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所偌大的房舍，白墻黑瓦，屋檐飛角，不聞人聲，亦無鳥鳴，靜謐異常。

慢慢地，一層水汽從地面籠過屋頂，漫上天空。喬琳琳站在天井，看著這水汽升騰，藍天顯得那麽遙遠。

不知怎的，她就知道必須逃離這裏。她穿過一道又一道門，眼前卻仍是門，仿佛無盡頭。

突然，腳下一軟，地面消失，大河洶湧，她深陷其中，隨波逐流。

水下湧動的不止是水草，一個釘珠發卡被湧了過來，那赫然是雯雯的最愛。

遠處似乎還飄動著什麽，喬琳琳努力睜大眼睛看清楚，哦，黑黑的，大團大團的水草，快速地湧到她的臉上，勒上她的脖子。

然後，一個悠悠的聲音從身後貼在她的耳邊：“琳琳，我好冷啊，來陪我吧……”

喬琳琳的手抓住勒緊脖子的水草，身子扭動著，頭費力地轉動著，試圖看到那個聲音的發出者。但只是徒勞，無論怎樣努力，聲音只是貼在她的身後。

驀得，她感到觸手的哪裏是水草，而是人的頭發，長長的青絲隨水而動，強力地將她拉向水的深處……

這時，她看到了，頭發的另一端那張眉眼彎彎、笑意盈盈、毫無血色的臉。

“雯雯……”

喬琳琳猛得睜開眼，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這是喬琳琳見到林楊後的第二天，也是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夢見郭雯。

曾經的年少時光，是那麽的美好，也是那麽的殘酷。

喬琳琳和郭雯兩家父母都在縣城的食品廠上班，同住在食品廠家屬樓，從托兒所一直到高中，二人從稚子孩童到青春少女，斑駁的時光既記錄了無憂的歡笑，也埋藏了共同的秘密。

第一個發現林楊與喬琳琳之間不同的，就是郭雯。

家鄉的縣城雖不大，但一個城南一個城北，如果不是郭雯的堂哥郭頌與林楊在同一個課外美術班學習，在高中之前，喬琳琳和他不會有任何交集。直到進入同一所高中的同一個班，不知何時起，縈繞在少年人之間的不再是單純的同窗情。

猶記得當時年紀小，二人坐在草地上，仰望藍天之上好似棉花糖的朵朵白雲，或是談天說地，或是共同苦讀，或是為我速寫一副肖像，不經意間的相視一笑，你歡喜我，我歡喜你，幹凈、純粹，道不出的種種甜蜜滋味，溢滿了交匯的眼神之間。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

是啊，如果沒有那場意外。這麽多年來，夜不能寐之時，喬琳琳也會想起林楊，也會想如果沒有那場悲劇的意外，她和林楊的戀情會走向何方？或許重覆很多人分手的結局，或許走向圓滿，或許……假想種種，現實留下的卻只是苦澀。

徐慧佳，林楊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孩喜歡過他嗎？這樣一個大姐大，從學校追打自己到九泉河邊，如果自己不跳下去，會不會被她剝光衣服游行？會不會被她打死？喬琳琳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所以她跳入了八月的九泉河。

可結果，在旁勸說的雯雯死了，大姐大徐慧佳也死了，自己卻活了下來。但最不能令人接受的是，徐慧佳卻成了見義勇為的英雄，因為在最後關頭她將喬琳琳推上了岸。

當喬琳琳說出是徐慧佳逼她跳入河中時，得到的事徐慧佳媽媽狠狠啐出的一口痰，然後罵喬琳琳沒良心，罵老天爺為什麽不淹死她，罵喬琳琳的父母狼心狗肺，並抱著徐慧佳的遺像賴在家中，逼著喬琳琳父母賠錢。

最終，在派出所的調解下，喬琳琳父母賣掉房子，賠償了一筆錢後，便帶著她離開了家鄉。

往事，往事。

既已是往事，就忘記吧。

喬琳琳這樣對自己說，可卻終究是意難平，悲傷難再自抑，低低的抽泣，漸漸地，轉為嗚咽……

哭吧，痛快的哭一場吧！

自從當年獲救後，喬琳琳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這樣痛快的哭了，那曾經心頭的恐懼、那種無人傾訴的無助，似洶湧的火山蔓延開來，一發而不可收拾。

午夜夢回，今夕何夕，仿佛時光仍停留在十年前。

“篤、篤……”幾下敲門聲將喬琳琳的思緒打斷，然後傳來爸爸和媽媽的聲音：“琳琳，你沒事吧。怎麽聽到你在哭？”

“媽媽……”喬琳琳打開房門抱住母親，“媽，我夢到雯雯了，夢到她在水裏說冷……”

沒等喬琳琳說完，韓雪蓉就打斷女兒的話，輕撫她的後背，說道：“乖寶寶，不怕， 不怕啊，夢都是反的，什麽事都不會有。”

韓雪蓉一邊安撫女兒，一邊朝旁邊的喬紅旗施眼色。喬紅旗忙去接了杯水，遞過來道：“琳琳，喝點水吧，然後讓你媽媽陪你再睡會兒。”

喬琳琳再醒來，已過9點鐘了。看著女兒如常的吃著早餐，韓雪榮才敢試探著問：“琳琳，怎麽會夢到雯雯了？”

看著媽媽擔憂的眼神，想起媽媽這些年為自己操的心，喬琳琳心中那塊石頭更重了，要不要告訴林楊的事，她有些猶豫。

當年初相識不久，雯雯曾帶著堂哥郭頌和林楊，來自己家裏玩兒。而自己和林楊相戀時，雖然沒有明說，但媽媽是知道的，甚至曾隱晦地提醒自己，學業為重。

或許，不讓媽媽擔心的唯一辦法，就是告訴她。

女兒的沈默，讓韓雪榮的心揪了起來，她害怕喬琳琳再次陷入夢魘，無法自拔。“琳琳，昨天的相親怎麽樣？”她試圖轉移喬琳琳的註意力。

就在這時，喬琳琳開口了：“媽，你還記得林楊嗎？”

“林楊？”韓雪榮思索片刻，便道：“是你高中時那個男同學吧。我記得是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長得很白凈……”說到這裏，韓雪榮突然停了下來，心“咯噔”了一下，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啊。

“媽，你別擔心，我很好。小時候我都能好起來，現在長大了更不會有事兒的。”隔著餐桌，喬琳琳撫著媽媽的手，語氣堅定地說。

“琳琳，都好多年不聯系了，好端端的，怎麽想起林楊了。”

“媽，就是昨天相親時，我見到了林楊。那個方鐸是他的哥哥。”喬琳琳細細地將昨天的事情告訴媽媽，包括林楊說“一直在找她、還喜歡著她”的那些話。

聽了女兒一番講述，韓雪榮不知該說什麽，更不知，這番相遇對女兒是福還是禍。

但她的嘴裏還是故作輕松地說：“你姑姑是怎麽介紹的，也不打聽仔細，我得好好問問她。”

“媽，這跟姑姑沒關系的，就是個意外。誰能想到方鐸和林楊是兄弟呢，他們姓都不一樣。我想平平靜靜的過日子，不想跟他有牽扯。媽，你別擔心，我已經決絕他了。”喬琳琳寬慰著母親，又問道：“爸爸去店裏了？”

這時，韓雪蓉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掃了一眼來電：“是你姑姑。”

接通後，喬紅梅爽利的聲音傳了過來：“嫂子，小順今早給我打電話，說二叔昨天去世了。他不敢跟我哥說，就告訴了我。我早上就給我哥打電話了，聽口氣好像不太願回去。我想了想，嫂子，這事兒你還是勸勸我哥吧，畢竟……”

明顯，喬紅梅還有話想說，但被韓雪蓉打斷了：“紅梅，我知道了。等你哥回來，我跟他商量商量，再給你打電話。我還有事兒，先掛了啊！”

“媽，爸和姑姑的二叔，不就是我二爺爺嗎。小時候暑假去鄉下的爺爺奶奶家，還經常去他家玩兒呢。“看著媽媽匆匆掛斷姑姑的電話，喬琳琳疑惑得問道。“二爺爺去世了，爸爸為什麽不回去呢？還擔心徐家會找麻煩麽？”

韓雪榮並沒有回答喬琳琳的問題，只是說要和喬紅旗再商量一下，但眉頭卻已皺起。

除了二叔，家鄉已經沒有什麽近親長輩了。公公婆婆早在喬琳琳上初二時因煤氣中毒去世，而自己的父母隨著弟弟一家遠在廣州。

當年雖然離開家鄉很狼狽，二叔更是為了公婆留下的宅基地落井下石，但韓雪榮明白，如果這次不回去，以後故鄉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這些，喬紅旗怎會想不到這些呢。

事情也果如韓雪榮所料，喬琳琳的這頓早飯尚未吃完，更加也顧不上再為午夜的夢回傷心傷情，喬紅旗便回來了。

然後，便是兵荒馬亂地收拾行李，待與喬紅梅匯合後，便匆匆趕回老家奔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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