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黃堂賞罰明懲勸

關燈
“可知道錯在哪兒了?”

八個小蘿蔔頭高高低低一字排開,八人前方,個子最矮的元朗獨個兒站著,小臉漲得通紅,只雙手筆直地貼著腿側,不敢揪衣襟,更不敢揉一下衣角。聽到淩玉城問話,他迅速地擡了一下頭,接觸到淩玉城凜然的目光,立刻就觸電也似地垂了下去。

把這一幫無法無天的熊孩子帶回了軍營,淩玉城不管他們怎麽擠眉弄眼,問也不問一聲,吩咐吃飯。平時元朗在淩玉城面前總是有說有笑,這時候看他臉色不對,竟不敢多說一個字,這頓飯吃得鴉雀無聲。寂然飯畢,把一幫小豆丁上上下下洗涮了個幹凈,淩玉城才把人揪到中庭站著,板起臉,當頭喝問。

中庭邊上,兩排黑衣士兵站得筆直,火把照耀得庭中光明如晝。劈劈啪啪的輕響中,松枝的香氣在夜風中彌漫開來,給這肅殺的軍營都添上了幾分山野之間的隱逸味道。

元朗可一點也不覺得輕松。跳動的火光下,師父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就算是去年進宮杖斃宮人的時候,今年遇到日食的時候,師父看著自己的目光也沒有這麽冰冷過--可是這點冷意,比起看到師父無恙時候的安心,又根本算不上一回事。

看到師父迎著奔牛策馬沖上來,然後被裹著火焰的公牛撞得連連後退時,那一瞬間的驚恐,讓他只想一頭撲將過去--

“師父我錯了……”他吶吶地出了聲。道歉的話一出口,方才親眼目睹那一幕的恐懼,立刻洪水一般湧了出來:

“我不該去玩火牛的……還差點,還差點害了師父……”

身後一聲小小的驚呼,立刻,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人!”是出主意的的沈澤玉,火把的照耀下,他滿頭大汗,人卻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大人,玩火牛是我的主意,求您不要怪罪主子!”

“大人,是我點的火……”

“是我讓牧童把牛牽過來的……”

“是我……”

八個孩子撲通撲通跪倒了一地,七嘴八舌,各個都在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淩玉城卻看也不看他們,只緊緊盯著元朗,聲音不緊不慢的,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迫力:

“你是主子,他們幾個,都是你的伴讀。不管是他們出的主意你點了頭的,還是你轄制不住讓他們胡鬧,我都只問你一個--可有異議?”

“回稟師父,沒有!”

“好。接著說下去,你說不該玩火牛,為什麽?”

“……”

“書倒是讀得挺好,還知道有火牛陣這麽一說。那書上是怎麽說的,可還能背下來?”

學裏的先生講課和淩玉城不同,不是單單講個故事,講完了還得抄,抄完了還得背。兩天前講的課,覆誦當然不成問題,此刻淩玉城開口問起,元朗一擡頭,想也不想就是大聲背誦:

“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為絳繒衣,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

孩子清朗的聲音回蕩在夜風之中,淩玉城臉色沈凝,專註傾聽。元朗開頭還背得流利,漸漸口齒艱澀起來,聲音也是越來越小:“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所觸……”

“後面一句是什麽?”

“所觸盡死傷!師父我錯了——我不應該玩火牛陣的……”

“盡死傷是什麽意思?”

“是……給火牛碰到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受傷……”

“你知不知道,剛才要是師父不在,來接你的是尋常的衛士,他們要死多少人?”淩玉城的聲音仍然平和,元朗的腦袋卻垂得越來越低,幾乎要埋到了土裏去:

“你又知不知道,如果來的不是士兵,讓這幾頭牛沖到村子裏去,村裏要死多少人?你還知不知道,如果你們點火的時候,哪怕有一頭牛往你們這兒沖過去,你們幾個孩子,會是什麽下場?——就是紙上談兵,也好歹想一想書上是怎麽說的!”

“師父,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被這樣一句一句說著,小家夥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用力地吸著鼻子,卻不敢讓一滴眼淚落到地面上。淩玉城嘆了口氣,放柔了聲音叫他上前,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手伸出來。”

“師父?!”

火光照耀下,亮在眼前的分明是一柄戒尺,寸許寬,尺把長,烏沈沈的尺面上一應花紋俱無,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翻將出來。元朗反射性地把伸到一半的右手縮回了背後,怯怯看了淩玉城一眼,見他無嗔無怒,卻分明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意思,只好咬著唇慢慢把手又伸了出來,平平地攤到了淩玉城面前。

“不學無術,肆意妄為,置自己、同伴和他人於險地,幸好不曾釀成大禍。罰你二十戒尺,可有異議?”

“沒有……”

“大聲點,我聽不見!”

“回稟師父,沒有!”

“啪!”

應答聲還沒消逝,戒尺已經猛然落了下去。便似通紅的烙鐵在掌心剜了一刀,刺眼的紅痕立刻凸了起來。元朗全身一震,還沒來得及甩手或是尖叫,沈沈的喝令聲已經從頭頂上方傳來:

“站直了!不許叫,不許哭!”

“啪!”

“……左手!”

二十戒尺簡直像是一輩子那麽長,先是火燒火燎,再是萬箭攢心,那把戒尺終於收回去的時候,元朗已經連疼都感覺不到了,只能看見自己雙手掌心都腫得高了至少一倍,亮晶晶的,連手指都不敢動彈一下。舌尖嘗到淡淡的鹹腥味道,卻是他剛才忍著痛不敢做聲,把下唇給咬得皮開肉綻。

與平時責罵他之後相反,師父並沒有立刻把他攬在身邊撫慰,反而將手按在他肩頭,推得他轉了一個方向。面前,八個伴讀仍然跪著不敢起身,一張張仰望著他的小臉上,不是通紅就是慘白。

“你是我的弟子,我只問你,也只罰你。至於你的伴讀,該罰該赦,你自己處置!”

元朗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師父站在背後,看不見臉色,連搭在肩上的手也收了回去。八個伴讀在面前跪成一排,左右兩側,黑衣黑甲的士兵手執火把侍立,沈默得像山上的巖石一樣。

沒有任何人給他提示,沒有任何一個皺眉或任何一個微笑,告訴他現在怎麽做才是妥當。

元朗只覺得手心黏黏膩膩的,剛才還紅腫發燙的手掌心,此刻卻似乎止不住地滲出汗來。

伴讀挨罵,受罰,甚至挨打,他這大半年來已經習以為常。功課做不好,聽先生講課的時候走神,或者頑皮惡作劇……種種原因都是被罰的理由。被斥責,罰站,罰抄書,罰跑圈,一直到被戒尺打手心……雖然自己受罰還是第一次,可旁觀,他經歷過無數次。

可是,沒有任何一次,有人征求他的意見,甚至他開口求情都沒有人理會。

管束伴讀有先生,管束身邊伺候的人,有掌殿女官和總管太監。雖然是皇子,年方五歲的他,要做的只是管好自己,聽從大人的教導。他也羨慕過先生和女官下命令時候的威嚴,可從來沒有想過,由自己下達處罰的決定,竟是那麽艱難的事情……

手掌不由自主地想要緊握成拳,剛一動,熱辣辣的疼痛就提醒著剛剛挨過的戒尺。元朗深深吸了口氣,吐出,再吸氣,再次緩緩吐出的時候,原本慌亂無措的心情已經像投進巨石的水面,一旦不再去攪動,就逐分逐分地平覆下來。

師父說過:碰到任何事情都要冷靜,慌亂,除了讓你做錯事,什麽好處都沒有。

師父說過:在面對你下屬的時候,就算不知道該怎麽做,也不能讓他們看出來你心裏沒底。

師父說過:擡起頭,正視他們,目光不要躲閃,臉色不要變化。你的心虛一旦被看出來了,就算你說的是對的,也會有人反駁或者懷疑你。

師父說過,如果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臉色才是對的,就什麽臉色也不給他們。平靜,在下面的人眼裏就會變成莫測高深,讓他們看不出你在想什麽,他們,就會本能地敬畏你。

一千個一萬個想要扭頭看看師父的臉色,元朗還是強迫自己面向前方,高高地昂起了頭。

“元騰、達魯帖、阿羌、沈澤玉……”他從左至右,一個接一個點著伴讀們的名字。語氣平穩,態度安詳:

“知道你們錯在哪裏嗎?從你開始,一個一個說!”

師父剛才就是這麽問的,先生,女官,每一次處罰之前,都是這麽問的。目光掃去,每一顆小腦袋都低低地埋了下去,不敢和他對視。

“回稟主子,我沒有勸主子,還跟著主子一起往牛身上點火……”

“回稟主子,我讓他們把牛牽過來的……”

“回稟主子,我不該出這個主意……”

不管是因為師父站在背後,還是因為剛才一頓戒尺著實鎮住了他們,伴讀們再沒有敢七嘴八舌地搶著說話,而是規規矩矩,一個接一個地回答。到了最後一個,年紀最小,平時也最老實的步銘,他左想右想,實在想不出自己錯在哪裏,吶吶了半天,只好嘟囔著道:

“我,我什麽也沒做啊……”

盡管場合實在不在不對,元朗還是幾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嘴角剛剛一動,立刻忍住,幸好那些伴讀都垂著頭,沒有人看到他失態。元朗深深吸了口氣,再次沈聲道:

“不管你們做了什麽或者什麽都沒做,火牛是我們一起玩的,禍是我們一起闖的。你們都是我的伴讀。我好,你們也好;我不好,你們誰也好不了。”

夜風中,自己聽著都覺得聲音有些發抖,卻是越說越是平穩。這些話,從父皇、師父和先生們那裏聽到過不止一次,卻只有今天親口說出的時候,才忽然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他們都是自己的人。在外人眼裏,他們先是“十一皇子的伴讀”,再是元騰、達魯帖、阿羌、沈澤玉……

“所以今天,我不問誰的錯大,誰的錯小。我挨了二十戒尺,你們和我一樣,不多一下,也不少一下。可有異議?”

“沒有……”低低的,瑟縮的聲音,如黑暗中的一叢叢灌木,在夜風中挨個低下頭來。

“大聲點,我聽不見!”踏上一步,元朗學著淩玉城方才的樣子,用盡力氣,聲色俱厲地喊了出來。

“沒有!”

“沒有!”

“回稟主子,沒有!”

回答的聲音立刻大了起來。元朗輕輕吐了口氣,忽然就覺得手軟腳軟。他知道這時候萬萬不能示弱,狠狠捏了一下拳頭,借著掌心的刺痛挺直了脊背,伸手去拿被衛士捧在旁邊的戒尺。拿到手裏才覺得沈甸甸的,知道自己肯定揮不動一下,更不要說一個人二十記。只好捧在手裏,轉身仰頭,向低頭俯視著自己的師父看去。

“師父……”

“好。”

不等他說完,淩玉城已經向旁邊一揚臉。立刻就有衛士疾趨上前,接過戒尺,躬身在側。元朗在淩玉城示意下回過身,見那衛士分明是在等待自己命令,楞了片刻,這才重重點下頭去。

一人二十戒尺。有元朗先前的例子在,那八個論年紀比他還大的孩子果然都站得筆直,沒人敢叫,更沒有人敢哭。元朗也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從頭到尾,都沒有把目光移開。

只是孩童,執刑的衛兵也不敢打得多重,最起碼每個人受罰之後,都是好好地自己走上來謝恩。然而,元朗卻覺得,站在這裏看著自己的伴讀受責,比一年之前,看著師父當著他的面杖斃宮人內侍,更覺得難以忍受。

看著他的伴讀們個個臉色煞白,眼裏淚花亂轉卻不敢出聲,元朗就覺得,那些戒尺,仿佛一下下都打在了他的身上——

好容易挨到處罰完畢,一進臥房,不等衛士端了冷水回來替他洗手,他便筋疲力盡地縮進了淩玉城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玩這麽危險的東西,是個家長都會把熊孩子揍一頓

但是讓團子自己去處置他的伴讀……小淩表示,誰叫你是主子的?

小淩:小孩子這種東西,好了傷疤忘了痛,打手心算什麽?

叫他一次吃夠教訓記牢了才是目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