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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皇以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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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五年六月中旬,東京城還與以往一樣繁華,臨街鋪子裏的商家一大早開張,車馬緩緩駛過偶爾在鋪子前停下,車上跳下來女使或是書童擠進鋪子裏買幾個熱騰騰的包子或是胡餅,清晨的糕餅面食鋪與粥鋪最是熱鬧,幾個較為有名的鋪子去晚了往往都要排很長的隊。

六月精陽,紅冠大公雞站在坊間一座樓閣的出檐上報時,隨著太陽漸漸升起後城中逐漸彌漫起一股燥熱,涼爽的夏風吹過河面泛起輕微的漣漪,汴河上船夫帶著鬥笠撐著長竹竿,船只來往不停,街邊一處買冷飲的鋪子前圍滿了紮總角的孩童,手裏攥著幾個銅版,上面刻著“乾元通寶”

開封內城東北隅的夷山腳下,皇城司所設的冰井務就在此山腳下的夷門內,太陽剛出,內侍監官便催促著士卒將從金明池收藏的冰塊從地窖內取出。

“閣長,大內這是又要設宴了麽?”

內侍搖搖頭,“上頭吩咐的誰知道呢,”想著東宮妃那位內侍又樂呵呵道:“怕是好事要將近了吧。”

士卒們將從地窖內取出的冰塊放入木桶內裝車運往大內,一到夏日城中賣冰飲的鋪子便數不勝數。

炎炎夏日,街道上人來人往,簪花的男子手裏拿著一把團扇,嘴裏還不停的念叨著,“這天也忒熱了吧。”

臨咧的一家鋪子門前掛著長幡,上面寫了兩個極大的招牌字,“飲子”

老板看著女子所指的小木牌,旋即低頭從冰塊內取出一碗對應的冷飲,“姑娘,這是您要雪泡豆兒水。”

女主人站在馬車旁等候,只披著一件單薄的褙子,旁側的女使付了銅板接過冷飲轉身遞給女主人懷中的小男童,“姑娘還要什麽?”

女主人搖頭,“都是他爹爹慣的,官家賞賜的冷飲還吃不夠。”旋即將男童交給乳母跨上馬車後抱進車裏,“非嚷嚷著要吃外邊的。”

女主人將帷帽摘下放在旁側,伸手理了理孩子的衣襟,“一會兒見著外祖要喊翁翁知道嗎?”

男童紮著總角,抱著一碗冰飲連連點頭,女子見兒子如此很是無奈的垂下手,“也不知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一匹馬與馬車迎面奔來,馬上坐著一名帶交腳襆頭紅皮帶束腰的禁衛,禁衛舉著一面旗子高聲傳道:“征北大捷,南陽侯率軍攻破北遼都城。”

大捷的喊聲從城東穿至城北,一個時辰內消息便傳遍了整個東京城,車夫連忙將馬車趕到一旁給軍官讓路。

“中京破了...”車內的女子旋即掀開車簾。

女使回頭問道:“征北大捷,此時相公應該不在家中吧,姑娘,咱們還回方宅嗎?”

“回。”

馬車緩緩向前至陰平侯府對面的方宅門前停下,女使將小男童抱下旋即又攙扶著女主人下車。

方氏先是扭頭瞧了一眼陰平侯府旋即牽著兒子回了方宅,宅子不大人也不多,方之彥嫡妻李氏從屋子內欣喜的走出,“姑娘回來了呢。”

“母親。”方氏朝母親福身又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小腦袋。

紮總角的男童便擡起頭睜著天真的眸子糯糯道喊道:“祖母。”

外孫的叫喚讓這個老婦人倍加歡喜,弓腰將其抱起,蹭著額頭,“看來我們家臨哥兒又長高了不少呢,祖母都快要抱不動了。”

“母親,爹爹沒有回來麽?”

李氏搖頭,“他一直忙著替官家變法改革,已經好幾月都是匆匆過家門就又走了,本來今日旬休是要回來的這不初戰告捷嘛,樞密院脫不開身。”

“爹爹與官人忙著改制已經有不少年頭了,女兒總覺得心慌。”

“貶也貶過了還能如何,大不了再次貶黜出京,我跟著你爹爹半生漂泊早已習慣,只是你外祖那裏你要多多上心些,他之前征西時受了腿傷舊疾覆發不能走動,你也知道你外祖平時最牽掛與惦念的就是你了。”

“女兒知道的,一會兒用過午膳就帶著大郎去探望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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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五年六月,神機營炸開北遼都城,南陽侯領軍攻陷中京,北遼皇帝耶律明帶著帳殿護衛及親從官北逃,首戰告捷,皇帝遣使至前線犒賞三軍。

同月,東宮太子妃臨盆,皇帝詔命翰林醫官院趕入東宮,寢門外諸緋袍與綠袍齊聚,將示意圖畫於紙上由內人轉入產房交與坐婆,房中除了十餘個經驗老道的坐婆與打下手的宮人外還有秦國長公主親自陪同。

皇太子焦急的等候在門口,聽著撕心裂肺的聲音幾次欲要入內都被宮人攔住了,太子妃長姐趙晨也被勒令在門外,提著一顆心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攥緊了衣袖。

趙晨看著一臉焦急的皇太子,“殿下坐下歇歇吧,您都一夜沒合眼了。”

“阿熙還在裏面,我怎麽能歇下啊。”

房間內頻頻傳出女子的撕喊,掙紮無力後聲音隨之漸漸小下,宮人們便急急忙忙將湯藥端進去又將染紅的溫水端出,換了新的幹凈的熱水進去。

房間內,隱約生有皺紋的手緊緊攥住將要臨盆之人滿是汗水的手,看著女兒受自己曾受過的苦秦國長公主能夠感同身受,心便如刀絞般疼痛,“大郎就在門外,他們都在等著你呢。”

禁中與東宮必經之路上,每隔一刻鐘便可瞧見有著內臣服飾的內侍騎在馬上飛奔來往。

這幾日朝廷將目光分移到了東宮一些,似乎文武百官也都在期盼著什麽,天下的臣民都在猜測東宮日後誕下的皇長孫是郡王還是郡主。

兩日後,隨著朝陽初生,東宮的側殿傳來一聲洪亮的孩啼,使得東宮上下所有人都大了松了一口氣,更有喜極而泣者。

一批內侍從東宮大門跑出,牽住馬匹一躍而上,“駕!”背對著朝陽往霞光灑照的朱墻飛馳。

內侍急匆匆走入內將記錄皇長孫誕辰的冊子呈上,“官家,聖人,東宮妃生了。”

“乾元十三年,歲次甲子,六月戊子,二十一日卯時七刻。”蕭幼清拿著冊子轉身投入皇帝懷中喜極而泣道:“多年之前,臣妾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做祖母。”

皇帝擡起手輕輕撫著蕭幼清的背,內疚道:“對不起。”

蕭幼清揪著皇帝背後的衣服擡頭,“這是我自願的,是我心甘情願,和官家沒有關系。”

皇帝再次將蕭幼清摟進懷中,對著垂簾外躬身立候的內臣吩咐道:“讓內東門司將準備好的賞賜送過去,讓東宮按皇子出生時的規格操辦,另外告訴太子,皇長孫百晬之日朕會賜名。”

“是。”

蕭幼清從皇帝懷中離開,“咱們去東宮看看她們兩吧,熙兒怎麽著也算官家第一個養女。”

皇帝伸手輕輕撫著蕭幼清濕紅的眼角,“一會兒再去,我要先召見幾個大臣。”

“召見大臣?”

皇帝點頭,蕭幼清便挑眉道:“官家要慶賀賞賜大臣們浴兒包子嗎?”

皇帝旋即搖頭,“現在戰事吃緊,邊疆有辛苦作戰的將士,民間尚有溫飽不足的百姓,金帛沒有必要花在慶賀皇子誕生上。”

蕭幼清不解,“那官家是?”

皇帝笑道:“告慰祖宗,衛宋天下,後繼有人。”

蕭幼清擡頭楞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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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內,皇太子衛煦剛剛升為父親,嬰兒被抱出來時他第一反應竟是手足無措,最後還是坐婆教授他如何安穩的懷抱新生兒。

見到孩子的第一刻起皇太子原本有些發黑的眸子突然紅潤,看著初生的嬰兒眼裏滿是道不盡的喜悅,抱了一會兒後他又將孩子小心翼翼的交給一早就替其尋好的乳母,轉身入了房。

房中的汙穢已經被清理幹凈,遂沒有人再阻攔他進來,“姑母。”

秦國長公主安撫了女兒幾句後起身,“太子殿下。”又側頭瞧了一眼女兒旋即退離。

皇太子三步並做兩步走到虛弱的妻子身側,很是心疼的俯下身,握起她的手放在鼻前哽咽道:“對不起,讓你獨自一人在這裏受苦。”

趙熙臉色蒼白,看著皇太子擔憂又自責的神情吃力的搖著頭,“臣妾讓殿下擔憂了。”

聽到此,皇太子泣不成聲的撲在妻子榻前,“在這個世間,我唯一對不起的人,”旋即哭紅著眼擡頭,“就是你。”

是日下午,帝後乘輦出宮親臨東宮探望皇太子妃與東宮的新生兒。

翌日,皇帝下詔,遣從臣謁景靈宮,奏告太廟、天地、社稷、諸陵,待遇如同皇子誕生,引朝野震驚。

尚書省兵部

進入盛夏,皇城司冰井務每日都會送冰飲至各省、部,自北伐始兵部與樞密院便為重中之重。

韓汜坐在辦公的案牘前,忙到公文旁的冰飲化了都不曾動過,酷暑難耐,冰井務送冰飲的次數便也多了起來,處理完一樁事,韓汜伸了伸腰,看著一側埋頭謄錄公文的女官,認真仔細,旋即起身將皇帝新賞賜的一碗飲子端到女官桌前,“天氣炎熱辛苦陸治中了。”

“這是下官分內之事,陛下的賞賜,下官這等小官吏...”

“同朝為官有品階之分,但於韓景明心中,人無貴賤亦不分男女,皆是天子臣民。”

女官眨著似動容的眸子,旋即拱手,“多謝相公。”

隨後的半個月,韓汜一直在兵部不曾歸家,就連東宮大喜也是派人知會家中送禮至東宮表賀。

六月下旬,兵部

從淩晨忙碌到晌午,韓汜已經是汗流浹背,衣襟被汗水全部浸濕,女官端著一身新的紫公服走入內,“相公,縣主給您送來了幹凈的衣裳。”

一連幾月,兵部每隔幾日便能收到沅陵縣主派人送來的衣物,韓汜停下筆。

更換衣物交接舊的衣物時,韓汜特意將一把鑰匙拿起攥在了手裏,“上回脫衣服時我就給忘了,東宮雖然大喜,但是如今戰事吃緊馬虎不得。”

女官點點頭,將他的舊衣物折疊起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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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七月,戰事並沒有因為東宮之喜而停,只是北疆的將士因此喝到了天子賞賜的禦酒。

七月初,北遼停止內戰,北遼皇帝逃至上京派遣使臣議和,軍報再一次送回京城。

七月十五,望日,諸臣齊聚紫宸殿商議議和之事,主戰派與主和派各執己見。

“北遼如今願意割地求和又答應每年歲貢,不費一兵一卒便可獲得北方數十餘州之地,何樂而不為?”

知樞密院事方之彥作為變法的主戰派端著笏板走出力陳道:“國朝大軍壓境,耗費人力物力財力舉兵,大軍壓境,如今士氣高漲,必能一鼓作氣將其吞並,若就此收手議和豈不錯失戰機。”

“攻陷中京乃是因北遼內亂,如今他們都城破了必會放下內亂共同禦敵,屆時的戰爭就沒那麽好打了。”

“國朝有神機營攻城略地,難道還會怕蠻夷?”

“戰爭受苦的是百姓,如今將土地奪回,北遼也願向國朝再讓數百裏之地稱臣,臣以為應當止戈為武與民休息...”

“不過是大象身上的一點點肉而已。”

“貪心不足蛇吞象。”主和派們繼續爭論,“南吐蕃近幾年野心勃勃,若是繼續攻遼少則一二年,長則三五年,這其間難保西南各國不會別有用心,若到時候與北遼糾纏不清西南又生亂,屆時國朝腹背受敵...”

“不勞煩幾位禦史操心,軍是軍,政是政,樞密院與兵部早已在西南邊境布防,天子之遠見,令臣等瞻仰。”

聽到方之彥最後幾句話,主和派的大臣氣得頭頂冒煙又極為無奈,只好端著笏板灰溜溜的跨回隊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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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十五年八月,驛遣使騎快馬持朱漆鑲金的金字木牌,日行五百裏帶著皇帝禦前直發的手詔,日夜鳴鈴開道,過如飛電,疾馳在官道上,行人望之無不避路。

八月中旬,短短兩日內前線連接三道金牌,朝廷下令拒絕議和,命主帥全力攻遼,接到金牌的同時,遼陽也傳來捷報,趙陸廷率殿前司金明池水師等精銳禁衛攻陷東京,因中京破,遼陽守將不戰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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