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簾外春寒賜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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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玉城半點喜悅的感覺都沒有。

康王成親關他什麽事啊!

憑什麽他得給人一聲一聲叫“皇後”,還被拜托在小倆口吵架的時候出面幫忙調解啊!那不是他兒子不是他兒媳婦那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現在跟人說“我這個皇後是不管事的,我當年跟陛下約好了皇子宗室都跟我沒關系”還來得及麽……

顯然是來不及的。尤其新一撥的蘇臺使節求見時還拿出了和親王的書信,裏面各種求懇拜托,和他們打交道做生意時間長了真心不好翻臉。想到這一對未來無窮無盡的爭吵和麻煩,以及他還不知道會被牽扯進來多少次,淩玉城就有胃痛的感覺。

摔!又想起當年蘇臺和親王想把他弄去當側妃的事了!還TM是個側妃!是個妾!元紹好歹還讓他當皇後呢……

至於娶妻生子,開枝散葉,這些和他再也沒有了任何關系的幸福,他早已學會了不去耿耿於懷。

縱然滿心不自在,身邊坐了一個歡欣鼓舞的皇帝,他裝也得裝出個高興樣子來。“一人向隅,滿座不歡”什麽的最掃興了,何況那個興致勃勃的人還是皇帝,他開心,你最好識相點不要敗興。看著階下的舞女一次次轉到榻前,長長的水袖帶著香風拋出,同時一個媚眼接一個媚眼拋向元紹,淩玉城只有在錦榻上坐得更直一點,努力放空心神,做到“眼中有色,心中無色”,同時期望那些舞女不要鬧出上次奚王幼女的笑話來。

應該……不會的吧?身在教坊,靠伺候男人討生活的女子,這點眼色應該還有……

一支霓裳舞之後曲調再變,琵琶聲密如珠玉濺落,十數名白衣少女左右一分,現出一個雲鬟高挽,抹胸褻衣之外只披一襲輕紗的艷姬來。那女子款款輕笑一聲,雙臂高高揚起,纖細修長的手指像花瓣一樣一根根舒開,捧在頭頂仿佛一朵盛放的白蓮。

春日的陽光下,女子玉雪般的手臂和赤足袒露在外,肌膚上似有寶光流轉。全身上下凝然不動,只能聽見臂上一串串極細的金環自相碰撞,金環上鈴鐺無風自響。鈴聲細微而清脆,一聲聲像是幼貓纖細稚嫩的爪子,癢癢的直撓到人心底裏去。

淩玉城稍稍轉過頭,看了元紹一眼。一直半靠在他身上的男人沒有看得目不轉睛,而是大大地灌了一口酒,隨手把金杯推到一邊讓人滿上。也許這種程度的舞姿還不足以讓他動心,所以,也並不介意讓自己看?

也是。教坊的舞女,對元紹來說,不過是隨手就可以賞出去的玩物吧。

階下的樂曲換了一支又一支,上來獻舞的女子穿得越來越少,舞姿也越來越是火辣。或許是發現這樣的歌舞沒法引得君王一顧,輕柔的靡靡之音忽然一變,低沈的鼓點中,號角聲高高揚起,穿破雲霄。

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寒光劃破視野,階下白衣麗人一身男裝,在春草離離的庭院中舒展手臂,將掌中長劍舞作游龍。一時間滿庭俱是劍花點點,襯著遠處高闊遼遠的歌聲,這草長鶯飛的春日暖陽,在劍光映照下竟也有了幾分肅殺的味道。

單純以劍法而言不過爾爾,但是裝束神情一派英姿颯爽,與女子的柔媚交糅在一起,竟是讓人不由自主地眼前一亮。身上重量一輕,卻是元紹坐直了身子第一次正眼觀看,淩玉城扭頭瞥了他一眼,也調整了一下坐姿,神色卻漸漸淡漠下來。

這算什麽?邀寵的新花樣嗎?

教坊司推什麽人上來他無所謂,跳什麽舞他更加無所謂——反正也不是給他看的,可是,眼前的情景,於他卻是似曾相識。

一年多之前,在虞夏,他也是這樣的白衣銀冠,當著元紹和各國使節的面拔劍起舞,而後跪倒君前,雙手將長劍奉過頭頂,就此在眾目睽睽之下定了君臣名分。

以這樣的裝束、這樣的姿態在禦前起舞,是影射,還是借著模仿他的樣子來取悅君王?

一時間淩玉城幾乎想要冷笑,唇角剛剛勾起,卻立刻斂了神色,默默垂下視線——無論如何,只要興致勃勃聽歌看舞的那個喜歡,就沒有他表示出任何不悅的餘地。

本來就是為了讓皇帝高興,不是麽?

難得讓元紹多看了一眼,下方持劍的舞者不免暗喜,舞姿也越發翩然灑脫。淩玉城在錦榻上坐得端端正正的,面向前方,卻對面前的樂舞恍如不見,只是側耳傾聽元紹的動靜。

驀地裏鼓聲驟急,劍光也隨之緊了一緊,雖然到不了水潑不進的程度,劍光的殘影卻也遮沒了全身。一連串的急旋中,大朵大朵的劍華片片綻開,此生彼滅,當號角的一個高音拋至最高處時,舞者的旋轉也恰好停頓,長劍拄地,在元紹面前單膝跪倒,畢恭畢敬地埋下了頭顱。

“……很好。”片刻沈默之後,元紹把杯中美酒一仰而盡,低低讚了一句。舞姬喜悅的笑容還沒爬上嘴角,一道凜冽的白光陡然撕裂了視線,本能地往後一仰,就覺得從頭頂到眉心,都被寒氣刺得微微疼痛。

“——錚!”

一點火花爆起在眼前,耳畔勁風呼嘯,跟著是杯盤碗盞一陣亂響,當的一聲,沈重的青銅燭臺跌在地面,上面深深一道劍痕,幾乎把燭臺削為兩段。

“你——為什麽?”

元紹慢慢皺起眉頭,看著眼前幾乎被掀翻的案幾,又看了看跪倒在眼前,因為震驚過度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白衣舞姬,這才把目光轉向淩玉城。獻舞也就罷了,偏偏是劍舞,還非要身穿男裝!分明就是當著他的面影射皇後,不砍了更待何時?

誰知道,電光石火之間,出手格開這一擊的,正是一直端坐在他身邊的淩玉城!

“陛下息怒,”抄起燭臺勉強擋住這一招,淩玉城整個人都被震飛出去,一時間氣血翻湧,不及調整姿勢就摔在地上。見元紹臉上猶帶怒色,他也不敢就此起身,跪直了身子低聲道:“今天是康王的好日子,不宜見血。”

“……起來。”一句話讓元紹的怒氣滅了大半,長長籲一口氣。淩玉城心頭一松,手在地上撐了一下,膝蓋還沒離開地面,已經被一把拽了起來。

“好了,不關你事。”被拉著轉身離去時,他聽到元紹扭頭向背後怒叱:“都押下去!”

身後教坊司的人嘩啦啦跪了一地,元紹惱怒之下腳步如飛,連著淩玉城帶禦前伺候的人,也只能跟著他一路小跑。眼看著踏出宮苑,等在外面的從人牽了兩匹禦馬過來,元紹才止住腳步,一手挽韁,轉向亦步亦趨跟在身側的淩玉城。

“朕——”

“臣……”

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只說了一個字又同時停住。靜默片刻,元紹一挑眉,沖著淩玉城揚了揚下巴。落日的霞光照在臉上,便是沒有笑容,也顯得他神色溫和了許多:“你先說。”

“臣擅自出手,阻撓聖意,陛下恕罪。”

“啊——無妨,你勸諫得有理。”元紹臉色越發松快了幾分,“也就是你還為朕想著這些——剛才朕出手重了,可有事?”

“臣無恙,謝陛下關懷。”看元紹有些不太相信的臉色,淩玉城索性把手腕遞到他面前,示意他不相信的話大可以自己把脈,“震了一下而已,回過氣就好了。”

元紹果然一把抓住他手臂,也不細細診脈,掌心內力吐出,在他經脈當中轉過一圈,這才滿意地放開了手。“不錯不錯,這一招朕出了三分力,你倉猝應招居然能擋住,最近功夫大有長進啊。”

“還不是直接震飛了……”

“這還不夠?虧得你是摔出去了,這股力不卸掉,能吐口血你信不信?”

“……”所以陛下您當時不出手拉一把?讓我當著一地宮人內侍摔成這樣很好看嗎?

腹誹歸腹誹,也就只能腹誹這麽一下了——況且就這身手還是元紹天天陪著餵招練出來的。淩玉城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唇,跟在元紹後面翻身上馬,在從人簇擁中浩浩蕩蕩向寢宮而去。

回了寢宮,淩玉城抓起一杯涼茶咕咚咚灌了個飽,迫不及待地去了後面浴池。甩開浴袍,他一個猛子紮進水底,從溫泉另一邊冒出頭來,緊閉雙眼,仰面站在池畔噴吐泉水的玉龍下方。

杯口粗的急驟水流從額頭頂心直沖而下,酥酥麻麻的,一天的疲累煩悶都被卷得幹幹凈凈,讓人覺得格外暢快。剛才在宴席間、在樂舞前沾上的酒氣香風,此刻在溫泉水柱的沖刷下,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任憑溫熱的泉水沖刷半晌,他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後退一步,愜意地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甩去面上水珠,還沒來得及睜開雙眼,背後撲通一聲大響,像是一個極大極重的東西落進了水裏。

淩玉城一驚回身去看,視線中杳無人跡,只有晶瑩水花高高掀起,在泉池邊燈光的映照下煥為五彩。本能地低下頭,水底一道影子飛快地接近,沒等他反應過來就向上一騰,嘩地一聲,幾乎是緊貼著他冒出水面。

“……陛下!”

淩玉城反射性地往後倒退了一步,脫口輕呼。能在這時候大搖大擺進來的不作第二人想,果然,站在面前的人舉手撥開粘在臉上的濕發,沖著他微微點頭示意,可不正是他日日相處的皇帝陛下。

他怎麽來了——不,他為什麽不能來?

以前是元紹體恤,不但從來沒有在淩玉城沐浴的時候入內,甚至一向讓他先享用這眼溫泉。早晚課做完去後殿沐浴的時候,淩玉城自己也時常有些心虛:怎樣也是皇帝,一身大汗坐在外面,等著他這個當臣子的先洗好出來,這個……這種恩寵他是不是享受得太心安理得了?

一晃就是快兩年。淩玉城默默讓開兩步,看著元紹舒舒服服地占了自己空出來的位置,在水流下露出和自己之前一模一樣的愜意表情,也只能再往邊上走了一點,自顧自地拿了皂角打濕,在發間一下下揉出泡沫。

……兩個男人一起洗澡而已,真的沒有什麽……以前行軍打仗的時候,難得碰到一條河,還不是幾百號大老爺們撲通撲通全部跳下去,一邊把清水河攪成一鍋黃泥湯,一邊還要互相攀比互相嘲笑?

當然,他身為主將總有優待,除非是連日轉戰艱苦到極點,平時總有人替他架起帳篷燒好熱水,讓他在軍帳裏舒舒服服泡澡就是了……

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忍不住向元紹看去。仰首閉目站在水流下的男子寬肩長臂,半個身子露出水面,肩臂腰腹上結實的肌肉一塊塊凸起,身材雄健得簡直讓人妒忌。水珠從濕漉漉的上半身不斷滾落,就是這被陽光曬成蜜色的肌膚,看起來也比自己更有男人味兒。

——都是男人,憑什麽他就能長成這樣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淩……南方農耕民族和北方草原民族,從小環境不同,營養不同,你再羨慕也長不到陛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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