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律潛催，幽谷暄和，黃鸝翩翩，乍遷芳樹。

從那日和顏淵離開皇宮之日算起，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剩下的一半兵書在數日前早已經命人送給了樓嘯天，想來快馬加鞭，如今這兵書一定早就到了樓嘯天的手上，自己也總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如今想來，經過前事種種，樓嘯天也並不知曉獨孤靜在膳食中對她下了荼藜花毒的事情，以獨孤靜對樓嘯天的情深義重，假以時日，樓嘯天也必能漸漸感受到獨孤靜對他的這份情誼，兩人堪稱良配，此後經年，也必能攜手共看天下，做一對讓人羨慕不已的眷侶吧？如此，她也總算能稍稍放下心來了。

蘇卿坐在一側，靜靜地凝視著床上昏睡著的人。輾轉反側，整整一夜未眠，又加上哭了一整夜，蘇卿的雙眼已經是紅腫的像兩顆核桃一樣，連著面色也透著蒼白，疲憊不堪。

昨日，父親已經成功命人煉制出了解藥，如今他已經服下，想來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她明明應該感到開心的，可如今她緊緊握著顏淵的手，心中卻是如此的難過。若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會不會責怪自己呢……蘇卿靜靜地想著，可下一秒卻又忍不住自嘲起來。呵，他又怎麽會知道呢？只要顏淵好好的，她什麽都願意。

漸漸地，床上靜靜躺著的那人慢慢睜開眼睛，因著顏淵傷勢過重又昏睡太久，面色蒼白的駭人，竟是半點血色也無。

蘇卿感覺到掌中的雙手慢慢動彈，只覺得冰封已久的心仿佛突然洞開了一扇明窗那般。

冥冥中，仿佛有一聲門響，是那種很陳舊的響聲。就像是冰封了整整一個冬日的河面突然間在春日明媚的陽光之中綻裂開了第一道縫隙一般。她的心不覺地提了起來。

他醒了，蘇卿心中塵封已久的那扇窗戶也隨之打開，春光剎那間撲面而來。明明正值深秋，可她卻覺得整個人都有如身處明媚的春日中那般，仿佛片片冰雪都盡數融化成了溫熱眼底的點點淚光，讓她看不清楚魂牽夢縈，朝思暮想的人兒。

“你醒了?”幾乎是喜極而泣，蘇卿急忙命人將一直溫著的參湯端過來，小心翼翼的扶著顏淵的身子，讓他慢慢坐起來。

“我……我這是在什麽地方……”

昏迷已久，傷勢也未完全痊愈，顏淵的聲音不免帶了幾分沙啞。

“小姐——”蘇卿從一旁丫鬟的手中接過藥碗，卻是用勺子攪了攪參湯，低頭輕輕吹了吹之後，才悉心將湯勺放到顏淵的唇邊。可顏淵卻一手輕輕推開了她的胳膊。

“這是雲山。你之前深受重傷，已經昏睡大半個月了。便是如今，你的傷勢也還尚未痊愈，可要好好休息才是，千萬別亂動——”蘇卿看到顏淵試圖下床，一手連忙摁著他的身子，不讓他亂動。馬車顛簸，顏淵身上原先的刀傷也裂了開來，如今用厚厚的紗布包裹著，若是再亂動，只怕傷口又要潰爛了。

“我記得之前好像是和什麽人打鬥，所以才受傷了……”顏淵細細回想著之前所發生的事情，仿佛對自己受傷之事還略微有一點印象。只是，以自己的身手，為何會被人所傷？自己的那些暗衛又在何處？傷勢居然還如此之重，甚至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就好像從閻羅殿走了一遭似的。

“那你呢，敢問姑娘又是何人？”顏淵慢慢將目光轉移到蘇卿臉上，只覺得這人分外眼熟，但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聞言，蘇卿不禁渾身一怔，手上的動作猛然間一滯，卻是連手上的湯勺都有些握不穩，從指間滑落到碗中，激起輕輕的一聲碰撞，如泣如訴。

她輕輕楚楚的從顏淵的目光中看到了戒備，警醒，仿佛還隱隱的含有幾分責怪。顏淵看他的目光從來都是那樣的溫暖，透著一股溫柔和一腔愛意。這樣的眼神，就像是他們兩人剛剛相識的時候，顏淵看她的冷漠和決然。

是啊，幾年前他們初次相遇的時候，顏淵不就是這樣的嗎？那時的他，仿佛對所有人都是冷冷淡淡的。看別人的眼神就像是落入了冰窖之中那般，讓人渾身都為之顫栗。

“我……是我爹爹救了你，我見你傷勢太重，便在一旁照料而已……”雖然自從做好了決定之後，自己早就料到了這些。她很清楚，等顏淵醒來後，一定會有這麽一刻。兩人重回陌路，從未有過什麽。可她心中卻還仍舊抱有那麽一絲絲的期許，而如今，卻是覆水難收……但若是重新再給自己一次選擇的機會，自己也一定還會這麽決定的。只要顏淵可以活著，她什麽都願意。

“來，快先把參湯喝了吧——”蘇卿沒辦法做到再和顏淵繼續將這個話題進行下去，連忙頓了頓心情，讓自己提起精氣神來，悉心將參湯餵他服下。

舊歡如夢，一顆解藥，一味忘憂草，所有的一切就當真前塵如夢，面目全非了。

雲山之巔的千年雪蓮，其效用果然非凡。不過短短幾日，顏淵體內的荼藜花毒已經盡數除去，身體也已經慢慢康覆了。除了身上的一些細微刀傷還未完全痊愈，如今，他已經是完全大好了。

許是在病榻昏睡太久，如今一醒來，顏淵只覺得自己渾身疲乏得緊，便是傷勢好轉了些許之後，立馬來到天山附近，註視著這裏的天外之景色，流連忘返一般。

“後悔嗎？”渾厚穩重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忽地將蘇卿的思緒拉了回來。

“爹爹——”蘇卿見他前來，連忙將面上的眼淚擦拭幹凈，轉身朝諸葛青天恭恭敬敬的行禮。

雖然獨孤青天已經四十多歲了，兩鬢的頭發已經略微有幾縷斑白，但身為雲山山主的威嚴氣度卻是盡顯，無形之中為諸葛青天增添了許多氣度。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了救那個小子，你寧可他忘記你，忘記你們之前曾經發生的一切，值得嗎？”

“沒有值得不值得，只有願意不願意——”蘇卿坦白回答道。“若是換做從前，我一定會另作他想，尋求別的方法來救他，因為我知道，如果顏淵若是知曉，救他一命，換來的是忘記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他也一定不會如此的。所以即便束手無策，我也絕對不會選擇讓他忘記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可是……”蘇卿頓了頓後，卻是將目光望向了忘川國的方向。

“在忘川國，我遇到了一個奇女子。她自小便對那人一見鐘情，再見傾心難忘，此後經年，更是在嫁給她之後，為了他全心全意的付出，殫精竭慮的為他打理一切，甚至連生死也不顧。而那個男人卻是三妻四妾，心裏卻從來沒有把她當成過妻子來看待，只是把她當做手中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罷了。但她明明知道這一切，眼睜睜的看著他相繼娶別的女人，卻還是對他一往情深……”

是獨孤靜的出現，改變了蘇卿的看法。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從前，如果一定要顏淵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嫁給別的男人，依她的性子，寧可玉石俱焚。而如今卻是不能夠如此。

是獨孤靜對樓嘯天的滿腹深情讓她明白，如果真的愛一個人，必定希望他平安喜樂，只要那人一切都好，自己不論陷入何樣的境地，那又如何呢？他開心，自己就開心。他難過，自己會比他更難過。

不過在藥中添了一味忘憂草，既可以成功救活顏淵，又可以讓他免去所有的苦惱憂愁。又有何不好？

“這情之一字真是這世間最難的一個字。因為這情，這世間有多少兒女飽受其折磨，又有多少人為了它傷心欲絕，欲罷不能？貪戀至極的時候，也就意味著將一個人的弱點盡數暴露在敵人面前。所以只有做到無情二字的人，才是最強大的，也終將可以成就一番偉業。譬如，你口中的樓嘯天——”諸葛青天直言道。

“原來你早就知道？”蘇卿方才從未洩露他們的名字，可不想諸葛青天卻知道的一清二楚。

“是，我不僅知道你口中的那個男人是樓嘯天，還知道那個舍棄一切，全心全意為他付出的那個女人就是獨孤靜——獨孤城唯一的女兒，如今的獨孤良娣。”

“雲山山主果然厲害，雖然深居於雲山之巔，但對於江湖和朝堂之事，卻是無一不知。便是連這等宮中秘辛，也盡數掌握在了手中。怪不得連樓嘯天都對天山敬而遠之，便是連手下眾人，也從來不敢踏入天山境內半步。如今，我才算是明白了些。”

想起之前樓嘯天對於她提及自己乃是雲山山主之女的身份的錯愕，還有眸中的幾分防備，對於雲山的忌憚，蘇卿那時還不能明白。為何連平定天佑的樓嘯天居然會出現那樣的神情，可如今，卻已然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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