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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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新歌雙手撐在床上, 略有些懶散地將身體重量盡數放在手臂上,於是上半身就微微朝後傾斜,細碎的發朝後倒去, 將光潔的額頭與白皙的脖頸暴露出來。

沒有蜘蛛刺青。庫洛洛的目光只是在他的皮膚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移開,他不想對此過多糾結, 因為他分明知道此時的元新歌並非是他的同伴。

青年的身體隱約被月光覆蓋, 周圍便生出了一層淡淡的白色光暈——是庫洛洛遮住了大部分光芒,將自己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比月光更加引人註目。

庫洛洛隨意地靠在窗邊, 他稍微借了些力半坐其上, 便有了將手臂伸出窗子試探風向的餘裕。元新歌註意到了他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比起殺人, 大概是更適合在鋼琴上跳躍的形狀。

兩人之間在五分鐘以內多出了太多與對方有關的記憶,元新歌有過許多類似經歷,並且接受過穿管局的專業訓練, 他只是看著庫洛洛,讓一切都維持在原點, 好將那十年的相處時間變成自己後續進攻的籌碼。

而庫洛洛不同, 無論他再如何睿智,這對他來說都是切實存在過的十年, 他望著窗外,口中否定, 與元新歌相處時的自然氣氛卻像是熱水會冒出白煙一般理所應當,再也無法輕易回到那個不進行偽裝就會劍拔弩張的時候。

他進入念力構築的虛擬世界中時沒有現實生活中的記憶, 因此不得不將在流星街摸爬滾打的艱難生活再重新經營一遍, 而庫洛洛年少時受的苦是並非作假, 元新歌闖入他生活後發生的一切也並非出於編造。

正是因為能足夠理智地進行思考,庫洛洛才會明白這點:這並非是什麽被瞬間灌進大腦的虛假記憶,即使元新歌是有目的地接近,他也依然切實地與元新歌度過了十年時光,談不上極度美好,也的確讓人不想給出絕對否定的評價。

“你給元安歌註射的那管藥,應該隨身帶著解藥吧?”在長久的沈默以後,還是由元新歌打破了房間中只有風聲的寂靜。

庫洛洛沒有很快回答這個問題,他像是正眺望什麽註定會與他背道而馳的事物,神情專註而平靜。於是元新歌耐心地等待,直到庫洛洛正在看的東西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是。”黑發青年點頭,他將薄唇微微抿起,即使轉回頭也沒有與元新歌對視,只是垂眸看著更下方的位置,於是神色驀地多出了些憂郁意味。

庫洛洛是個很擅長用表情與動作操控人心的優秀演員,大多數時候他顯露出的每一種狀態都是刻意為之的結果,如果對他足夠了解,便很容易感受到他的偽裝較元新歌少了一些真誠,未免來得過於完美與恰到好處。

但這絕對是個傳達情緒的絕佳方法,恰到好處的表露總能使他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就比如此時,元新歌似乎就將他的情緒放在了心上。

“我們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元新歌看向他,不讓他繼續沈默下去,“我還是不希望將其他人牽扯進來。”

元安歌野心勃勃、向往權力、甚至年少時出言間接造成元新歌的母親死去,但他看重家族榮辱、自有一番驕傲在心中、未曾對與他互為競爭關系的幾位弟弟真正出手——元新歌沒有替女人原諒他的想法,卻得在庫洛洛面前拿出一個態度。

“元安歌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要麽讓他別再煎熬,要麽為他洗清罪名。”元新歌進一步提出解決方案,大概是其中的哪個字眼觸動了庫洛洛,他終於擡起頭來,以一種有些驚訝的目光看了過來。

庫洛洛緩慢地眨眼,似乎是在消化信息,過了一會兒以後說道:“幻影旅團是徹頭徹尾的壞人,那你又如何看待自己?”

元新歌微微皺眉,他知道庫洛洛有意拖延,一是讓元家此時的情況更加混亂、逼他接手這個爛攤子,二是在試探元新歌真正的想法、好判斷究竟是否能與他為友。

“我所面臨的很多情況都並不允許我自己決定如何做才算正確。”再高超的演技也一定會在某方面顯出異常與端倪,在面對庫洛洛時,元新歌不想再用沒必要的謊言為自己徒增煩惱,於是他說了真話。

一些有關於他本身的真話。

“我希望自己是個好人,但我該做的事情並不完全符合好人的標準,我會撒謊、殺人、利用他人感情為自己鋪路,”元新歌在這一瞬間想到了很多人和事,讓他在那一刻大腦有些空白,但他並沒有短路太長時間,停頓微不可見,“但我依然希望自己是個好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庫洛洛關註的重點並不是他對自己的評價,而是這段話中顯得過於微不足道的一個詞語。

庫洛洛輕聲問道:“你什麽時候殺過人?”

元新歌一楞,他絞盡腦汁回憶一番,竟然真的沒有得出結果。

穿管局的救世主分部有著所有部門中最嚴格的評價標準與最令人疲憊的訓練課程,比起某些只需要討人喜歡或破壞戀情就能完成任務的部門,為整個世界消除高危因素顯然更加困難,因此元新歌並不抱怨。

他被穿管局選擇,在於合同的最後一頁簽下名字時就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於是他花費大量時間對自己進行打磨,直到將一塊石頭雕成美玉,足以支撐起未來將會面對的一切難題。

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受到上司的肯定,沒有獲得前輩的指導,沒有嚴苛的老師一對一進行教學,他住在一所由臥室與訓練場組成的房子中,與他進行交流、而不至於讓他因壓抑而瘋狂的事物只有一臺智能發聲機器。

那臺機器為他制定每天的訓練計劃,他就照著機器上的課程去做,從思考速度到隨機應變能力,從踢腿的力度到閃避的靈活程度,那臺機器可以將世界上的一切化作滿分為一百分的數字,然後對他做出評價。

元新歌會逐漸忘記自己的性格,也會逐漸長成救世主分部希望的樣子——他會擁有無數“應該擁有”的性格。在不需要進行過多偽裝時,他大多數都是寡言而冷靜的模樣,即使進入第一個任務世界都沒能立刻做出太多改變。

如果能更加溫柔地對待祈本裏香與乙骨憂太,說不定解決問題的時間會更短。他在來到第二個世界時如此想到,於是在本次任務中為自己選擇了“溫柔”的標簽。

他總得反思,因為他承認自己完成為祈本裏香解咒的任務一事運氣因素很大,在和乙骨憂太相處的過程中,與其說是他在想盡辦法抹除祈本裏香的高危性,不如說他只是在單純阻止祈本裏香引發傷人事件。

如果不是夏油傑的出現攪亂了全盤,元新歌也不知道五條悟什麽時候才能真正想出有效的好辦法,萬一乙骨憂太未能在死前為祈本裏香解咒,那失去控制的特級咒靈只會更加危險。

舉個例子,如果說祈本裏香是一只不知為何出現在城市馬路上的食肉猛獸,元新歌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在她即將傷人時撫摸她的頭顱使她暫時保持平靜,而不是直接砍斷她的脖頸直接斷絕所有後患。

這個處理方法是有問題的,優柔寡斷且風險性高,雖然元新歌極強的戰鬥能力是他最好的保障,但如果下次再出現類似於被夏油傑拉入特級咒靈領域內的情況,沒有新手保護機會的他是否還能活下來?

如果他在那次戰鬥中就已經死去,那麽等待他的將是任務失敗的懲罰。

所以元新歌更加耐心地鋪墊,希望自己能在與庫洛洛的對局中擁有更大優勢。

——回到庫洛洛提出的這個問題,元新歌仔細回憶一番,他自從進入穿管局以來似乎的確沒有過殺人的經歷。智能設備能為他模擬出任何戰鬥場景,全息投影的訓練方式可以讓他在與強者對練的同時保證自己不會受傷,別說殺人,他甚至沒見過穿管局的人類員工。

進入第一個世界後,他時刻恪守穿管局要求,即使對夏油傑動了殺心也只是一時之念,絕沒有對普通人發起過致命攻擊。進入第二個世界後,他本打算用殺死庫洛洛的方式結束這個任務,卻一直將計劃拖至現在,反而越來越難以執行。

元新歌抿緊雙唇,的確也不明白自己這句脫口而出的話究竟從何而來。

“我會撒謊、殺人、利用他人感情為自己鋪路。”

他什麽時候撒謊,什麽時候殺人,又在什麽時候曾利用他人感情為自己鋪了什麽路?

元新歌突然意識到似乎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籠罩在自己頭上,他在此前一直沒能意識到這個問題,庫洛洛的問話想必也只是想找出他的破綻、再以此判斷他是不是依然有利用價值。

他突然想起伊爾迷固定在奧蘿拉腦後的念釘。

庫洛洛註意到談話時向來對答如流的元新歌突然沈默起來,在表情幾次產生細微變化後,突然伸手摸向自己的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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