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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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殿並沒有皇後的坤寧宮和賢妃的未央宮大,但是卻離永熙帝的興慶宮最近,且整個朝陽殿中住的就只有她一個主位,殿中陳設無一不精巧,金子做匾,夜明珠點綴於路間,幾簇各色的牡丹開得正好,處處奢華。

蘇苑音被宮人引至殿內後,只見宮人垂手退了出去,殿中靜得仿若無人,只有檐上垂下的帷幔被偶爾吹來的風帶起,但屋中還是暖的。

“近些來。”蕓貴妃在屏風對面道。

語氣有些似曾相識,一如從前的蕭闕。

蘇苑音聽罷,只得繞過跟前的那塊花漫萬山屏,走到人跟前。

蕓貴妃此刻已經換下了方才的一身華貴盛裝,精致的頭面也被悉數拆盡,只隨意的穿一件素色的袍子,一張未施粉黛素顏少了幾分淩厲氣勢,卻多了幾分明媚清麗。

應是保養得宜,此刻觀她面上少有皺紋,只是人有些清瘦,好在精神頭還算是足。

蘇苑音不由地想起之前無意間聽周蕪等貴女提及,只說現今宮中最是盛行纖細的身段,為此宮中一眾妃嬪都對自己的吃食細究起來,甚至是過午不食。

竟也不知是蕓貴妃刻意迎合這永曦帝,還是這段說頭就是因著蕓貴妃才流傳出來的。

只是就再做如此素凈的打扮,都不可否認蕓貴妃的好看。

蘇苑音只瞧了她一瞬便就垂下眸子,規規矩矩地同她見禮。

蕓貴妃看著人行禮間行止皆有章法,滿意點點頭,隨即才笑著看她:“你也不必拘束,我就是閑來無聊,想找人說說話。”

蘇苑音聽罷,點頭應是,心下卻狐疑貴妃的意圖。

若是想找人來說話,只何必明明是叫了她同蘇落雪,但又只獨獨召見了她。

想必應該是有什麽話要特地同她講吧,於是也不說話,只等著她開口。

“今日你在我壽辰上彈奏的那首曲子我真的很喜歡,想必是為了準備這件事特地費了一番工夫的吧,你有什麽想要的賞賜嗎?”蕓貴妃問她。

見蕓貴妃只是說起此事,蘇苑音心下防備仍舊不曾松懈,她笑聲推拒:“這都是臣女應該做的,能討貴妃娘娘喜歡便就好。”

她實在也不好意思要什麽賞賜,這壽宴本就是被蕭闕逼著來的,若不是為了完成對他的成諾,恐怕此刻她還尚在天一觀中,閑適度日。

只是不知蕭闕接下來想做什麽,但不知是不是她多心,總覺得那琴弦應該大有來頭。

見她這般客氣,蕓貴妃之若有所思點點頭,又道:“你同阿闕可算是熟識?”

蘇苑音斂神,心下想的卻是她現下才被退掉婚事,加之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養女,若非蕭闕執意而為,她應當是不會被蕓貴妃考慮進去的。

“只是機緣巧合同世子見過幾面,受了他不少恩惠。”

蘇苑音答得小心,仔細瞧著蕓貴妃神色,見她神色無異,但心中還是有些忐忑,不知蕓貴妃是否信了她的這番說辭。

蕓貴妃聽罷,只托著腮撐在桌上,玉面上帶著幾分愁意,真有幾分只是傾訴的意味:“我本欲想替他相看一門親事,只怕他心裏怨我,不肯輕易順從,你看他已回京幾月,卻從未進宮主動來瞧過我一回。”

聽到這番話,蘇苑音本該存著理智,不能露出半點自己的喜惡,只溫聲勸慰一番,讓她想開些雲雲。

可是蘇苑音卻只想起方才在淩煙閣中,對著自己的生身母親,蕭闕連從喚一聲母妃都不能,還要見著她坐在旁人的身側,受旁人無微不至的關懷,明明是一家三口卻再難團圓。

“貴妃娘娘當初已然是做下了決斷,就該想到會有此後果,現下又為此傷神何不是自尋煩惱。”

蘇苑音沈著聲道,在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究竟都說了些什麽的時候,當即不由地驚出一身冷汗。

她有些懊悔地趕忙跪了下去,不敢擡頭看蕓貴妃此刻的神色,只怕今晚她就要遭這血光之災。

“貴妃娘娘恕罪,臣女一時口無遮攔,只是若想替蕭闕世子定一門親事,何不如親自問問他的意願?”她有些不安地開口補救。

說完又彎身俯在地上。

蕓貴妃沒有說話,殿中靜得厲害,蘇苑音一顆心也懸得厲害,怪自己竟會這般沈不住氣。

屋外突然響起一個腳步,漫不經心,時重時輕,打破了屋內沈寂。

蘇苑音仍舊保持著下跪俯身的姿勢,頭埋得死,也不必擡頭,單是聽著腳步,便就知曉來的人誰。

“貴妃恕罪,我飲了不少酒,在外頭候著吹了會兒風只覺得頭疼得厲害,就想著先進來避避,你們繼續,不必管我。”

蕭闕自顧自地找了個最後首的位置坐了下來,當即也說到做到,再不發出一點聲響。

只是殿內又突然多出了一個人,任誰還能當他作不存在。

最後蘇苑音心有餘悸的退出殿外時,還特意瞧了坐在最末尾的蕭闕一眼。

他目不斜視,坐得懶散,手裏把玩著一塊玉,也不管手上那傷,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但沒有看她。

見她出來,在殿外候著的宮人來迎她,說是天色已晚,貴妃已經吩咐在朝陽宮不遠,就幾百步腳程的雲夢齋備下了廂房,讓她們歇一晚明日再回府。

蘇苑音不知自己方才的那番說辭是不是已經將蕓貴妃惹得不快,更不解一向註重言行舉止的自己怎麽會不過腦子地說出這番不合宜的話。

可能是她也想到了被親生父母拋棄的自己,於是聽蕓貴妃說的那番話,才會全然不受控制地這般回答。如果她是蕭闕,她可能也未必會接受這樣的好意吧。

若是這般想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同蕭闕興許還真如他所說的那樣,他們才是同類的人。

她悶著頭,看了看宮人所指的方向。

不遠,順著蕓貴妃的朝陽殿向南行,一路上都高懸這燈籠,到處都瞧得清晰。

她向那宮人道過謝,也沒讓宮人繼續送,自個出了朝陽殿。

現下她只希望明日自己還能安然的回到府上。

狹長的宮道上本是一望無際,只拐角處突然走來幾道人影。

蘇苑音準備退到一邊讓路,等人走進她才發現是個熟人。

那天在天一觀避雨時有過一面之緣的薛鳴岐。

她想起方才在淩煙閣時,他亦是也在席上,蕭闕的下首位置。

原來薛岐鳴竟是西南兗州老定國公的孫子,父親是鎮守西南的名將薛時山。

說起從前的那個薛家,倒是也有一番說頭。

因為從前薛家也算是上京一等的清貴世家,家中的榮耀也都是實打實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的,薛家本就是朝中的肱股之臣,只後來永曦皇帝繼位後發生了一樁不太愉快的事情,其女兒同女婿被逼死於安定縣,雖後來翻了案,但是人死如燈滅。

從前風光無兩的薛家也從此自請鎮守於西南貧瘠之地,日漸式微,若無大事便就再不回京了。

薛鳴岐也算是個鐘鳴鼎食的世家中出來的公子,但是身上卻毫無半點架子,待人又春風和煦,還同她一塊在檐下避急雨,食青梅。

雖自小便就在西南長大,卻通身書卷儒雅之氣,想必定是家風極好的。

蘇苑音對他印象不差,見他也像是瞧見了自己,於是便就停下來同他打招呼。

薛鳴岐亦是有些意外竟在此處瞧見她,眉間染上點笑意:“蘇姑娘,又見面了。”

他在此處見到她看著倒是並未多少意外之色,像是早知她身份一般。

這回見她瞧見自己,眸中倒是沒有失落之色,心中也算是欣慰,她還記得自己,沒將他認錯。

“蘇姑娘的琴技倒是令人驚嘆,同那日在天一觀見到的那還真是大不相同。”他溫聲笑笑,毫不吝嗇的誇讚。

雖然今天已是不知第幾回聽見有人這般誇她,但見人如此真摯的神情,她不由得有些難為情。

她赧報笑笑,想起在天一觀時自己一身樸素衣著,還沒同春棋摘到幾顆青梅就急著去避雨,看見一截青色的衣角,她還以為是去而覆返的蕭闕。

那日倒真算是窘況百出。

“薛公子還是莫要打趣我。”她抿嘴笑笑,方才心中的擔憂倒是平定了些。

薛鳴岐見她一人走在宮道上,卻還不是朝著宮門的方向去,興許是迷了路,不由的問道:“蘇姑娘現下要去哪裏?”

怕自己問得唐突,他頓了頓,又指了指前面的打著燈籠在引路的太監,解釋道:“不如我們相送一程。”

這宮道上本就燈火通明,且離得不遠,蘇苑音笑著張了張嘴,還未待開口拒絕,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低沈聲音。

只見是蕭闕徑直走了過來,替蘇苑音拒絕:“不必了。”

她這出來到現在還沒半柱香的工夫,也不知蕭闕究竟是同蕓貴妃說了些什麽,現下就出來了。

薛鳴岐停了一瞬,沒理他,只看著蘇苑音,似是在等她說話。

蘇苑音訕訕笑了笑,只覺得蕭闕一到了這裏,就連這氣氛都變得有些古怪。

“我就去前面的雲夢齋,離得不遠,幾步路的距離就到了,薛公子不必送了。”她解釋道,視線不經意瞧見蕭闕越發不耐的表情。

她視若無睹,只當做蕭闕可能是又犯了什麽毛病。

薛鳴岐聽罷,便就也不做勉強,只點點頭道:“那蘇姑娘快些回去吧,後會有期。”

蘇苑音亦是沖他揚了揚眉:“後會有期。”

見薛鳴岐先行離去的身影,蘇苑音還未回頭,便就聽見蕭闕在身後催促的聲音。

“你走不走?”他道,話音中似是有些不快。

蘇苑音納罕的轉過身,只見他緊蹙著利落的眉,雙手抱在胸前。

“你怎麽還沒走?”她不解地嘟囔道。

兩人離了三四步的距離,蕭闕卻還是將她的話聽個清楚。

他皺著能壓死蒼蠅的眉,目光沈沈的看她一眼,舉著那只被包紮過的手,晃了晃,將話說得理所應當。

“我手傷了,給我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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