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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平陽歌舞新承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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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者,昏也。

不管是夏人還是鐵勒諸部,辦喜事的時辰,歷來都在黃昏--在夏人,是上古遺俗如此,到底是為什麽大家早就忘了,只知道新娘擡進門喝過交杯酒正好……嗯,大家都懂的。鐵勒部那就爽快多了,草原上男女婚事有一半是靠搶親來的,既然是搶親,那自然是趁夜摸進去扛了人家姑娘就走,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

然而今天玄甲衛辦喜事,迎親隊伍卻是過午就從府裏出發,一路吹吹打打穿過半個京城,把新娘接進門的時候才只申時初刻。 聽到花轎進門的時候,很有些賓客驚愕地瞄上一眼門口的日影,然後被旁邊人碰碰再往正殿方向一示意,立刻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皇後親臨等著喝喜酒你沒看到麽?宮門下鑰的時間什麽的,大家都知道的……

被人暗裏嘀咕著的淩玉城,早在府門口炮竹劈劈啪啪響起來的時候,就被賀留等人簇擁進了花廳,不由分說按在了天地桌左首披紅掛彩的交椅上。

“哎,這不——”

淩玉城還想抵抗,賀留和夏白兩個人一左一右按住了他肩膀,其餘人等往上一圍,爭先恐後的勸說:

“大人,您總得讓我們有個人可以拜吧!”

“千裏迢迢的,總不見得把父母雙親從家裏拖回來——再說屬下的父母都已經過世了——”

“屬下也是啊!”

“大人是主將,替我們做主本來就是應該的!”

嘰嘰喳喳七嘴八舌,淩玉城從來只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第一次知道男人也可以像女人一樣聒噪,不,簡直比女人還聒噪一百倍!耳聽著外面的歡笑聲由遠而近,更有幫忙做儐相的小夥子嚷嚷著“快快快,傳袋傳袋”,他也只能投降地舉起手來:

“好好,我坐這兒還不成麽!”

話音剛落,擁擠在他身邊的下屬們轟然散開,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淩玉城整理一下儀容,在交椅上剛剛坐得端正,賓客、喜娘等就簇擁著手挽紅綢的新人踏進了裝點一新的花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淩玉城高坐上方,受了小夫妻恭恭敬敬的一拜,看著新郎新娘被人簇擁了往新房而去。唇邊的笑意尚未收起,身邊一聲興奮的呼哨,賀留已經跳了起來:“鬧洞房,看新娘子去!大人,你去不去?”

“……哪有做人長輩的跟去鬧洞房的!”淩玉城擡手抓了個東西就往他頭上抽:“你們就是在這兒等著我的是吧!”

“大人饒命……”

玄甲衛軍府和京城任何一座高官宅邸一樣,也是前殿後寢的格局。淩玉城反正自己也不住,就特地讓人做了一番改建,把五百親衛都安排在裏面。官職高的一人一座小院子,低一點兒的一人一間房,最底層的軍卒四人一間,倒也能塞得下。以丁柏的級別,自然有獨立的一座小院子,住著他自己和十來個隨身親兵,眼下新嫁娘進了門,正好安排新娘和她帶的兩個丫鬟。

目送一群人打打鬧鬧,穿過花廳往後湧去,淩玉城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後面的歡呼聲、喧鬧聲一浪高過一浪,折騰了半天,才看見新郎官帽子也歪了、衣襟也斜了,滿頭大汗出來給賓客敬酒。從主桌開始,除了淩玉城不難為他,一幫同袍誰不捉住他灌上兩杯。就連偷偷幫他把烈酒換成淡酒的親兵也笑得一臉諂媚:

“丁大人,聽說新夫人要帶丫鬟過來……您也可憐可憐我們這幫光棍唄?”

作為玄甲衛裏第一個娶親的高級軍官,丁柏被同袍們百般捉弄,直到天色黑透了才放他回房,一邊吃解酒藥一邊哀嘆大人走得實在太早。但是淩玉城當然不可能一直留到宴席結束,事實上,他離開歡歌笑語不絕的婚宴,踏進宮門的時候,才是申末酉初時分,薄暮籠罩下內侍們正在忙進忙出,卷起窗簾,點燃燭火,在屋檐下一個個掛起燈籠。

淩玉城心結漸解,也就不像剛到北涼時那樣覺得內侍宮人們礙眼,認得上來行禮的是內廷總管於繼恩的一個小徒弟,還點了點頭回禮,隨口問道:“陛下呢?”

“奴婢不知——”小家夥看上去十六七歲年紀,一臉聰明相,聽到他問話撲地就跪下了。本來一個小內監不知道皇帝的行程也是尋常,淩玉城已經擡腳要走,腳步剛動忽然覺得不對,扭回頭來盯了他一眼:

“跟我過來。”

小內監苦著臉爬起來跟在後面。淩玉城徑自在正堂落座,望著門口發了一會兒呆,漫聲開口:

“說吧,陛下呢?”

“殿下恕罪,奴婢真的不知道!”

越是推脫得幹凈,淩玉城越是覺得其中有問題。然而一介內侍他也懶得去如何逼問,只是眉梢微揚,淡淡瞥過去一眼:

“--嗯?”

那小內監慣常只負責灑掃庭除,和貴人們等閑並不照面,更不要說上前伺候。淩玉城素日雖然足跡不入內宮,他的事跡卻在宮中如雷貫耳,什麽斬將屠城殺人如麻啦,什麽還沒進宮就讓陛下為他遣散妃嬪啦,什麽有他在陛下都不叫人上前伺候啦,什麽帶了隨身親衛進內宮杖斃宮人內侍,陛下吭都沒有吭上一聲啦……簡而言之,這個人惹不得!

此刻被淩玉城一眼看來,小內侍腿已經軟成了爛泥,伏在地上只是哆嗦:“奴婢當真不知道陛下在哪一宮……”

“是在內宮?”

“……”完了,說漏嘴了。皇後啊陛下想起來寵幸誰是陛下的事,您可千萬別拿我們出氣啊!

意外地得到這個答案,淩玉城愕然之餘,也只能揮揮手令人下去。這話藏頭露尾的,害他虛驚一場,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呢。

不就是抱個把女人麽?一年多來,但凡他在京城的時候,元紹從來不寵幸妃嬪,給他面子給的也夠久了。說到底,那是皇帝,不要說進內宮去寵幸誰誰,就是把人拉到這座寢殿來,他還不是得自己識相點避開?

把寫著《桃夭》的那個紙卷疊巴疊巴,隨手夾進一本平時看不著的書裏,淩玉城轉身去了練武場活動筋骨。直到天色黑透,他一身大汗沐浴更衣了出來,才見元紹也是一副剛剛洗過澡的樣子,濕著頭發笑吟吟坐在桌邊,招手喚他過來共進晚餐。

在內宮抱美人抱得神清氣爽,此時在回到寢殿的元紹眼裏,山是青的、水是綠的,風是輕柔的,連桌上菜肴的香氣都分外誘人——當然,今晚不用擔心睡到半夜想找人瀉火,也是一件足夠讓人愉快的事。

說起來,那兩個美人兒的味道也確實不錯,值得好好賞賜一下……半年沒碰女人他容易麽!

身心徹底的放松了這麽一次,他靠在椅背上看向淩玉城的時候,笑容就也顯得格外輕松而慵懶:“喲,這麽早就回來啦。朕還以為你會待到晚上呢——怎麽樣,看著下屬成親感覺如何?”

“陛下看著康王殿下成親的心情如何?”

元紹怔了一怔,仰頭大笑。淩玉城也是微微含笑,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傾身給元紹斟滿酒杯才端正了臉色:

“宮門下鑰例有定時,臣不敢因私廢公。”半夜叫開宮門什麽的,這種特權他不是沒有,但是得留在關鍵時刻用好吧!

其實你可以晚點回來,真的。就是想著你今天晚歸才在內宮玩到現在——但是這種話元紹當然不可能說出口,笑夠了慢慢收聲,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小子能給朕乖乖成親就行了!”

未來的康王妃肚裏還揣著個包子,兩國再怎麽矜持,婚禮程序也不可能慢了。事實上,北涼國書是從平洛八百裏加急送到青州,使者在碼頭登上南下的海船,到蘇臺靠岸後繼續一路狂奔。如此急迫的速度讓蘇臺也不敢放慢速度,蘇臺的新任使節捧著國書奔到北涼,居然成功把婚期定在了三月份。現在康王府正在做最後的準備工作,移栽花木,粉刷墻壁,把美人兒歸歸攏什麽的,眼看著再有半個月,新王妃就可以進門了。

“來,說說看,今天場面如何?”

“熱鬧得很……他們拉了一大群人來做儐相,各家的都有……”

杯筷和瓷器輕輕的碰撞聲中,淩玉城娓娓而言。他的記性一向極好,說起今天到場的賓客來如數家珍,連誰早誰遲、誰送了重禮、誰灌了誰的酒、誰說了一個什麽笑話都歷歷分明。元紹一邊吃一邊含笑傾聽,不時被他的敘述逗得忍俊不禁,然而聽著聽著,卻慢慢收起笑容,擡手止住了他。

“那些不要緊的人就不必說了。”他揚了揚下巴示意桌上的菜肴,“菜都要涼了,吃飯!”

難道不是你想聽今天有哪些人過來捧場嗎?淩玉城腹誹著,默默切了一塊羊肉送進嘴裏,把餘下的話全都堵了回去。

任何一件事情,從最開始堅持下來也還罷了,一旦被打破,就會讓人覺得之前的執著也沒那麽重要。

之前淩玉城在京城的時候,元紹是從來不寵幸任何妃嬪的。然而自從第一次抱美人沒有得到任何反應之後,他就常常偷個空往內宮而去。到康王大婚那天為止,不過半個多月工夫,已經有七八個美人兒有幸沐浴皇恩,只差沒有把人拉到昭信殿中的龍床上了。

皇帝陛下的口味這種東西,一向是北涼上上下下猜測的重點。要說元紹收集的美人,品種也算齊全,上到大家閨秀、勳貴千金,下至小家碧玉、宮婢歌姬,熱辣火爆的草原妹子,文靜羞澀的夏人女兒,但凡人能想到的,在他宮裏就能找到,偏偏沒人能成功把他挽留超過七天——過世的雲貴妃曾經是這個最高紀錄的保持者。等到淩玉城一來,全國人民的眼珠子都滾了一地:見鬼,難道陛下喜歡的其實是男人嗎?!

就算有這個猜測,送上去獻媚分寵的人選,也不是隨隨便便能選出來的。首先找個跟淩玉城一般美貌的男人就不容易——降低要求,有他七八分吧,那都能愁死人;其次,就算找到個把俊俏少年,你怎麽送?後宮除了太監是不收男人的,前朝……離元紹最近還能塞下一幫少年的就是金吾衛,你跟金吾將軍說這個?

坑爹的是,這一年多下來,元紹連教坊都不留意了!有幾家好容易擇選了美貌少年送進教坊,像奚王當年一男一女兩個美人都送到禦前獻舞了,陛下眼珠子都不掃一下!捶胸頓足啊!

幸好陛下又開始抱美人了……嗯,不在寢殿召幸,這是還給皇後留著面子,反正宮裏地方大得很又不缺這一點地方。皇後可是一直跟著陛下起居的……

滿京城的人還沒分辨清楚元紹的舉動是代表皇後的寵愛有所減退,還是帝後二人又打算唱一次雙簧,就到了康王大婚的那一天。這邊王府吹吹打打擡進人來,那邊宮中元紹聽派去主持的使者回報完整場婚禮盛況,賜宴群臣後興致仍然不減,拉著淩玉城就進了內宮,傳了一班女樂歌舞為歡。

“可算把他的婚事擺平了!”賜宴時元紹自己多喝了幾杯,此刻已經半醉,拽著淩玉城嘀嘀咕咕,“這小子只管拈花惹草,可從來定不下性子,難得有個出身還不錯的姑娘讓他追著想娶……回頭隨他們兩口子怎麽打鬧去,反正泓兒再不成,降住一個姑娘還能做得到……”

他仰頭又灌了一杯酒,眼睛半睜半閉的,半個身子都壓到了淩玉城肩頭,兀自沖著下面大聲道:“還等什麽!起舞,奏樂!”

琴瑟琵琶,簫笛箜篌,諸般樂器一時齊作。淩玉城筆直地坐在榻上,任肩頭的重量越來越沈,面前粉白黛綠聯袂應節而舞,香風陣陣,卻半點也不曾入他眼底。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新年快樂,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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