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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皇以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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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五年,由殿前都指揮使趙陸廷為兵馬大元帥出征北伐,衛宋發動對遼之戰,史稱“乾元北伐”

與此同時,皇帝詔令樞密院及兵部調常備軍部署西南駐防。

垂拱殿

“已下部符至河西都護府命其戒嚴以防西洲回鶻與南吐蕃,”韓汜將一張布防圖呈上,“這是西南的布防,最近吐蕃在得知國朝伐遼後有所異動。”

“工部奏西南成都府的制造司已經遷移至京畿完畢,冶煉所用礦石可用運河運至京畿,火.器運送也省了一大批勞力,由運河北上可確保北疆前線的彈藥補給及時。”韓汜朝皇帝拱手,“陛下修建運河有先見之明,實乃萬世之功。”

戰爭進行著,一切都極為順利,朝廷內部也一致對外,皇帝看著除北境之外的西南各地布防,揉搓著雙手,“希望不要有什麽天災人禍才好。”

“北伐乃是國與國之戰,匈奴突厥自古為我中原之患,自秦築長城至今未有一朝松懈過,蠻夷狡猾如滅之不盡的野草,驅逐過後又卷土重來,至前朝十國混亂,有竊國者稱臣獻地,致使蠻夷做大,國朝乃禮儀之邦,國人生於土長於土,即便位卑之人,焉有敢忘國者?”

“話雖如此...”皇帝將一本書拿出攤到桌子上,“可利己者不是人人都愛國,天下無不是白往黑歸,用大義掩蓋私欲其實更加虛偽。”

“論生死、貴己、全性保真...”韓汜拿起皇帝置於桌案上的書,楞道:“官家喜楊子居的學說?”

皇帝搖頭起身,背對著韓汜走到一旁香爐前,“這書是先帝的,朕偶爾會拿出來看一看,有時候覺得有道理,有時候又覺得矛盾。”

韓汜將書放回,低頭道:“孟子言,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為父也,無父無君...”韓汜小心翼翼的擡起頭,“是禽獸也。”

皇帝轉過身,香爐裏的青煙繞在身側,旋即放聲大笑道:“諸子百家不兼容,立場不一樣又如何會觀點一致,敵對,”皇帝冷下眼,“都只會挑對方的毛病而將優點視之不見,從而排除異己,哪怕是聖人之道也是一樣,這,就是人心最大的私欲。”

韓汜合抱著手再次低頭,“虎可搏,河可渡,唯人心最難鬥。”

皇帝將手置於於香爐之上感受著爐子裏往外冒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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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進入夏季,倒春寒之冷又讓官員們將炭盆搬出。

一眾文官坐在矮凳上將差點垂於地的緋色廣袖撩起,伸出手放在炭火上烘烤,“皇帝才是這個天下私欲最大之人。”

趙陸廷領兵出征,京畿戒嚴,使得國家再次陷入戰爭之中,互市停止,邊境封鎖,北遼的中原商人回不來,聽見風聲而未趕回困於中原的北遼商人則處境尷尬,時時刻刻處於恐慌與擔憂之中。

主和派的官員圍坐一團烤火,“陛下發動戰爭收覆故土,難道就沒有私心在裏面嗎”

“是為了改制與變法吧,好讓後世瞧瞧功績,讓我們知道陛下的做法才是對的。”

“戰爭苦的是百姓,北遼內亦有不少漢人,這萬世之功實乃是當世之過也。”

“可陛下就一定是對的麽?”官員們搖頭,“這麽些年過去,朝中已是異口同聲,自左司諫被貶謫,禦史中丞降職,天子已是說一不二,即便是錯也未有一人敢出言指責,誰還記得太.祖高皇帝的定制麽,外戚、宦官、女子、宗室如今不但不防備還讓其成為了權貴。”

“這些怨言咱們關起門來自己人說說也就罷了,切莫拿出去外邊,免得被有心之人聽見,又或是陛下的皇城司,聽說在天牢之外又設了一座皇城司的牢獄,專門審皇城司糾舉的朝官。”

“這是要在太平盛世用酷吏嗎?”

“誰知道呢,總之謹言慎行總是沒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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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汜將布防圖收回袖子裏從垂拱殿躬身退出,門口的司政治中朝內侍拱手後跟著韓汜離去。

“今日相公比平日向陛下匯報的時間要久不少,已經將近兩個時辰了。”

韓汜回到兵部,扭了扭腰坐下,“除了一些軍務還和陛下扯了些別的,說著說著便說到學術上去了。”

“陛下貴為天子,所接觸到的學者皆是國朝之最,其授也老師又是儒學大家,”陸簡蹲在旁側的矮桌上沖泡好一杯濃茶,“能與陛下論學術,可見相公高才。”

韓汜看著桌上冒熱氣的茶,從袖子裏將今日皇帝給他的書拿出,“不知道陛下到底是什麽用意,近些年陛下的心思深沈得越來越難猜了。”

“楊朱學說...”女官看著書上的署名。

“陸治中也知道楊朱楊子居麽?”

“春秋至戰國時期百家爭鳴,楊朱學說可是有著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之勢,下官也曾讀過一些他的書。”

韓汜盯著書本,“論生死的學說中言:有生便有死,人人皆如是,生有賢愚、貧賤之異,而死皆歸為腐骨,堯舜與桀紂沒有不同。”

“下官不敢茍同,”女官朝其躬身否定道:“人之生死一瞬,綻放而亡者怎可與庸碌者相比,有功績者垂於青史流芳百世,無為者石沈大海,二者天壤之別又怎可拿之相提並論。”接著又道:“或許有人會爭辯,人死後化作一抔黃土,是芳名還是臭名又能如何,可死後的世界如何活著的人並不知道,是佛陀所說的阿鼻地獄還是道家的魂歸陰曹,”女官近前一步,“這不過都是人的臆想。”

“下官猜想,官家想要傳達的是,”女官擡頭望著韓汜,“官家想要率性而為,不想被條條框框束縛,亦不想被旁人左右,官家只告訴了相公,可見信任。”

韓汜合起袖子低頭註視著書,“陸治中所言與本官心中所猜想相差無幾,官家...”

女官接著他的話,“變法是風口浪尖,官家讓相公為輔又不推於高位,且將唯一的嫡長子交由相公輔導,其用心也是良苦。”

韓汜擡起手搭在桌案上朝女官笑道:“果然年長些學識與見解都不是那些年輕人能夠比的,讓治中待在兵部抄錄文書實在是屈才了,不過現在戰事在即,春闈也停了,兵部最是缺人之時,所以還要多多勞煩治中。”

女官舉起合抱的袖子將冷下的臉遮掩,躬身道:“相公擡愛,下官定當盡心輔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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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五年四月,趙陸廷屯兵至幽州,兵分三路分別攻打中部中京、西部上京道、東部東京遼陽府,分別以張槐領靜塞軍攻上京,蕭雲澤領馬步軍及神機營攻中京,趙陸廷則親率精銳水師渡渤海攻打東京。

六月初一,東宮。

一大清早,秦國長公主府的公主宅都監親自登門至東宮。

“小人見過皇太子妃殿下。”

見到熟人,太子妃溫柔的點點頭,關懷的問道家中,“母親她還好嗎?”

“回殿下,長主一切安好。”

太子妃攥著自己的衣襟,“爹爹在外征戰母親應該很擔憂吧,可惜我這個做女兒的不能時時刻刻都陪在身邊。”

“對於長主而言如今太子妃殿下安好便是對長主最大的寬慰。”都監朝身後的入位祗應揮手。

先是兩個十四五歲的小內侍擡來一只用錦繡蓋著的彩繪金盆,上面插著花朵與通草,除此外錦繡上還放著用帖羅紮成的五男二女,錦繡下的盆內則盛放了一束粟稈。

小內侍將金盆呈到太子妃跟前,都監便躬身叉手道:“願吾家女多子多福。”

而後又有一個內侍提著食盒走上前朝太子妃躬身隨後將蓋子打開,裏面是還熱乎著的饅頭,都監又叉手躬身道:“願分吾家女產子之痛。”

緊接著兩個內侍擡來軋制而成的眠羊與臥鹿,都監再次拱手道:“望吾女得安眠。”

最後內侍們將嬰兒的衣物、包被一一呈上,都監便走上前朝皇太子妃躬身,“長主說不願催生,只願姑娘平安順遂。”

至此時,皇太子妃已是泣不成聲的撐在旁側桌案上,從前對爹娘的埋怨一掃而空,多的是不能盡孝爹娘膝下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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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坤寧殿

戰爭使得全國的氛圍都變得極為緊張,宮中每個人的步子都是小心翼翼且急湊。

天地交接處的東海剛被一道白光劃破,內諸司宮人們便提著燈籠急匆匆來往諸殿。

“殿下萬福。”

“殿下萬福。”

皇太子一如既往的問安視膳,且自出征後比以往更加勤快了,不僅早晚問候就連中午也會從東宮趕來替皇帝試膳。

“臣皇太子衛煦恭請聖安,”皇太子跪伏在剛起身洗漱不久的皇帝座前,“聖躬今日安否何如?”

“朕安。”皇帝接過內侍送來的邸報。

皇太子便又朝一則的皇後再次稽首,“娘娘今日安否何如?”

“吾安。”

一側的福慶公主便朝兄長福身,“給太子哥哥請安。”

“妹妹安。”

蕭幼清起身將太子扶起,關切的問道:“太子妃如何?”

“勞娘娘記掛,太子妃由諸位太醫與內直局悉心照料於東宮靜養,一切安好。”

“太子妃即將臨盆,這個月最是關鍵,你要多陪陪她,這段時間少往我們這裏跑,等孩子生下來了你再來問安我與你爹爹不會責怪你的。”

“兒子陪爹爹與娘娘用完膳後都會回東宮再陪太子妃,且有整夜的時間陪伴應當無礙的,她也能夠諒解,還時常責怪自己不能與兒子同來問候爹娘。”

“她懷有身子我們都知道,不必過於內疚,你們二人誰來都是一樣。”

“是。”

皇太子走上前扶著母親坐下,“兒子這幾日去了樊樓嘗了他們新出的幾道新菜,用料簡單但是口感俱佳,想著戰事吃緊便讓尚食局照著菜譜做了。”

幾個殿直上前將蓋子一一揭開,皇太子端坐在椅子上,皇帝擡頭看了一眼後坐起身子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旋即連連點頭,“大郎有心了。”

皇帝動身後太子與福慶公主才敢動筷子,皇帝端起瓷碗喝了幾口粥旋即放下道:“上個月趙陸廷領水師攻遼陽的事你應該知道吧?”

皇太子放下筷子朝皇帝拱手,“回爹爹,兒子知道。”

“讓東宮的人都學聰明點不要亂嚼舌根。”

“是。”

幾個時辰前

殿外還是朦朧一片,在漆黑的夜色下一匹國馬疾馳在河北西路的官道上,鈴聲陣陣,驛遣使攜帶軍報鳴鈴騎快馬至急腳遞鋪,不入鋪交接而於驛道上直遞。

將由竹筒密封的軍報交接後精疲力盡的驛使便從馬上跌落,旋即被遞鋪內幾個值守的兵卒扶起擡往鋪子內歇息。

累趴下的人揪著兵卒身上穿的鴉青衲襖,“別管我,快去瞧瞧馬有沒有事,若累死了國馬提舉定要問罪。”

接過軍報文書的驛使快馬加鞭趕往京畿,朦朧的夜色漸漸被日光驅散,國馬飛奔駛至皇城宮門前鳴鈴道:“征北軍報,需伏闕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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