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是要始亂終棄，那就夠了。”他淡淡說道，“此次陛下將隨行伺候他的安公公特意遣了過來，帶你回去，可見他很是重視這件事。而我知道你擔心此次如果拒絕，陛下會將怒火延到我的身上。其實在我看來，這些事並不重要，我真正在意的，是你怎麽看，你怎麽想。”

我握了握拳頭，重新認真地直視著他道：“我知道。這一次決定回去，不僅是為了你，我也想回去與他將這些陰謀紛爭做個了斷。而且……我知道你並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可是你是百姓口中最好的夙王殿下，我不想因著自己的身份讓昇國人對你指指點點，我要回去，讓沈曄廢掉我的太後頭銜。”

“要陛下同意廢除太後頭銜，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沈亦只是看著我。綴滿枝椏的杏花被風一吹，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有幾片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肩頭，竟有了一絲說不出的溫柔。

“我知道他不會那麽容易同意這件事，而且我還知道在昇國從無先例。可是，你選擇我時從未猶豫過，我怎麽能因為這事困難而不去做？”我主動拉住了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堅定道，“我喜歡你，所以我願意盡一切努力去嘗試。”

他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兀地抿唇一笑，說道：“你這麽喜歡我，我真的很開心。既然你已經做出決定，我不會攔你。只是這幾日鄴城事務太多，我無法在明日陪你一同去王都。”頓了頓，他伸出另一只手，拿掉了落在我頭發上的杏花花瓣，溫柔道，“等我幾日，等鄴城的事情處理完了，我便來王都找你。”

“嗯。”我認真地看著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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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坐上了小安子準備好的馬車，陌焉跟在了我的身邊。想著終究要和沈曄對峙青羽的事情，我想了想，也讓陌焉安排了一輛車將青羽一道帶上。

一路上，我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很是平靜。我不停地在心中暗示自己，不過是回去和沈曄進行一場談判罷了，雖然已經多日未見沈曄，可是以前的我，多少還是能摸清他的一些性格的，此次回去，只要冷靜和他談判就好。可是越臨近王都，我的心卻又越是忐忑起來。

但即使再不願回來，我終究還是重新站在了這片綿延的宮墻內，擡頭望著匾上熟悉的“漱寧宮”三個字，我卻只覺得有些陌生。

“娘娘，您終於回來了！”一個粉色的身影自院中奔了出來，撲到我的面前，淚眼汪汪地說道，“您走的這些日子，小桃擔心死娘娘了！”

我扶住正準備跪下的小桃，看著她熟悉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說道：“不過是出去走了走，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

門口另外兩個侍衛亦迎了上來，紛紛向我欠身：“恭迎娘娘回宮。”

“娘娘出門，卻不帶著小桃。”小桃抽了抽鼻子，哽咽地抱怨了一句，視線落在站在陌焉身後一言不發的青羽身上，有些詫異地說道，“青羽姐，平日裏你話最多了，今日怎麽不說話了。”

青羽垂了眼眸，並不接話。

我轉身，不去看青羽，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平靜地說道：“陌焉，將她帶到你之前住的那個房間裏，先看住她，待到我見過陛下後再說吧。”

陌焉點了點頭，正準備將青羽拉走，就在此時，一個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陛下駕到。”

“來得可真快。”一想到從前的他，從不會如此著急地來見我，我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我重新轉身，一擡眼，便看見了不遠處那個熟悉身影。他負著手慢慢走近，身後跟著一排舉著宮燈的侍女與表情恭謹的侍衛。

多日不見，他的臉看起來似乎消瘦了一些，只是那身玄色的長袍穿在他的身上，那種說不出的疏離感，卻迫使我重新低下了頭，欠了身，行禮道：“見過陛下。”

他上前一步，伸了手便要來扶我，一邊扶，一邊說道：“你不在時，寡人時常擔心你在外過得好不好，如今見了你，總算放了心。”

他的語氣分明帶了一絲關切，讓我不由得一陣恍惚，可他衣袖上用金線繡成的騰龍卻刺了我的眼，讓我一瞬間清醒過來。我後退了好幾步，不著痕跡地躲開了他的手，和他拉開距離，垂眸道：“哀家甚好，勞煩陛下掛念了。”

他的動作一頓，語氣中似是帶了一絲苦澀，說道：“你還在怪寡人。”

沈曄的話讓我心中那一簇火苗“簌”地被點燃，我重新擡頭直視他，忍不住冷笑道：“陛下特意安插了眼線，守在哀家身邊，就差沒日日夜夜關註了，陛下對哀家如此厚愛，哀家怎麽會怪陛下？”

沈曄先是一怔，隨後視線落到了站在我附近、表情灰敗的青羽身上，明白了大概，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些無奈：“這件事寡人之後會跟你解釋，只是現在的你一定要和寡人如此說話麽？”

我握了握拳頭，正準備重新開口，就在此時，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女聲在一旁響起，帶著刻骨的怨毒：“荀綰你這個賤人！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我詫異地轉頭，一下子便看見了一個穿著素服的身影從幾步開外的拐角處沖了過來。是齊若芷。此刻的她披頭散發，臉色蒼白，仇恨讓她的面容扭曲。她奔過來的速度太快，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我本能地後退一步，只來得及看到她手中那把小巧的匕首。

“娘娘！”

“荀綰！”

我聽到了沈曄和陌焉同時響起的驚呼，事情發生的太過於突然，幾乎就是在同一時刻，一個瘦弱的身影撲到了我的面前，抱住了我。

“啊！”我聽到了侍女的尖叫聲。時間就像是突然被人按了慢進鍵，我怔怔地看著站在一步開外、不可置信瞪大了雙眼的齊若芷。陌焉的劍精準地刺中了她的後背，她搖晃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懷中的溫度尚在，我僵硬地迫使低下了頭，看著面前這個抱著自己的瘦弱身影。她的肩膀上插著齊若芷剛剛拿在手上的那把匕首，鮮血已經將她的青色衣衫染紅了大半。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臉色比紙還要白。

“青羽、青羽，你在幹什麽？你是笨蛋嗎？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這麽做？”我本能地抱著她克制不住向下滑的身體，只覺得自己全身都在發抖。

她費力地站著，想要扯出一個笑容：“娘娘不要擔心。”

“你們為什麽還在楞著，叫太醫！叫太醫！”我能感覺自己的聲音尖得可怕。

“馬上叫太醫過來。”沈曄沈聲吩咐道。身旁驚呆了的侍女終於反應了過來，匆匆跑開了。

“沒用的，這匕首上淬了毒，我的肩膀已經開始發麻……”就像是一朵開敗的花一般，青羽的臉色迅速地灰暗了下去。她努力擡起頭，湊到我的耳邊，笑了一聲後，聲音微弱地說道：“娘娘，還記得你曾經問過青羽的問題嗎？青羽……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青羽能陪在您身邊那麽久，真的……很開心，如果有來生，青羽願……清清白白，與娘娘坦誠相見，娘娘，請原諒青……”

她的眼睛，終於還是緩緩閉上了。

“青羽，我原諒你！我原諒你！只要你好好地活過來，我什麽都原諒你！”我的聲音抖得可怕，只感覺整個世界以我為支點，都在旋轉，身子一軟，我跌坐在地上，抱緊了青羽。

沈曄上前一步，半蹲下來，扶住了我的肩膀。就在此時，太醫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在沈曄的示意下把住了青羽的脈。

我的心狂跳起來，緊緊地盯著太醫的表情，可太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只是搖了搖頭。我無力地垂下了肩膀，只感覺難過像是海浪一般向我襲來，似要將我吞沒。

初春的風有些料峭，青羽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可她蒼白的面容上，似乎還殘存了一絲解脫般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也許每個人都會有不得已的苦衷，會去做一些違背自己本意的事情，比如青羽。沈曄之於她，是有著救命之恩的存在，而荀綰對她來說，則是像親人一樣的存在。當情義相矛盾時，她的確難以抉擇。加上慕容敬拿著她最怕被人知道的弱點做要挾，她最終還是背叛了荀綰。

可是，她用這種本能的相救方式證明了荀綰對於自己是有多重要。前塵往事皆如浮雲，也許這種慘烈的方式，才是她解脫的最好辦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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