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故鄉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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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琳琳的家鄉D縣,雖是一座典型的北方縣城。

但環城而過的九泉河,以及匯流之處、蜿蜒千裏另一條大河,賦予了這裏更多的靈動。

相傳,清朝乾隆年間,九泉河兩岸多植水稻,一度曾作為貢米而為人所稱道。

歲月變遷,河水流量減少,稻花香已難以聞到,如今玉米、小麥成了這裏主要的農作物。正是在歷史的沈澱中,逝者往生之時,千百年流傳下的喪葬禮儀,禱祝著生者的哀思。

喬琳琳知道,按照老家的習俗,來回路途加上喪禮,至少需要五天。所以,即使能想象到上司的臉色,她還是請了假。當然因為不是直系血親,帶薪喪假是沒有的了。

其實,按韓雪榮的意願,是不願喬琳琳回去的,但喬紅旗很堅持,他說:“每年都是我們回老家掃掃墓,琳琳已經十年沒回去了,該回去看看了。”

由如今所在的Z市到D縣,有五個小時的車程,當老家所在的村莊在望時,已是午後過4點。喬琳琳將車窗搖下,感受了一下田野的氣息:秋日陽暖、風聲簌簌,拂過鄉村道路兩旁即將收獲的玉米地,讓她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久違的老家,讓喬琳琳莫名地興奮起來,她知道,這裏離那個已被賣掉、承載了她十六時光的房子,很近很近了,近得不過只有半個小時車程而已。

二爺爺的靈柩被停放在他自己的老房子裏,與喬琳琳爺爺奶奶的舊屋,不過一墻之隔。

院落很大,在正西的位置,是用鄉間木頭、葦席搭起的靈棚。靈棚正中是一副垂下的草簾,前方擺著供桌,一碗生黃米飯上面插著燒焦的玉米棒,桌前是一個盛滿黑色紙灰的盆子、一張草編的席子,供人祭拜。

裏面身穿白色孝衣的女人們圍坐著,不時痛哭出聲;帶著白色孝帽的男人們,按輩分跪在靈棚一側,有人祭拜時,則要磕頭致意。只是草草得將行李放下,很快喬琳琳便和父母、姑姑、姑父加入了孝男孝女的行列。

喬琳琳並不是第一次經歷這鄉間的葬禮。那年爺爺奶奶的突然離世,讓她痛苦不已,之後還病了一場。當時正值冬季的第一場初雪,身著白衣的送葬隊伍,行進於暈染了白色的大地,寒風起、紙錢舞,四野茫茫。

少年時失去親人的悲哀,給喬琳琳留下了深刻的記憶。此時耳邊陣陣哀泣之聲,忽爾一個念頭轉過,思及那時的雯雯是否也是這樣,青春華年既被送走往生,最終塵歸於塵土歸於土。

怎麽會想到這些?喬琳琳趕忙收住這些思慮。

靈棚內,二爺爺頭朝東、腳朝西被安置在木板上,身上蓋著寶藍色繡蟠龍圖案的單子。按照家鄉的習俗,兩個龍眼睛位置被燙了洞,以免驚嚇到逝者的往生之路。

不似喬琳琳家人丁單薄,二爺爺喬東來育有三子二女,打電話報喪的喬順安行五,是最小的兒子,僅比姑姑小一歲。因此上,靈棚內女兒、兒媳、孫女、外孫女、孫媳婦、外甥女……烏壓壓得一片,圍坐了兩層。喬琳琳坐在了外圈二爺爺腳邊的位置,身旁是二叔家的堂姐喬玉玉。

“你怎麽回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呢。”喬玉玉悄聲地跟喬琳琳說:“看你剪著短發,我都不敢認你了。”

喬玉玉比喬琳琳只大一歲。二叔喬衛安在縣城開了一家雜貨批發部,喬玉玉是在村中小學畢業,然後去縣城上的初中。因為上學晚了一年,所以恰好和喬琳琳是一個學校一個班,一直到高中喬琳琳轉學。然後都在Z市上的大學,只不過喬玉玉所修專業是中醫,本科後直接保送本校讀了研,喬琳琳則學的是財會,畢業、就業,按部就班地走著。同一所城市的生活,割舍不斷的血緣,二人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爸爸說讓我回來看看,再說二爺爺去世是大事,我也該回來的。”喬琳琳輕聲回應道。

“晚上睡我家吧,咱倆一起。”

“好的,玉玉姐。”

喬東來年逾八十逝去,這在鄉村中屬於喜喪,吹拉彈唱是必備的,停靈開始直到出殯,每日也都會為幫工的鄉鄰準備酒食。一場白事也甚是熱鬧,直到夜幕籠罩大地,寂靜才襲向這座小院。

喬紅旗是要為喬東來守靈,韓雪榮和喬紅梅則去了喬順安家。

喬順安的運氣很好,豬肉價格飛漲的那幾年,他養殖了二百頭豬。等到豬肉價格如過山車般下降時,除了留下十幾頭母豬,他養殖場的豬已經出欄完畢,沒有如其他人那般賠了錢。

這樣狠狠賺了一把後,喬順安覺得自己養豬的運氣用盡了,轉而承包了村中許多家的土地,開始安心種糧食。恰好那幾年小麥、玉米價格漲得很好,日子也是越過越興旺,房子自然也越蓋越闊綽。

當然,這些都是喬琳琳挺媽媽說的,也不得不感嘆五叔的運道真是好。而在爸爸的這些堂兄弟中,喬紅旗和喬順安的感情最好,每次回鄉給爺爺奶奶燒紙掃墓,也都是住在他家。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鄉村的夜晚,伴著蟲鳴,聽著犬吠,就連隔壁開門之聲也清晰可聞。喬琳琳和喬玉玉窩在床上,仿佛回到了兒時,盡管與故鄉隔了十年的光陰和時空,仍是那樣熟悉,那樣親切。

“琳琳,你不該回來的。”喬玉玉望著天花板輕聲說道:“爺爺去世我很傷心,但我更不想看到你收到傷害。”

“玉玉姐,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事情都過去十年了,該了結的都了了,不會有事的。”

喬玉玉轉過頭望著喬琳琳:“不,琳琳,有些事你不知道,二伯伯之前一直讓我瞞著你,但我想你應該知道,也要有一定的心理準備。”

從喬玉玉的口中,喬琳琳得知,徐慧佳死後的第二年,她的弟弟竟然也溺死在了九泉河中。徐慧佳的媽媽瘋了似得整天念叨,是喬琳琳將黴運帶給了自己家,揚言絕不會放過喬琳琳。

就在去年清明,喬紅旗和韓雪蓉回鄉掃墓返回之時,被徐慧佳的家人堵在了路上。一大桶的狗血、雞血被潑在車上,雖然派出所介入才得以脫身,但最終仍是給了徐家一筆錢。

當時事情在村裏被傳得沸沸揚揚,而恰好搭車回Z市的喬玉玉就坐在車裏,著實被嚇了一跳。

“之前,二伯伯他們回來一直沒事。但前年冬天,徐慧佳的堂姐嫁到了咱們村裏,去年徐家就堵上了門,如果不是她通風報信,怎麽會這樣?明擺著就是要訛錢!“喬玉玉越說越氣憤。

其實,去年喬紅旗給徐家錢時,曾讓他們立了個字據,以後不許再找喬家任何人的麻煩。當時徐慧佳的媽媽強烈反對,字據是徐慧佳的爸爸寫的。

“可能,二伯伯覺得錢都給了,事情便解決了,但我感覺還沒完。徐慧佳媽媽太不對勁,雖然沒人說她精神有問題,但她那眼神好像要吃人一樣。“喬玉玉現在想起仍心有餘悸,所以她再次勸道:”琳琳,等明天爺爺出殯後你就先回Z市吧,不要等著圓墳了。“

喬玉玉說的這些事,喬琳琳自始至終未聽父母提起,但她知道,就如當年未曾打在她臉上的那一記耳光一樣,那桶的狗血、雞血,徐慧佳媽媽是想潑到了她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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