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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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凝上新碧,開到敗落的花朵還掛著點殘紅,庭院中小簾輕攏,景色蕭條清冷,偶有風來吹動簾幕,進到金堆玉砌的屋內,一個妝面雍容的華服女子坐在榻上繡花,面容上胭脂有些厚,瞧著像是沒什麽人氣兒的慘白。

燭火劈啪間,又不小心被針紮到了手,她“嘶”一聲,看著傷痕密布的手指又冒出鮮紅的血珠,心上像是有什麽本就沒有縫合好的東西又再度裂開。

她終是再受不住爆發了,將手裏那繡品悉數都仍到了地上都猶覺不夠,作勢又要再砸旁的,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趕忙將東西接住:“夫人這又是要作甚?難道在這頭上吃的虧還少麽,若是不好好為湄側妃肚裏的小皇孫繡繈褓又傳進殿下耳裏,還指不定又要如何受殿下厭棄。”

畫屏說的這些,她又何嘗不知,只實在氣不過,若那人換作是周蕪,她都不會這般不服。

可那個人偏要是尹湄,區區一個庶出之女,加之進府裏也不是正夫人,可她當真是聰明也有手腕,韜光養晦那麽久,自打一進了府,身上的榮寵就沒斷過,她們之間明爭暗鬥不少,鮮少有在她手上討到過便宜的。

只前不久尹湄那個小賤|人有了身孕,總是借故發難於她,兩個人在這府上鬥了這麽久,終是一切都成了定局。

“這不也還沒出世不是麽。”

她涼聲輕喃,似是又換了一副神情,怔怔將散落一地的繡品撿起。

被她的話給嚇住,一旁的畫屏趕忙蹲身靠近來,壓低聲音憂慮道:“小姐定是氣昏了頭,在殿下眼皮子底下耍手段,若是被發現了如何是好,為不叫府中老爺夫人擔心,小姐還是要好好顧全自。”

“擔心?”蘇落雪譏諷笑笑。

“父親心中不就一直都只將她蘇苑音一個人當作女兒麽,他若是肯在意我的處境,眼下聖上身子抱恙,又遲遲未立太子,正是幾個皇子鬥得最狠時候,若是他還認我這個女兒,又怎會對此刻我的處境棄之於不顧,不願同清肅伯府一般為尹湄撐腰,替殿下做事。”

畫屏咬咬唇,老爺雖然對小姐嚴厲,但是每每她回蘇家同夫人稟報小姐近況的時候,總是能瞧見老爺在一旁,雖沒說什麽,但是聽得倒是極認真,夫人若是有什麽話說得偏激,老爺也會偶爾出聲,叫夫人理智些,那些話對夫人適用,對她回去勸說小姐,也同樣適用。

天底下哪裏有不愛自己子女的父母呢,只是小姐的誤解卻越來越深...

門外來人通傳,是殿下身邊的小廝,只當沒瞧見地面上的一片狼藉,來叫蘇落雪過去一趟。

她默了默,才又狀若無事一般起身,蕭旼公私分的很清楚,既是叫人去尋書房裏尋他,那定是有什麽事要找自己。

繞過九曲回廊,迎面撞上了個人,花顏月貌,面賽芙蓉,只著一身素色衣裳卻反倒更俏,周蕪無疑是這個府上顏色最好的女子,只是人卻轉了性子,還是端莊瑰麗,只眼底沒了那點傲氣,又或者說,是藏得更深了。

她看不明白。

只若是還是從前那個周蕪,現下哪裏又有尹湄的今天。

最後兜兜轉轉,正妃的位置還是她,是她之父前宰相臨死前的托付,兩個人做了交易,周寬將府中家財和朝中人脈全都交付,替她尋一處庇佑之所。

“夫人這是去哪裏?”她行禮寒暄。

周蕪淡淡轉眸:“坐不住,出去走走。”

“你這是要去書房?”她多嘴問了一句。

蘇落雪點點頭,從前周蕪挖空心思都要往二皇子跟前湊,現下倒只是冷眼瞧著她同尹湄鬥,她曾經也有心想要同周蕪合作,只她變得實在陌生,最後都沒能成。

見蘇落雪點頭,周蕪笑笑:“那快些去,莫要叫殿下久等。”

兩人短短打了個照面又分開,想著還要同蕭旼周旋,蘇落雪無暇去分辨她有什麽異常,繞過了花園進了書房。

方才應該是有人來過,她在地上瞧見幾滴還未來得及清理的雪。

她默不作聲將視線收回,轉去看向以手交握撐住下顎的男人。

自從尹湄和周府先後進府之後,他已經極少來她的院子,蘇苑音臨走前狠狠將他擺了一道,後來他只將氣都發在她身上,後來父親不肯為他所用,於是他又偏寵尹湄來敲打她,前不久才剛被他禁足替尹湄抄經祈福。

所有她知道的事情都已經脫軌,再說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此刻他找自己,只怕也只有那件事。

蕭旼擡眼看她:“清減了些,可是沒歇好?”

他就像是待心上人一般,話音繾綣又暧昧,可他其實才是那只惡鬼,讓她成為如今這幅樣子的元兇。

她接過他的話頭,拿出繡帕在眼角抹了抹:“殿下不生我的氣就好。”

不過是逢場作戲,她如今也算是能信手拈來。

進府這般久,對他脾性也能摸清一二。他虛偽至極,也喜歡享受身邊的人對他投來的敬仰傾慕。

蕭旼笑笑:“落雪啊,此前我要你去做的事情,還是得再努努力才好。”

就知道還是為這件事,蘇落雪心中輕嗤,當即跪地泫然欲泣:“可是不管我如何勸父親,他都不肯答應,父親實在太固執,不肯以權謀私,落雪實在不知該如何勸了,還請殿下給落雪指條明路。”

她不是蕭旼為何非要父親手中的那本名冊,只是最近大皇子同他之間鬥得水深火熱,只怕那名冊上,要麽是他的把柄,要麽是扳倒大皇子的證據。

他定是早早就同父親說過,只想必父親沒同意,後來才想到了她。

她也回去求過,可是父親不願給,不似周家散盡家財為周蕪尋求庇佑,也不似清肅伯府向蕭旼投誠,她早料到,沒什麽失望,只是回來同尹湄發生了幾句口角,就受了罰。

本以為這件事也就算是過去了,怎現在又來尋她?

“我聽說蘇苑音在梁州,同蕭闕那個亂臣賊子在一起,父皇現在脾氣變得越發暴躁易怒,身邊的宮人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這件事早晚傳到父皇耳裏,只有我才能保全蘇家,保全你,但是我需要看見蘇家的誠意你懂麽?”他起身走至她跟前,也緩緩蹲下身去用手挑起她的下巴,看這她烏亮的眼睛,那是她全身上下他最喜歡的地方。

又是蘇苑音,她抿抿唇,眼底閃過一絲恨意,他瞧得分明,越恨才是越好,越狠做事才能越發不留餘地。

“用逼的、偷的、搶的,那麽多法子,落雪怎就偏偏選了個最笨的呢?”他輕笑,似帶著寵溺,卻只叫她不寒而栗。

...

裴瑋退了出去,繞過書房前的園子,走得卻不是出府的路。

他走的警惕,確定身後沒人,才順著回廊一路走至假山,他以手抵拳輕咳一聲,擡眼就瞧見了山後走來一個打扮得再如何樸素,都掩蓋不住身上風華的女子,那是他的月亮。

“阿瑋。”她喚道。

裴瑋點點頭:“你近日來如何?”

素衣女子一點點靠近至他身前,藥味撲鼻。

“我算是尚可,聽說你被蕭闕親手射殺,現下又是怎麽回事?”

聽著她這似是在溫聲關切,他心頭悸動得厲害,想起方才二皇子也這般問過他。

問他是如何活下來的。

蕭闕的那一箭的確足以要他的命,只他是個一出生就克死了生母的怪物,天生的心位也異於旁人,他的心生在右邊,所以那本該是貫穿他心肺的劍,最後只是貫穿了他的胸腔,叫他陷入了假死,茍延殘喘留得了一命。

“僥幸逃生。”他笑笑,不願叫她知曉太多。

她不再問及此事,似其實也不算太關心,只朝著人勾了勾手:“離近些來。”

他有些遲疑,不知她要做什麽,只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的腳步,已經朝著人走去。

“你又何吩咐盡管同我說。”他站定,把握著距離不敢再靠前,對著面前那個近在咫尺的人開口,只是話一說完,身上竟然攀上了一道嬌軟,他定住不敢亂動。

她伸手,隔著衣服在他傷口處輕觸,傷口就像是有螞蟻在啃噬,酥酥/麻麻的撩得人心癢癢,這是只有在他夢境中才有可能出現的場景。

“想親我麽。”她手上加重了些力度,傷口又似是撕裂般的痛,卻舍不得將她推開,她說的和做的像是兩個極端,柔情蜜意又贈他痛苦。

他尚在晃神,唇瓣上已經被柔軟觸上,帶著陣陣花香,像是一場真實又迤邐的夢境,叫他從驚詫變為放縱。

他攬上她的腰旋身將人抵上假山的石壁,將被動變為主動,哪裏還有閑暇去顧忌身上的傷,甘願溺死在這溫柔鄉裏才好。

忘情的吻向下,細細密密地落在她頸子上,他有些失神,神志像水上的浮木,在清醒裏逐漸沈淪。

她承著吻,同他交頸相纏間唇觸上他的耳:“方才你同殿下都說了什麽?”

像是被灑了一盆冷水,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美夢陡然就破碎,他將人松開,眸子暗了暗:“你若是想問我什麽,直說就是,對我不必這般委屈求全,我定會竭力幫你。”

“我此次去錦西正巧撞見了蘇苑音跟蕭闕,這件事我已經同二皇子稟明,如今裴瑋在上京已經是個死人,不日我就要去廣漢將功贖罪,短時之內就不回來了,你定要好生鄭重。”

周蕪擡眸打量他,神色已經不似方才含嬌流媚,見他神情不似作假,心底升起些她自己也分辨不出的情緒。

她抓住他,手上無意識的收緊,澀聲道:“阿瑋幫我,你一定要幫我報仇,我落成今天這樣都是敗他們所賜,蕭闕、蘇苑音,我要他們都不得好死!”

...

人走了許久,周蕪收起淚,將唇角暈出來的口脂抹盡,才慢慢收拾好衣裝,返身從假山後出來。

他方才像是傷得極重,現下又要日夜兼程趕往廣漢,也不知能不能吃得消。

正想著事,還沒往外走出幾步就遇上一個柔媚女子,鹿眼瓊鼻櫻唇,一副豐肌若骨之態。

她楞楞,沒想會撞見尹湄,只見她神色如常,先朝著自己行禮。

“湄夫人從哪裏來的?”她佯裝無事問道。

“從園子裏來的,只見了姐姐一個人在此處,怎也不帶個下人作伴?”尹湄關切問道。

園子和出府的路不是同一條,若是她話不假,那應當是沒有撞見裴瑋,只是尹湄此人也深藏不露,她帶著些探究,實在沒瞧出什麽異樣,視線最後落上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不過是想清靜會兒。天色不早,湄夫人身子要緊,早些回去歇息罷。”

“是。”尹湄仍舊柔順點頭,不曾反駁。

望著那著素衣之人越走越遠,尹湄身後的丫頭不解,她們一直就在不遠處的湖心亭,方才的經過可是都瞧得清楚。

“這般好的機會,夫人為何不去同殿下稟明此事,屆時皇妃失勢,夫人在府中就可獨大。”

尹湄談笑一聲,教訓起人來聲音也仍舊輕柔:“她們之間的事同我有什麽相幹,若是想保命,今也瞧見的,你最好統統都忘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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