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王爺的心裏卻沒有我的位置……”

初次相逢，我便不自覺被他吸引，一見傾心。後來上天垂憐，成年之後更是順順利利的入了王府，陪伴在他的身邊，何其有幸。

“至今，有關他的一切我都還記得一清二楚，好像就在昨天，從來沒有發生過變化。”

“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太液池邊，他和宮中武士比武，那時我連十歲都還不到。當時的情景被後來許多人知曉之後四處傳播，有人說，我是看上了王爺的風林玉樹；有人說，我是因為王爺小小年紀就打敗了宮中武士，前途不可限量，有識人之慧；有人說，我是因為他的身份一眼就看上了他……不論是什麽樣的說辭，但想來，這世上無人不曉我是對王爺動了心的。可是，他們又怎會知道，我喜歡王爺什麽？又怎麽會知道，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後來？”蘇卿疑惑道。

“我第二次見他，是在草長鶯飛的三月裏。萬物覆蘇、花香襲人。那天晚上，我偷偷換上了乳娘給他的小兒子做的新的衣服，獨自溜出家門去熙攘的集市閑逛，只為給父親尋生辰的禮物……可我卻沒想到，居然又能再次遇見他……”

街上人多，年幼的獨孤靜透過人潮縫隙看去，發現四處都是滿滿當當的小攤小販，賣衣衫布料的、賣首飾釵環的、賣糕點吃食的、玩雜耍的……她雖然和那些忘川國的大家閨秀不同，並沒有被父母拘在深閨高閣之中，但畢竟年幼，又是獨孤府唯一的大小姐，乳娘們也自然把她看管得很嚴，怎會讓她獨自一人出門？

可不想就是這唯一的一次疏漏，卻差點讓獨孤靜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但也卻是這一次，讓獨孤靜懷著期許和願景度過來了這長達十年的年少時光……

這天仿佛是什麽重大的日子一般，集市上格外熱鬧，人流洶湧，你擠我我擠你的。獨孤靜在各個小攤前環顧著，那些擺放著的東西雖然再簡單不過，可在久待深閨中的獨孤靜而言，卻是無比的新鮮獵奇。

卻是忽然間，鑼鼓喧天，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了些面上戴著各式面具的人，龍牛鬼神，俱面目猙獰。他們圍繞在一頂巨大的轎子周遭。

擡頭望去，至少有二十人擡著那頂轎子，氣度非凡。轎上坐著一位極其貌美的女子。看上去，這位女子的年紀不過豆蔻年華，但卻是出落得格外動人，貌美非凡。發間不過用一朵花簪起來，全身上下更是無一多餘的首飾點綴。便是在後宮之中，也甚少見到這樣貌美動人的女子。立於高處，唯有“出塵”二字可以形容。後來從身旁圍觀的百姓口中方才得知，這位女子原來正是今年評選出來的“花魁”，一時間，引得集市上的諸多人上前，想要一窺芳容。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到處都是人頭竄動，人流洶湧的情景。不到十歲的獨孤靜能有多高？她完全被掩埋在了人群中央。

“讓一讓……讓一讓！”

縱然她獨孤靜害怕極了，極力大聲呼喊，想要逃離這裏，可是四周嘈雜，百姓議論紛紛，誰有功夫顧得上低頭看一眼身邊的人？卻是伴隨著“砰——”的一聲，獨孤靜猛然間被人一推，掉到了湖中。

“我不會水。那時候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似的，說不出話，也沒辦法呼吸，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我不住地掙紮，可卻越陷越深，後來更是身上連一點力氣都沒了，就那樣直直往冰冷的湖底沈去……”

“後來呢？？？”強烈的好奇心促使蘇卿忍不住追問道。她已經等不及想要聽到後來所發生的故事了。

“那時候，我那腦子昏昏沈沈的，感覺整個身子一直在向湖底沈去。可卻有一只手緊緊拉著我，托著我的身子不斷向上游去……”

“那人是樓嘯天吧？”

“嗯。”再度想到了當年所發生的情景，獨孤靜心中沒有害怕，面上只有滿滿的甜蜜和懷念：“是他救了我的命。”

“至今我仍然覺得，天寶八年裏三月的那個夜晚，是那麽的安詳溫暖。我就像是剛剛走出陰冷潮濕的暗房，擡頭望見的，便是那天空的明亮。死神和我當時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那時候市集中有那麽多的人，為什麽偏偏就是他救了我？”

“其實王爺當時根本就沒有認出我來。他從未在宮中見過我，便是那次在太液池邊，他也沒有看到我。我那時候穿著男孩子的衣服，身形比他要矮上許多，或許在他眼中，我不過是一個落水的小弟弟罷了。”

“他把我救上岸時，我們兩個的衣衫都濕透了。看我臉上還帶著淚花，滿滿的害怕，他卻比我還要慌張了起來。四處張望，直到看到一個賣點心的小攤，面上的神情才是緩和了許多。

不過片刻，他來到我身後，給我遞過來了一根糖葫蘆。那糖葫蘆又紅又圓，外面都是甜膩的糖衣。咬上一口，又酸又甜。很多年以後，我便再也沒有吃過那樣好吃的糖葫蘆了。”

他來了，不光救了她的命，還溫暖了她的心，帶來這滿城燈火。含著淡淡溫暖，眉眼溫潤有如春山。

而他卻並沒有如獨孤靜意料中的那般立刻離開，著急回宮，反而遲遲未曾離開。這晚的月光皎潔如暇，人潮如熾，獨孤靜身形本就瘦弱，掉進湖裏之後因著衣服淋濕了，整個人蜷在一團，看著甚是可憐。看到獨孤靜這副模樣，樓嘯天下意識地一手樓過她的肩頭，就像把他當成一個可憐的小弟弟一般，詢問他家住在哪裏，想要先行把她送回家去方才安心。

“我怎麽可能讓他送我回家呢？那個時候，我身上穿著男孩子的衣服，又掉進湖裏，渾身都濕透了，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莫說是他，即便是別人，估計也認不出來，面前這個臟兮兮，渾身衣服都濕透了黏在身上的小子其實居然是個女兒身。”

“我第一次見到王爺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他了。而他把我從湖裏救出來的時候，才是他真正正正的第一次見到我。我怎麽能讓他見到我這般狼狽的模樣？就像是這世間所有的女子一樣，在心愛的人面前，恨不得留下最美最好的印象，我自然也不例外。我希望他見到我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漂亮勇敢的小姑娘。我可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站在他的面前，告訴他，我叫獨孤靜……”

蘇卿看著獨孤靜面上因為回想起十幾年前年少的舊事面上而帶著的笑意，心裏面十分能理解她的感受。從前在學校的時候，自己有一位非常崇拜的學長，雖然那並不是愛情，而那位學長和她也不過只有幾面之緣。但蘇卿每次去上選修課的時候，都會特意花好幾個小時挑選衣服、化妝打扮。其實自己這樣做並沒有太大的用意，只是隱隱約約的覺得，自己打扮的漂亮一點，或許學長就會註意到她的存在一樣。甚至於，時間長了，縱然他們之間的關系還是如此，甚至於那位學長已經有了女朋友，可是蘇卿卻還是堅持那樣做。同樣都是女孩兒，她自然了解獨孤靜的感受。誰願意給心愛的人留下初次見面的第一印象，便是臟兮兮，狼狽不堪的模樣呢？

“後來，我就隨便給他指了一個方向。那裏離我家很近，可我卻偏偏執意指了一個破舊的小巷，說我的家就在那裏。他帶著我穿行在街上，生怕我一個不小心又被人傷著似的……”

“這裏人多，你乖乖跟著我，別再掉湖裏了。”樓嘯天轉頭看著肩膀側面的獨孤靜，身旁人群洶湧，擠成一片。見狀，樓嘯天急忙一把拉過她的手腕，緊緊的抓住她的左手。

“他的指尖帶著穩定的熱度，很暖。我忽然間覺得不那麽冷了，甚至整個人的身上都溫暖了起來。”

……

我何其有幸，在太液池邊見到了你。我一時興起溜出家門，人流如註、熱鬧嘈雜。忘川有那麽多的城鎮，城鎮有那麽多的街巷，街巷上有那樣多的人，為何偏偏是你奮不顧身的跳入湖水中救了我？

“他買給我吃的那穿糖葫蘆，是我吃過的最甜最好吃的糖葫蘆。我現在仿佛還記得化在口中的甘甜。其實我根本不愛吃甜食，可我卻把它吃的一幹二凈，心滿意足。甚至於那日以後，我就深深的喜歡上了那個味道，總纏著娘親買給我吃，可即便後來吃了那麽多，卻再也沒有吃過那樣好吃的了……”苦澀甘甜交織的眼淚從獨孤靜眼眶中湧出，緩緩滑落至臉頰。

蘇卿此時此刻終於明白了一切。原來獨孤靜對樓嘯天的愛居然從十幾年前就已經開始了。這份愛源於少時，隨著時間的流逝與日俱增，慢慢地在心底萌芽，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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