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兒，你親自把這封信送到書房——”

琉璃閣內，香兒悉心為獨孤靜研磨，雖然不知小姐方才一直在寫些什麽，但自從蘇卿離開琉璃閣後，小姐的心情難得的平靜和緩，連著神情也溫柔堅定了許多。香兒只以為是蘇卿的離開讓小姐的心情大好，遂恭敬地接過信件，揚聲道：“香兒這就去！小姐放心，剛才有人來報，蘇姑娘和顏公子已經安全離開皇宮了，想來以後在宮中，再也沒有人可以和小姐搶王爺了！”

“香兒，你以後可千萬別這般莽撞了，做事說話一定要謹慎些，讓旁人聽了去，那如何是好？”說話時，獨孤靜的眼中卻是含了隱隱的憂慮。

“怎麽會！只要小姐過得好，香兒怎麽樣都無所謂。”

若有若無的一聲嘆息，下一刻，獨孤靜卻又不禁笑了，“我已經派人告訴爹爹了，讓他請人盯著些，為你尋一個人品相貌俱佳的夫婿。你跟了我這麽多年，如今也是時候該為你打算一下終身大事了——”

“小姐，你，你說什麽呢！”聽到小姐要把她嫁出去的話，香兒不禁羞得滿臉通紅，想著再在這裏待下去只會繼續被小姐打趣，便是忙不疊的行了個禮，轉身朝殿外跑去。

“你們都退下吧——”

隨著眾人恭恭敬敬的一聲“喏”，不過轉眼之間，整個琉璃閣內便是只剩下了獨孤靜一個人。

更衣、梳妝、細細描繪額間花鈿。鏡中身著紅妝的那人，仿佛和數年前那個滿懷著憧憬和希望嫁給樓嘯天的那人並無二致，連著音容笑貌都仿佛沒有任何改變。不同的是，當年的她，心中是那樣的歡欣雀躍，她盼望了十年，等待了十年，終於可以在那一刻踏上他的花轎。至今她還記得，自己在花轎中是如何的喜不自禁，情難自已，連著雙手都向外冒汗，一顆心在胸膛中咚咚跳個不停。只要想到一會兒便能看見他，只要想到自此以後，他們有著長長久久的一生一世，唇角便是揚起未曾落下。

方才讓香兒所送的那封信中，寫的是自己對蘇卿所犯下的罪孽，極盡詳細。

縱然蘇卿告訴她，除了她自己，再沒有人知道那荼藜花毒是她所為，而蘇卿現在也已經和顏淵平安的離開了皇宮。但以王爺的心思和手段，他必然會將此事查一個水落石出的。那時，自己又有何顏面再見他？若是一個死字，便也無它了。可若是王爺對她大加責罰，將她打入冷宮，此生不覆相見，這倒也符合王爺的心性。

若是如此，她寧可一死了之。沒有他在身旁，自己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既是天家貴胄、盡得矚目之人，又怎會是庸碌泛泛、心慈手軟之輩？自古以來，常人都說伴君如伴虎，皆是此理，從不例外。 若是自己死了，想來王爺念著舊情，也不會對父親和獨孤一族下手。

其實獨孤靜心裏很清楚。即便王爺不再追查此事，她也是會這樣選擇的。她始終沒辦法原諒自己，更沒辦法接受王爺所愛之人並非是她，也無法容忍自己失去了利用價值後和齊夫人他們一樣，眼睜睜的看著越來越多的女子入宮，眼睜睜的看著心上人和別的女人談天說地，笑容滿面。

從前，自己之所以從來沒有選擇放棄死心，是因為她知道，王爺從未愛過其他人，而自己也備受王爺看重，最為受寵愛。

如今，自己選擇放手，並不是不愛了。而是，她知道窮盡此生，王爺都不會對她動心。而她已然失去了一切可以倚仗的東西。王爺不再需要她了，既是如此，自己又為何要這般痛苦無望的活著呢？

若是讓她在這宮中滿懷著無窮無盡的等待和淒楚中眼睜睜的看著王爺和別的女子繾綣一生，她做不到……再也做不到了……

兩行溫熱的淚水從眼眶中湧出，慢慢滑落至臉頰。獨孤靜端起面前的酒樽，將其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這酒是上好的女兒紅。當年嫁與王爺的時候，他們洞房花燭夜時所喝的交杯酒，便是這女兒紅。味道仿佛還如當年一般，辛辣過後，是潤喉的甘甜。不同的是，今日喝下，卻有股淡淡的苦澀夾雜其中……

一樣的紅妝，一樣的醇酒，好像又重新回到了當年一般。真好，獨孤靜想。

今天的天氣很好。漸漸地，暖洋洋的踏實安寧和從所未有的疲憊困倦一並襲來，她只覺得好困，好想睡覺……

“靜兒！！！”卻是聲嘶力竭的嘶吼聲，猛然間將獨孤靜拉了回來。她下意識額望向殿外，只見樓嘯天神色慌張的站在門口，看到她這一身裝扮和梳妝鏡前置著的酒樽，仿佛瞬間明白了什麽，猛然間沖到她的面前。

“你怎麽這麽傻，啊？你為什麽那麽傻！”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仿佛銀塊一樣灑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子緊緊被樓嘯天摟在懷中，她只覺得，他的懷抱是那樣的溫暖，仿佛還和從前一般。香兒並未在旁，這個時間，想來香兒還未走到書房才對，他不該來這裏的。

“去叫太醫！快去叫太醫！！！”

右手不自覺地撫摸上他的臉頰，那眼中滿蓄的淚水，宛若晶瑩剔透的朝露般顫動滑落，緩緩淌入發間，“對，對不起……蘇卿的毒，是我下的……”

“我知道，你和蘇卿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原來，什麽事情都瞞不過樓嘯天。縱然蘇卿小心小心再小心，但這宮中的一舉一動，樓嘯天卻還是了如指掌。微微的錯愕之後，獨孤靜的內心卻是無比的寧靜安然，她忽然間覺得安心多了。

“原諒我好嗎？”便是話音剛落，鮮血猛地自獨孤靜的口中咳出，將樓嘯太天胸前的衣服染紅。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對不起，對不起……”他今日在殿外聽到那些話時，是前所未有的觸動。他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獨孤靜對他是如此的情深義重。他沒有想到，當年那個意外墜湖的小子，便是面前的這人。

“你看……我今日穿這衣服好看嗎？”獨孤靜費力的擡起衣袖，“這是當年我們成親的時候，我穿的嫁衣。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保存著，如今，這嫁衣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話已經講明。他知道了一切，她便也不必再刻意的閃躲逃避，反而可以舒心從容的體會他溫熱蘊藉的懷抱。在自己這一生的最後時刻，還能這樣被他抱著，她很滿足。

“你不能死！你要好好的陪在我身邊，我還要封你為後，我們還會有孩子，我們還有長長久久的以後！”

這一瞬間，樓嘯天突然有如醍醐灌頂一般，為何當失去的時候他才明白，自己應該愛的人究竟是誰？全心全意愛著他，為自己無私奉獻，苦苦付出的那個人是誰？

“呃……”胸口突然間襲來的一陣疼痛讓她眉頭不禁為之緊蹙，可她卻笑了，笑的那樣明媚，“我……我很開心……”

等了十年，盼了十年，她終於等到了他這一句話。

獨孤靜清楚的看到樓嘯天眼中湧動著的萬千情意，仿佛深藏著萬千言語，卻無法言明，仿佛充斥著滿滿的恐懼和害怕，連著雙眼都不覺地泛紅。她被這目光和話語震懾住，眼中忽地熱燙起來，大顆大顆的淚珠不住從眼眶湧出，卻是無比欣慰。

“你不能死！你說過的，要陪在我身邊一生一世的！”自始至終，樓嘯天的一顆心始終是慌亂的。他從未想過她有一天會離開自己，從來不曾想過她也會死。只覺得心情跌宕起伏，莫名的慌亂和恐懼。

“可我做不到了……”為時晚矣。

為何時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對獨孤靜是有幾分情意的？

為何直到今日，獨孤靜才明白，原來王爺對她多多少少也是有著幾分在乎的？

眼底泛上陣陣溫熱，太陽的光輝映著他烏黑濕熱的眼眸，她此刻已然很是幸福了，她想。

王爺沒有怪罪她，甚至用自己的話語和行動告訴她，他不希望自己死。他希望自己好好活著，永遠遠遠地陪在他身邊。他會封自己為皇後，他和自己還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他們還有長長久久的一生……

若是可以早一點，那該多好。

若是王爺可以早一點發現他自己的心意，那該多好啊。

“是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不能離開我，獨孤靜，你要陪我一生一世的……”

意識漸漸磨合，好像逐漸連陽光和他身體的溫度也感覺不到了……連著王爺在身側不住呼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她想起了她嫁入王府的那日，喜娘攙扶她下了花轎，他拉過她的手，將她包在溫熱的手掌中……心跳為之怦然。他的雙手和懷抱是那樣暖，那樣暖。

來世，願我們還可以早些相遇。再無紛擾，再無牽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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