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的葬禮很是簡潔，我將她葬在了青憶的旁邊。他們兩姐弟生前不能經常相處，死後卻能時時相伴，也許這就是青羽想要的結局吧。

我在漱寧宮中整整枯坐了一天，雖然沈曄很快便遣了另一個乖巧伶俐的侍女前來，可我只是將那侍女推出去，叫來了小桃陪在我身邊。

各式各樣的瓊花糕擺在我的桌前，我懨懨地別過頭去，不願看那些東西，只是趴在窗沿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那一望無垠的藍天。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我知道是沈曄走到了我的身後。我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青羽是你的線人吧？”

“是，她的確是寡人的線人。這一次慕容敬前往鄴城的一舉一動，都是她匯報給寡人的。”沈曄也並不打算隱瞞。

我有些吃驚地回頭：“慕容敬忍辱負重，替你清掉齊堯，你難道一開始便懷疑他？”我開始擔心，青羽是否將慕容敬提出幫助沈亦奪位的事情告訴沈曄。

“他從不是一個忠誠的人，這一次倒做出了辭官這個明智的決定。”他負著手，蹙眉說道，“他竟然想要用你的血去救他的女兒，還好他未曾得逞，不然寡人一定不會放過他。”

“你連他也監視……你果然誰都不信任。”他的表情讓我確認他並不知道慕容敬提出的那件事，我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忍不住苦笑了一聲，“也許就連青羽，你也未曾真正信任過吧。”

“寡人已經將黃金百兩賜給了青羽的家人，也不再追究她的過失，你可以放心了吧？”沈曄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轉而移開視線，看向桌上一個未動的糕點。

“你理應如此待她。”我低聲說道。

“好，就算這是寡人的責任。那麽你對自己身子的責任呢？你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一定要這樣折磨自己麽？”沈曄的聲音裏帶了一絲惱怒。

我看了看滿桌的瓊花糕和其他精致的食物，垂了眼簾，說道：“我沒心情，也沒胃口吃這些東西。”

“你以前明明最喜歡吃這些。”他的語氣緩了下來，嗓音中甚至帶了一絲無奈，“以前只要將這些推到你的面前，你的心情總會好起來，如今竟是這麽討厭麽？”

“以前？”我突然只覺得莫名的好笑，擡眼看著他，說道，“既然你想知道，那麽我就來告訴你，以前我吃這些東西會開心，那是因為這些東西是你送給我的。不止是吃的，就連你隨手送給我的小玩意兒，甚至是你的一個溫柔的眼神，一個鼓勵的微笑，我都會覺得天空像是燃了煙花一樣燦爛。”

一向冷靜的他此刻微微張唇，似有話要說，可是卻說不出口的樣子。

可我並未理會他的細微變化，只是冷笑著繼續道：“我會那麽傻，不過是想著自己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後，你會真真正正地喜歡上我罷了。可是我怎麽就忘了呢？你能親手反殺掉自己的哥哥，坐上這皇位，怎麽會相信我這個先王棄妃所謂的真心？故意誘導我相信那一天是你救了我，利用我去試探齊氏父女，看著我在那裏傻不拉幾地努力做事情討你歡心，你一定覺得很有趣吧？”

“荀綰，你這樣說並不公平，我其實……”沈曄的臉色有些蒼白。

可見到他開始便失掉理智的我，此刻胸中的委屈和憤懣化作了怒火，灼得我忍不住徑直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冷冷笑道：“你想說，你其實在接觸我的過程中漸漸看到我的真心了麽？沈曄，你這麽說，是又發現我哪裏有可供你利用的價值了麽？”

“荀綰！你一定要和我這樣說話麽？”我能看見他的手漸漸握成拳頭，宛如黑曜石一般漂亮的眸子裏此刻似是燃著怒火。

“你在生氣？你為什麽要生氣，該生氣的難道不是我麽？”我指著桌上的那些精致無比的瓊花糕說道，“有些東西就像這瓊花糕，一旦下定決心扔掉，我便絕對不會回頭。所以沈曄，為了不變成我們兩看兩相厭，你最好現在就廢掉我的太後頭銜。”

我的話撥斷了沈曄最後一根理智的弦。一向以冷靜自制、溫和待人著稱的沈曄，此刻伸出了手，重重地揮向了桌上的那一碟碟瓊花糕。隨著“劈裏啪啦”一陣響，糕點全部掉在了地上，瞬間變型。

“娘娘！”陌焉幾乎是立刻出現在了房間門口，可是見到眼前的場景，遲疑了片刻，不再上前，站在了一旁。

沈曄臉色鐵青地看了我一眼，轉身拂袖而去。我低著頭，只看得見他的玄色衣擺消失在門邊。

明明狠狠地刺激了他，將他惹得發火，讓他也感受到了我當時知道自己被欺騙時的怒意，可是快感卻沒有如期而至，我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重新坐了下來，看向窗外。

窗外的藍天依然一望無際，我揪了揪領口，用力地喘了一口氣，發現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那樣想見沈亦。

“娘娘，有些事，在下想講給您聽。”陌焉走到我身邊，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開口。

“好。”我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雖然在下仍然不能原諒青羽給您下藥，讓您差點身陷險境，可是，在下冷靜後想想，她不是沒有猶豫過的。如若娘娘您仔細回想，便能想起那段時日裏青羽的猶豫與不安。”

陌焉的話讓我一下子回憶起了鳳嶺草事件發生的前幾日，青羽的確流露出了不安與仿徨的神情。這樣一想，那時的她更像在猶豫，在抗拒，如果我那幾日能夠堅持問下去，她是不是便願意說與我聽，那麽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

“在下後來去調查過了，青羽聽命於陛下，是因為陛下救了她的家人，她是自願的，而她之所以同時效命於慕容敬，則是因為青憶的秘密被慕容敬知道了。慕容敬以將這件事告知陛下為威脅，她不得不從。但青羽不知道的是，青憶的身世……陛下其實早就知道了，只不過一直未曾提起罷了。之前齊若芷突然出現一事，在下已經去冷宮查探過，是齊若芷聽到娘娘重新回宮，受不了刺激，買通了冷宮守衛，這才沖了出來。此事與陛下無關。”

陌焉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娘娘，您將所有的過錯怪罪在陛下身上，是否有些失了冷靜？”

我苦澀地笑了笑，轉過頭，看著他說道：“青羽這件事，的確是我不對，可是我對他說那些話，卻也是真的發自內心的。”

陌焉擡頭，有些不解地看著我。

“陌焉，你知道嗎？沈曄從一開始，不過是把我待他的一切當作看戲罷了。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有的心意，他從未在乎過。”我擡了擡唇角，繼續說道，“那一次，我費盡心思想出了用表格歸類的辦法，想要為他減輕負擔，可是卻被齊若芷搶了先告訴他，我跟他說，這是我先做的，可是他卻不願意相信我。”

陌焉沈默下來。

“陌焉，你還記得那一次你生病嗎？青憶在那期間因為齊若芷餵的毒藥而命懸一線，我去找沈曄求藥。那顆藥他明明沒有用處，我曾天真地覺得，他一定會將藥給我，可是我那樣苦苦哀求，他卻還是將藥給了齊若芷，就連我都知道齊若芷根本沒有心絞痛，他怎麽可能不知？青憶因著搶救不及時，而就此去世。自那時起，我就該知道，我在他的心裏，根本無地位可言。”

“娘娘……”

“可是那時的我傻，總覺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他便能感受到我的心意。可是齊若芷用了那麽拙劣的手段誣陷我使她流產，沈曄卻眼也不眨地將我禁足。”我吸了吸鼻子，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一點，“直到我後來聽到他當著齊堯的面，親口說出的那些真相。我終於確信，他從一開始就沒有信過我。”

陌焉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只是拳頭漸漸緊握。

“既然他從頭到尾便沒有信過我，我為什麽要任由自己的真心放在地上被人踐踏？”我淡淡地一笑，只覺得說出來後整個人輕松了許多，“一切都過去了，對於他，我們早就兩清了。”

門外突然發出“啪”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打碎了。陌焉微微蹙眉，極快地走了出去。

“外面發生什麽事了，陌焉？”我問道。

陌焉在外面停了幾秒後，重新走了回來，恢覆了面無表情說道：“沒什麽，娘娘，不過是新來的侍女將盛粥的碗打碎了，現在她已經拿掃帚去重新清掃了。”

我垂下眼眸，又忍不住想起了青羽。我垂下眼眸，努力壓下心中的難受，說道：“陌焉，你等下將我首飾盒中的那些首飾拿給青羽的父母吧。”

“可是娘娘，那些是您全部的首飾。”

我低低地開口：“我曾說過要幫青羽找一戶好人家，讓她和她的家人從此衣食無憂。可是現在的我已經沒辦法讓她後半生幸福，至少，我想讓她的家人衣食無憂。”

陌焉又是一陣沈默後，斂眉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 哎，女主與沈曄現在正面說話，就註定了不能好好說。話說沈曄，雖然女主之前喜歡吃瓊花糕，你也不能一日三餐給人家送瓊花糕啊，你這個感情白癡！（鄙視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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