經很多年不看戲了。現在重拾也只是為了看人。黑瞎子在樓上撐著頭,解語花在臺上還是很正常的,看不出受傷的樣子。他暫時放了點心,應該是沒傷很重吧。

看人在臺上謝了幕,黑瞎子就下了樓,朝後臺走去。

“小心點。”到後臺的時候解語花也剛剛進門,莫名絆了一下。黑瞎子在後趕忙伸手扶了一下,卻驀地驚了,解語花的後背濕透了。再看人時已經昏迷過去了,悄無聲息。

“花兒爺,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慵懶閑散的聲音從他對面傳來,解語花收回看風景的目光,轉頭看向那個正閑適喝酒的人,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

“那以後呢,你會不會喜歡上一個人。”那人的視線悠悠地轉到他臉上幾秒,又松了開來,欣賞著窗外的河燈夜景。

“也許,不會吧。”解語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河的彼岸正在放煙花,絢爛了整個夜空。

他把目光在人臉上停留了幾秒,只是看著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似乎想捕捉到人的眼神變化。終究是失敗。他還是有些不懂為什麽黑瞎子好端端地會問這些。

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知道是夢。

昏迷的時候好像還是在戲園裏,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了自己的房間裏。日暮入舊,將沈未沈,大概也就是過了一兩個時辰。門口斜斜倚著一抹模糊的黑色身影。解語花揉了揉眼睛,看清那是黑瞎子。臉朝著外邊,好像是在看著什麽。

清醒了些,他強撐著坐起身,背後的傷口一下被牽扯,痛了一下。

察覺到聲響,黑瞎子轉過頭來,笑著閑話了一句:“這外邊是海棠吧,開的真好。“

“是。要到花季了,等到了那時候會開得比現在還好。”解語花笑了笑,驀地想起了那個夢,思緒一下中斷了,把想對人說的話忘在了嘴邊。

“傷還沒養好,怎麽不把戲推了?”黑瞎子半開玩笑道:“解家應該還不缺戲園的那點分紅吧。“

解語花也被逗樂了,搖了搖頭道:“推不了。現在解家的一切風吹草動都被人看在眼裏。前幾天剛出了那樣的事,已經有人在虎視眈眈了。我的一個動作,他們就能夠推測出很多信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偶爾犧牲一下自己,反而更劃得來。”他摸了摸身上的繃帶,笑著對黑瞎子道:“你包紮的?挺不錯的嘛。”

“受傷多了,總是要學會的。”黑瞎子回身進了房間,“這幾天多吃點補血的,我可不想看到我的合作夥伴就這樣垮了。”

“放心吧,沒什麽大問題。這一次還得多謝你了。”

“不是什麽大事。”黑瞎子往窗外看了一眼,轉頭道:“天色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天色已經有點陰沈了,黑瞎子拐出了解家所在的那條胡同,走上大道。他伸手撚了撚衣服上那塊沾了血跡的布料,血已經幹透了,在黑色上看不出什麽異樣,但他知道那裏有一塊血跡,是解語花暈倒在他懷裏的時候,隔著水袖染上去的。

在臺上的解語花跟以往並沒有什麽兩樣,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傷口是什麽時候撕裂的。這個男人對自己很狠,他要做到的事情,痛徹心扉要去做,奮不顧身也要去做。如果沒有戲妝掩著,那時候解語花的臉色一定難看到了極點,但他仍舊是不動聲色,毫無出錯不留痕跡地演完了整場,讓那些背地裏想看笑話的人落了個空。

解語花有自己的驕傲。就是這樣一個男人。黑瞎子好像有一點明白,自己對他的喜歡是從何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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