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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烈風初起青萍末(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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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聞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又聞,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此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是故商君南城立木,成秦國一統之業;高祖約法三章,開漢室百載之基。吾皇愛育黎庶,申明法令,法令既明,百姓自安。然後力田蓄積,地廣國富,國人悅服,用民盡其力而下不怨。

乃有霜狼衛校尉阿勒臺,淫辱民女,致其羞憤自盡。更夥同其衛士五人,及兵部員外郎任明之子任道慶,廣武衛錄事參軍李通,與家丁二十餘人,毆傷良民多人……

霜狼衛、廣武衛、神武衛諸軍,更擅動軍械,劫奪人犯,視律法如無物。臣聞之,不勝駭異……”

“你在寫什麽?”

一只手忽然從背後伸了過來,捏住筆桿子嗖地往上一抽。淩玉城反射性地一把握住,險險保住了筆尖沒有在手心劃出一道墨痕,饒是如此,還有一大滴墨汁濺落在紙面上,眼看著剛剛寫好的一張紙就被汙損得不成模樣。

“臣在寫奏章。”這奏折看上去像是沒法寫了,淩玉城索性擱下筆,扭過頭來。“之前出的事陛下應該也聽說了,淫辱婦女,毆打百姓也還算了,居然連派兵搶奪人犯都幹得出來,如此無法無天,臣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不能不告訴陛下啊……”

“得了得了。”元紹拿起桌上寫到一半的奏章,飛快地掃了一眼。“還不是你故意把事情往大了鬧?你不漏個空兒放他們回家叫人,能有這回事麽!”

“陛下可不能冤枉人。”淩玉城雙手攤開,聳了聳肩,一臉無辜到極點的神色,“我可沒本事讓他們帶兵搶人的好吧!誰家的子弟要上公堂要坐牢,不得給家裏人捎個信,讓家裏派人打點打點啊?”

“你啊!”元紹指著他連連搖頭,“接下來你就要告訴朕,後面兜上來的那一隊玄甲衛,不是你預先就埋伏在那裏的?”

“軍營就在那裏,臣連夜搬家都來不及啊!”

元紹大笑。淩玉城這一局做得環環相扣,這邊放了人出去,那邊就派人叫了衙役來。可憐一幫神武衛、霜狼衛、廣武衛的家夥心急慌忙派了兵來,以為了不起就是跟玄甲衛打一場,把自家孩子搶回來了一切好說,大不了事後上門賠罪。結果正正撞到了鐵板上——兩軍私鬥年年有,只要不太過火,皇帝都是睜只眼閉只眼的,可無視律法劫奪人犯這頂大帽子扣下來……

真讓人替他們掬一把同情淚。

“這一網打了三條大魚上來,你的網夠結實麽?”

“陛下何出此言?他們撞上的是陛下的法網,與臣何幹?”

“所以你就自己寫奏折彈劾他們了?”

“臣這不是沒辦法麽。臣又不像那些世家大族,隨便找個禦史什麽的就可以上折子,臣下屬那幾個人,誰有權直接給陛下上書言事的?只能臣自己從起草到上奏一手包辦……”

“然後呢?你打算在朝會上從袖子裏掏出來,直接遞給朕?”元紹沒好氣地瞥過去一眼。為了行動方便,淩玉城無論是軍裝還是朝服,都是緊身窄袖的打扮,很難想象從那緊貼手腕的袖口裏能掏出一封奏折來,“還是從懷裏摸出來?”

都很難看好吧!

“……”現在寫好順手給他的話,感覺又少了點氣勢……弄得不像遞奏折彈劾人,倒像是少年時在太學院東閣讀書,課堂上和同學背著老師傳小紙條似的……

元紹隨手把奏章疊巴疊巴,往桌面上一丟。“這事兒你不用出面了,朕回頭叫人寫好了遞上來。這麽晚了,吃飯去!”

“臣遵旨……”原來您是等我吃飯等不來人過來找的麽!

一前一後跨過書房門檻,元紹忽然止步回頭,微笑著一拳捶在淩玉城肩上:

“雖然晚了,朕還是要說——幹得好!”

雖然貴為皇帝,元紹日常吃穿用度也並不奢侈,這時桌上不過一只烤羊腿、一品鹿筋、一大碗燒鵝,兩三樣佐餐的素菜並一大盆湯。菜不多,一邊小幾上倒羅列了三樣主食,一盆香氣撲鼻的白米飯,一大疊現烤的餅子,並一深盆熱騰騰的湯面。元紹先給自己斟了一杯馬奶酒,一仰頭幹了,往桌上掃了一眼,才喚了候在外間的內監道:“把這個鹿筋給太子送去。”

“遵旨——”

所謂賞賜皇子臣下菜肴,當然不是直接從皇帝陛下的飯桌上撤下來送去。禦膳向來都是一式兩份,元紹點到哪個,禦廚房立刻就把另做的那一份給裝好送去。淩玉城近兩年來,也看到元紹賞賜過不少次禦膳,太子、公主、康王乃至大臣們都有份,此刻也不以為意,給自己盛了一大碗飯,在元紹對面坐了下來。

元紹對米飯卻沒有什麽興趣,先挑了一碗面,再拿小刀劃開餅子,夾了幾片烤羊腿進去,一手筷子一手肉餅吃得香甜。吃了幾口,又嘗了一塊燒鵝,忽然再次叫了人進來道:“把這個送給小十一。”筷子在燒鵝上點了點。

“遵旨——”

“慢著!”

頂著元紹詫異的目光,淩玉城扭頭看向領了旨就要出去的小太監,一字一句慢慢道:“傳話給朗兒,這菜容易涼,記得熱過了再吃。還有,吃不下別勉強,能吃多少是多少。就這樣,去吧。”

“遵旨——”

“……”

小太監退出去半天,元紹才收回目光,口氣還是不無驚訝:“你不會覺得朗兒這都不懂吧?就算他不懂,他那些伺候的女官太監都是死的?”

“陛下賜的飯食不是馬上就要吃完的嗎?”

看淩玉城比他還要驚訝,元紹終於發現是哪裏不對。“等等——你以前,朕是說,虞夏皇帝賞賜菜肴,不管賞了多少立刻就得吃完的?你以前吃過這個虧?”

“臣倒是還沒這個榮幸。”淩玉城心有戚戚焉地點了頭又搖頭。“是景——是端王殿下。那次端王殿下生日宴客,臣陪在一邊,親眼看到皇帝賜了四碗菜過來。可憐都是大魚大肉,從宮裏一路送出來都冰涼了,上面白花花凍了一層油,端王還得立刻跪下謝恩,當著使者和賓客的面吃得幹幹凈凈,再朝著宮城方向磕頭謝恩……”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臂,再次搖了下頭。

……真是聽著就替他胃疼。這也叫賞賜,根本是折磨人好不好!“所以趕快捎話過去囑咐?怕你的寶貝徒弟吃虧?”

“臣這不是不知道麽……”淩玉城低頭訕笑,提起酒壺,替元紹滿滿斟了一杯。酒香漾開,馬奶酒甘冽芬芳的香味以前一直覺得不慣,現在聞到,居然也有了幾分醺醺欲醉的感覺。

元紹的動作很快,新任康王妃三朝回門--遠在異國他鄉,也只能拿使館當娘家了--的那一天,就有禦史遞上了彈劾的折子。

那個得到皇帝授意的禦史的確妙筆生花,洋洋灑灑上千字,把一幫紈絝子弟和其家人的舉動說得人神共憤、天理不容,簡直不滿門抄斬不足以平民憤。負責彈劾的禦史捧著奏折搖頭擺尾用力念誦,淩玉城在元紹身邊坐得端端正正,目光落在極遠極遠的虛空裏,仿佛從頭到尾就沒有他什麽事兒一般。

這封奏折也確實寫得極妙,莫說玄甲衛,連個“黑”字都沒有沾邊。兩邊侍坐的左柱國宗讓、右樞密使李秉國等人個個臉色微妙,面上誠惶誠恐,肚裏暗暗嘀咕:裝,你再裝!誰不知道你是為下屬出氣啊,不就是打了你莊子上幾個農夫,睡了你手下一個小兵的未婚妻麽,至於折騰那麽大事!

再怎麽嘀咕,闖了禍的神武衛、霜狼衛、廣武衛、驃騎衛各家在京的當家人,還是得硬著頭皮出列謝罪。七八個人在禦前嘩嘩跪倒一排,元紹一擡手,開口就叫起了左柱國宗讓和驃騎將軍宗慶:

“舅父請起,宗將軍,你也起來。出兵劫奪人犯的隊伍裏可沒有驃騎衛,至於小孩子在外面闖禍什麽的,養不教父之過,難道還能怪到外祖父頭上?起來起來!”

淩玉城緊緊抿住嘴唇,以免唇角往上翹得太過明顯,讓人看了出來。神武衛駐紮西北,廣武衛駐紮東北,霜狼衛的駐地更是在關外,他們在京城府裏的家丁鬧個事兒問題還不大,左右也不能帶著大隊人馬殺回來。拱衛京畿的驃騎衛敢這麽做就是反了天了!

今天能動一兩百人,明天就是一兩千,後天保不齊就是十幾萬人造反。所以驃騎衛要敢沒有命令就抄家夥出馬,搶回將軍大人的外孫,元紹非滅了他們不可,至不濟,宗家掌權的這一支也要來個大清洗。

嗯,從宗家幾次事件的反應來看,他們家的當家人果然腦子清楚,不虧是世宗皇後亡故二三十年還能榮寵至今的上代後族。看看虎賁衛,也算是出了一位皇後,這幾年成了什麽樣子!

可惜其他幾家就沒這麽好過關了……

“至於其他幾個麽……太子,這件事,朕就交給你處置了。”

“兒臣遵旨!”被父皇點到名字,太子元欽立刻從左首第一位上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向上拱手。

作者有話要說: 小淩,合著太子啦康王啦公主啦是不是吃出胃病你根本不在乎,只有你寶貝徒弟你關心是吧?

大家猜猜皇太子會怎麽斷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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