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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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趕路幾日,走過的路又多半是這種泥濘坑窪之地,馬車損耗得快,車轍壞在了半路,已然是不能再繼續用了。

蘇苑音瞧了瞧,只幸好並沒有壞在荒郊野嶺,幾百餘步的地方有小鎮,驟雨初歇,往返請人來修太過麻煩。

好在一路都是輕車簡行,行李並不算多,蘇苑音索性下了馬車,同春棋挑揀了些沒必要再帶的負累,叫行李置於馬背上,幾人沿著小路向著鎮子上去。

何滿看了看濕滑的路,蘇苑音不過才走了幾步,裙底已經被泥水打濕了黑漆漆一片。

“蘇姑娘不若上馬吧,行李不算多,再加些蘇姑娘的重量也是使得的。”

蘇苑音指腹摩挲著手裏的木匣,有些坑窪不平的觸感已經能叫她適應,她搖頭,拒絕了何滿的提議。

“在馬車裏坐的久了,渾身上下哪哪都不太舒服,走走路也好,松快松快。”

見她拒絕,何滿便就也不再勉強,只道:“定是舟車勞累所致,一會兒到了鎮上我去開幾副安神的方子,熬了藥大家都用些。”

一聽要喝藥,反應最大的就當屬是春棋,她趕忙皺緊了臉,想起此前還因被傷了臥床不起時連著喝了數日的藥,當即擺擺手:“何公子少抓些,莫要將我給算進去了。”

“春棋姑娘可想好了,現下喝上一副便就可預防了事,若是累病了,只怕屆時要喝的就不止是一副了。”

春棋聽罷,猶豫了一陣,還未答,只覺得鼻尖一濕,方才停歇的雨竟又殺了回來,可當真是好一個喜怒無常。

蘇苑音也感受到些雨點,便就也沒在拿著春棋打趣,只同他們道:“行快些吧。”

幾人都見識過梁州的雨究竟有多磨人,縱使是春雨,可下起來的卻也毫不溫柔,總是要帶著些西北風,將樹葉打得沙沙作響,在積水的泥圈裏蕩漾。

本是帶了傘的,只是蘇苑音只顧著護懷中的木匣,到鎮子上的時候也還是淋濕了大半。

幾人找了個客棧,因著馬背上的行李也濕了些,春棋拿了些銀子遞給掌櫃,讓準備幾身趕緊的換洗衣物。

起初掌櫃只覺得這些人麻煩得緊,只瞧見了眼前的銀子,又放在手上掂了掂,知是來了個大主顧,當即就換了副諂媚的笑臉,親自將人給送到了上房。

蘇苑音受不了身上的衣服半濕不幹,先洗了澡,隨後只瞧見春棋已經換好了送來的衣裙,支支吾吾進來,又將手裏的那身給蘇苑音備好的放下。

“這梁州的民風也太過於開放了些吧。”她紅著臉道。

蘇苑音瞧著她,不住的被逗笑。

上京時興的樣式通常是色調素雅,輕薄寬敞的料子居多,追求的是仙氣縹緲,是梁州的卻不同,顏色都花哨得緊,約莫是方便女子騎獵做事,袖口腰身哪哪都束著口,將身形如何都顯得個七七八八,只好像在人前被扒光一般。

“蠻好看的,這樣瞧著都要輕便些許,便就當做事入鄉隨俗,也不顯得紮眼。”她笑道。

春棋因為她的話受到些鼓舞,接受得倒是極快。

蘇苑音將身子擦凈,這才好生註意到方才春棋拿進來的那身,紅得似是一團火,叫她無端的想起此前在玉笙樓前遇見的洛蔓笙。

“沒有別的顏色了麽?”她問。

春棋一楞,順著蘇苑音的方向瞧去,才突然恍然大悟:“方才店小二說這是因著梁州那個蔓笙姑娘而時興起來的,梁州的姑娘基本都會有這麽一身,我便也就沒說什麽,若是小姐不喜歡,我現下出去買了一趟吧。”

想起了方才自己才同春棋說過的話,她擺手:“不必,當是入鄉隨俗吧。”

春棋看見她穿起,眼底是掩不住的驚艷,視線停在她胸前的豐腴,不盈一握的柳腰,砸吧著嘴:“小姐穿這身衣裙,身姿倒是顯得越發...嗯,曼妙。”

蘇苑音點了點她的頭:“少貧嘴,歇息一夜明日還得接著趕路,你收拾收拾我們再去買一輛馬車。”

若是路不出現什麽意外,雨勢能小些的話,她們大抵也還有三日的路程才能到巴郡的王府。

早到些,蕓貴妃定能早安息些,她不想叫蕓貴妃等太久。

春棋見她一臉傷神郁色,知是定又想起了蕓貴妃,趕忙拉起她:“那快些走吧,這次可一定要挑個好些的,能撐得久些的那種。”

蘇苑音點頭,同何滿打了聲招呼,帶著春棋出門。

她們臨時歇腳的鎮叫雲陽,算不上富庶,地方也不算大,賣馬具的店統共也就兩家,半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越往北走,梁州的民風就越發醇厚,女子說話不會刻意壓低的聲音,也能走出男子的豪邁步伐,確實是如春棋所說,她們很喜歡穿紅色。

馬具店裏可以挑選的種類不太多,蘇苑音挑了個最貴的,留了個地址,給錢也痛快。

左右是明天才能走,難得有這般閑暇的時候,春棋帶著蘇苑音沿著街邊的鋪子轉悠。

蘇苑音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便就也任她拉著走。

春棋在一個賣烤肉的攤子前面停下,跟老板點了些菜,才將蘇苑音往油煙夠不著的地方拉了拉。

看著滋滋冒油的肉串,她雀躍:“這兒的烤肉也未免太實在了些,這份量可抵得上南市李記烤肉的兩倍了。”

蘇苑音笑笑,說她是饞貓。

“都說了不是蔓苼姑娘你非不信,蔓苼姑娘笑起來媚得像只妖精似的,這個連笑都清冷,何況蔓苼姑娘此刻應當正在巴郡同世子在一起呢。”

攤上幾個食客議論,視線似有似無的向蘇苑音瞟過。

蘇苑音同春棋站的地方離攤子上的桌椅近,若是嗓門大些,不難聽清楚。

那人被同伴數落,只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道:“我還以為這天底下,只有蔓苼姑娘一人能將那身紅色穿的最好看,所以才想錯了,只忘了其實也人外有人…”

對面那人聞聲,又似有似無地瞟了眼蘇苑音,有些嘴硬:“你懂什麽,分明是蔓苼姑娘更勝一籌,世子喜歡什麽樣的姑娘,什麽樣的姑娘就是最好的。”

“瞎說,世子前頭分明還有門親事,聽說那姑娘美得似天仙兒。”

“上京的人多狡詐,那人說不好只是只披著人面的畫皮,世子肯接受這門親事,想必也是出於無奈,這不一回來當即就把親退了麽,只有蔓苼姑娘,才配得上我們世子,你是沒瞧見,兩人站在一處的時候,一對璧人也不過如是。況且這次王爺故去,世子還默許蔓苼姑娘來陪靈呢。”

聽著他們對蘇苑音指手畫腳,春棋聽不下去,蘇苑音沒將人拉住,叫春棋直接沖到人前:“瞎說什麽呢你們!嘴巴都給我放幹凈一點。”

蘇苑音扶額,還沒出聲叫人回來,就見臨桌兩個梁州女子率先開了口,想必也是一早聽不下去,吼了一嗓子:“就是啊,世子喜歡誰同你們說了嗎,少在那邊指指點點,嘴這般碎,我還說世子喜歡我呢。”

見這邊出聲說了一嘴,方才還大剌剌說話絲毫不顧忌的男子灰溜溜閉上了嘴,全無方才的氣勢。

回去的時候,春棋捧著給何滿帶回去的羊肉串,吵架吵贏,春風得意。

“這梁州的女子活的都好生肆意。”她讚嘆。

蘇苑音仰頭瞧了瞧,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塊土地上,就是連天邊的星星,都要近些。

回到客棧,誰也逃不過何滿備好的藥。

春棋怕喝藥,反應最大,抵著不喝,蘇苑音其實也怕,但是慣會隱忍,態度亦是極好,縱使喝了一半就放下,也叫何滿不知如何勸誡,畢竟是個叫人省心的病人,一切都有在照做。

明日要趕路,蘇苑音沒叫春棋守夜,入夜之後就將人叫回自己房間。

她對著桌上的木匣發了會兒子呆,才開口,自言自語道:“都說梁州民風彪悍,可現下瞧來卻也不竟然,這裏的女子自由得像風,王爺將此處打理得很好呢,沒有因為戰火而滿目瘡痍,人人活得都積極。”

身後似是有些響動,她沒回頭,以為是春棋來尋她,可又一直不見她開口。

她起疑,只回頭瞧見了兩個彪形大漢在她身後鬼鬼祟祟,不知意欲何為,還未待她出聲,就被一個麻袋批頭蓋臉套了下來。

“救”字之後就戛然而止,他們不給她呼救的機會,一得手就翻窗而逃,消失在夜色中。

所以她現在,是被綁了嗎?

七盤嶺,山風獵獵。

此刻所有人的聚集在大堂內,圍著老三老四帶回來的麻袋。

見大當家來,所有人都主動讓開一條路,他將手中的紫金錘往下一放,眾人都只覺得腳下一震,將頭埋得更低。

“這是洛蔓笙?”他看著那個麻袋露出來的一截紅色裙角,心裏有些起疑。

老三趕忙點頭站出來邀功:“千真萬確啊大當家,這回抓了她,用她的命要挾,看蕭闕還敢不敢惦記我們這塊地方,叫我們去充軍。”

“我怎麽記得洛蔓笙是個會武的,身手還不錯,就你們這倆能抓著她?”二當家有些不服,這可是個立大功的好機會,怎能叫這倆扶不上墻的爛泥搶了先,必定是逮了機會使勁挑刺。

老四輕哼一聲,哪裏不知他心裏想的什麽,只道:“我們是趁其不備才得手的,怕以防萬一方才還叫她服了軟骨散,她洛蔓笙總是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此刻還不是成了階下囚。”

“我們都沒有見過洛蔓笙,怎知你抓的是不是?”

聞言,老三不以為意的笑笑:“都說整個梁州洛蔓笙穿紅裙最俊,她便就是,況且她使銀子從不用碎銀,出手也甚是大方,我們還聽她提起了王爺。”

老四插嘴補充:“蕭闕給咱們的寬限之期就快要到了,算算腳程眼下也快要到雲陽了,這女人只怕是被蕭闕先派來探路的。”

大當家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半天都不得其中關竅,最後只指了指那個麻袋:“打開。”

洛蔓笙艷名遠揚,眾人都不由又往前挪近些,想一睹這傳說中的傾城之貌,只見麻袋被老三不甚粗魯的掀開,露出一張雪膚花貌的面,遠山眉,瓊鼻朱唇,眸光泠泠帶著寒意。

美,當真是美極,只是都說洛蔓笙媚得厲害,可是這人清冷眸子裏又拒人三尺遠的寒意,更像是不染塵埃的仙女,總之是如何都同妖媚之流,搭不上關系。

被人簇得這麽近,蘇苑音蹙了蹙眉,忍下心中的不快,轉了轉被綁住的手,有些使不上力。

“我有錢,只要你們放了我,多少錢都可以。”她開口,看著那個旁人口中的大當家,試圖打著商量。

她心裏有些顧慮,不敢說他們抓錯人,他們留著洛蔓笙有用,如果不是洛蔓笙,那掉入匪窩意味著什麽她不敢想。

聽她說完話,頓時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你是洛蔓笙?”大當家於笑聲中發問。

蘇苑音看他,濃眉虎眼,半臉的胡須愈發顯得粗狂兇狠。

她天人交戰,她想活,於是朝著人點點頭,當作是承認。

男子又用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打量了她許久,只叫她如芒刺背。

“既如此,就叫蕭闕來給價吧,看你究竟值多少。”

大當家話落,蘇苑音卻心涼了半截。

聽方才他們的談話,蕭闕似是有意招安。

且不論蕭闕不知她在梁州,就算知道,也恐怕是巴不得她死了。何況洛蔓笙沒出事,蕭闕未必會受威脅,她亦是不想一來就添麻煩。

“我的命能定價的只有我自己,五千兩如何?我威脅不了蕭闕的,不若我們打個商量,你們說說你們的訴求,我回去會去勸勸他。”她強迫自己鎮定,不慢不緊道。

聞言,那個大當家將地上的紫金錘又重新拿起,逼近了兩步。

蘇苑音被嚇得往後挪了挪,已然是抵住了身後的柱。

隨即只見他的眼神中帶了些探究:“蔓笙姑娘倒是同傳言當中的,有些不一樣呢。”

夜深,一路人馬剛至安陽鎮的地界,為首的人身披黑甲,面部線條利落,猶如古雕刻畫,眼眸的形狀又帶著天生的柔和,本該沖突矛盾,眉骨一道短卻深的疤卻徹底將這種柔和沖散,只顯得冷硬非常。

他擡手,聲音中不帶任何情緒:“在此安營寨紮。”

說罷,他下馬,往前走了幾步,看著山下的安陽燈火通明,不知在想什麽。

言二跟了上來:“主子,七盤嶺方才派人遞信,說蔓笙姑娘在他們手上,條件是那事明日重談。”

蕭闕沒動,只看著山下的燈火熄了一盞又一盞。

“洛蔓笙何時來的雲陽?”

言二搖頭:“據屬下所知,蔓笙姑娘一直在巴郡,他們抓的應當另有其人,那人我們要救麽?”

蕭闕輕嗤一聲,想起了他那妄圖靠仁愛之心感化眾人卻下場淒慘的父王,動惻隱之心的代價太大,他受了一回,便也就夠了。

只有用絕對的實力叫所有人都臣服才是真的。

“不必,把該盯的人都盯好,已經給過他們時間了,若是他們還不願降,不能為我所用,那就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他道,似是陳述,沒什麽感情。

言二點頭,又偷偷擡眼瞧了他,自回了梁州,又接連收到王爺和貴妃的噩耗之後,他越來越少言,越來越狠決,也好像越來越不快樂...

次日,蘇苑音被人推醒,是之前將她抓回來的老四。

“蕭闕來了,你最好求得他救你,不然就你這張臉,若是落進我們手裏,就永遠別想見天日。”

聽著身旁的人威脅,蘇苑音面無表情,心裏卻好似狂風驟雨過,難以平息,她手腳仍然乏力得厲害,使不上半點力氣,被連拖帶拽地帶到門邊。

“你放我走,條件你隨便提,我都盡量滿足你。”她拉住門,不願挪動步子。

心裏是只真的不想這般場景下見他。

老四帶著些邪念的臉在她姣好的身段下流連,嘆她怎生得那般嫩,半點不像是梁州女子,方才被他拽了一把手,紅印現下都還沒褪下去,若是留在旁的地方,想必更是美得不言而喻。

“不若你伺候我一晚,我考慮考慮?”他笑道。

蘇苑音咬咬牙,沖動得想殺人,她粲然一笑,眸光中帶著寒:“那你過來。”

老四頓時精蟲上腦,心裏想的卻是他先嘗嘗甜頭,再帶去也不遲,只甫一靠近,卻不想她竟居然瞬時變臉,對自己露出獠牙。

石頭碎成了幾瓣落下,他難以置信的摸了摸頭,見了血。

他毫不懷疑若不是她吃了軟骨散,使不上勁,此刻自己當真要死在她手裏。

他氣得急火攻心,朝著人一個巴掌下去,雪白的面瞬間落上了五個指印,他被激起暴虐的玩心,準備再擡手,卻見一向不對付的二當家在催:“幹什麽呢,等你半天,快點把人帶過來。”

“算你走運,最好能求得蕭闕救你,否則爺爺我第一個玩死你。”老四又將人拽起,往大堂裏帶。

蘇苑音被一把推在了地上,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她能感受到幾道來自於不同地方的視線,卻沒有勇氣擡起頭。

她覺得尊嚴在被淩遲,實在太不堪了。

大當家出聲:“叫她擡起頭來,讓世子好好瞧瞧這是不是蔓笙姑娘。”

老四應聲,拽著她的頭發帶起頭,她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蕭闕的視線。

言二神色有些古怪,握著手裏的劍有些躍躍欲試,蕭闕的案幾上傳來了些響動,眾人瞧去,只見方才到現在一直都漫不經心的世子蕭闕,竟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酒碗。

作者有話說:

聖誕快樂呀寶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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