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們之間什麼事也沒發生，雖說他並不熱衷床第情事，但對方看似完全沒有那個意思時卻又很難不胡思亂想，況且，喜歡一個人就會想擁抱對方或者，讓對方擁抱。

一想到限制級以上的畫面，翠山行一張小臉就漲得粉紅，他的腦子到底在亂想什麼啊？翠山行敲了敲自己腦袋，蒼是正人君子，因為珍惜自己才會小心翼翼地對待自己，不會莽然急躁地對自己這樣又那樣……是哪樣又哪樣？想著想著腦袋又自動切換到那個畫面，翠山行忍不住抱著棉被滾來滾去，結果扭傷的腳不小心去撞到圓桌腳，痛得他噴淚……他遲早會被自己的想像害死。

剛洗完澡出來的蒼正巧撞見翠山行自己滾去撞桌腳而痛得咬牙切齒的模樣，很不給面子地笑出聲，翠山行一聽見笑聲連忙擡頭察看，漾著微紅的小臉一看就知道他方才的思想暴走。

真的是個很有趣的家夥。

蒼走過去按住他腳踝，輕輕地替他推揉幾下，減緩他的疼痛感。

「你怎都不問我的事？」蒼想起他兩天前對自己揭露的心事。

「你不想說不是？」

得言，蒼細眉隱動，他總是如此，輕忽自己的感受，卻很能捕捉他人的微妙心思。「但你不會覺得難受嗎？你對我說出你的秘密，我卻對你有所隱瞞。」

「什麼秘密啊，」淡哂，翠山行雙掌撐住兩頰聳肩道：「那算不上秘密，雖然對我別具意義，對他人卻不是那麼回事。可是，或許你的秘密不一樣，每個人都有不欲為人所知的心事，比起你不願跟我坦言，逼迫你說出來對我來說更為痛苦。」

「不知道我的過去你無所謂嗎？」

「我當然想知道你的過去，但假如不知道也不會有什麼影響，現在的你和過去的你一定有所不同，而我從現在開始認識你也很好啊，即使是情人，也不是對方的每件事都得摸得一清二楚。」

「還會痛嗎？」不再接續原來的話題，蒼輕問道。

「好很多了，謝謝。」翠山行也無意兜轉在原話題上，他見蒼的頭發末梢還滴著水，便起身拿了條大毛巾，替蒼擦拭濕搭搭的棕色長發。「你的頭發好長。」

「你不也是。」

「我以前不喜歡留長發。」因為他的發色很怪異，他不愛大家異樣的眼光。

「但玄蒼說你留長發好看？」

「你怎麼知道？」見蒼又因自己的反應偷笑，翠山行微惱地推了他肩膀一下。「反正我就是很好猜啦。」

「你會為了在乎的人改變自己。」

「小時候這麼做是為了配合別人，長大後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己快樂。」對他來說，只要他喜歡的人快樂，他就會跟著快樂。「再說了，短發或長發於我沒有差別，你不喜歡的話我可以去剪短。」翠山行故意說道。

「如果我說我比較喜歡光頭呢？」

「你先去剔光我就相信。」

勾下翠山行狡笑的臉，蒼的吮吻隨心而深入，他順勢拉著翠山行跌進自己的懷抱，吻得更加火熱紮實。交吮的唇舌牽纏著縷縷沫絲，直至兩唇分離仍藕斷絲連，蒼以指腹拭去翠山行殘留唇瓣的津液，在他額上烙下輕吻。

熄了燈火，他們互偎著取暖，兩雙黑漆漆的瞳仁藉助窗外稀微的燈光望進彼此眼裏，蒼伸臂攬緊翠山行，醇厚的聲音在他頭頂上響起：「等你腳傷痊癒後，你要有心理準備。」

一句話，讓翠山行的心臟，徹夜跳得劇烈。

※

隔天是出版社公休日，翠山行本不需要早起，但蒼還得替報社送報，他遂跟著蒼起來想替他做早餐，結果洗完臉刷完牙後卻發現蒼已經做好早餐了。

「你會煮東西？」翠山行訝異地看著有點焦掉的面包和乾硬的蛋，表情沒半點嫌惡。

「總是要學，而且我發現做家事還滿有趣的。」他現在已經會洗衣服了，還會拖地掃地，蒼拿著鍋鏟略露得意之色。

「你沒放鹽。」吃起來完全沒味道，翠山行喝了口果汁續道：「這麼喜歡做以後都讓你做？」

「但我的手藝沒小翠好啊。」蒼眼露微笑地回擋，他相信翠山行一點就通。「你今天都不用去出版社嗎？」

「沒有臨時狀況的話是不用。」

「等我回來，一起去買洗衣機。」

「嗯。」送蒼出門，翠山行打了個呵欠，吃完蒼作的早餐又鉆回被窩睡回籠覺，然後想到適才的情形很像新婚妻子目送丈夫出門的感覺，便一個勁兒地傻笑，笑到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想得太過火而不好意思時，便又卷起棉被滾啊滾的，接著重蹈昨晚覆轍拿傷腳去撞桌腳。

這回撞得比較輕，他擰著眉撫揉傷處，還是止不住滿臉笑意。

有另外一個人讓自己在家等待的感覺真好，就算這樣的生活只是曇花一現沒辦法持續太久，他還是想認認真真地把握住這一次，就這一次。

※

他們在家電區逛了很久，除了洗衣機外，蒼有意再買一臺電視機和CD播放機。翠山行並不希望他花太多錢，不過蒼很堅持，加上現在是特價優惠期間，翠山行心念一轉，也就安心地跟著他晃來晃去的。

由於優惠緣故，大賣場人潮比平常時候擁擠很多，買客常常一轉頭就和身邊的朋友家人分散開來，翠山行卻一點也不擔心和蒼走失。蒼的身高太高了，身處人潮中宛若鶴立雞群，一眼望過去很輕松就能看到他。

剛瀏覽完這區，翠山行擡頭尋找蒼的身影，一看，卻看見三道特別高的身形，而且三道身影他都很眼熟。那是──

「滅，是小翠耶。」一步蓮華轉過身恰巧看見翠山行，原因沒別的，他的發色太好認了。也不管襲滅天來正在挑選經濟實惠的CD架，一步蓮華扯住他的衣袖就走向翠山行；另一邊，蒼也註意到翠山行，幾個人就這麼穿過人群碰在一塊。

「小翠──」

「小翠──」

兩道聲音重疊，聲音的主人對看一眼，一步蓮華臉露訝色：「你是……」

「我叫蒼，初次見面，」率先向一步蓮華伸出手，蒼自我介紹道。「我是小翠的朋友。」

「呃嗯，幸會幸會，我叫一步蓮華，也是小翠的朋友，」反應極快地改了口，一步蓮華指了指身旁的襲滅天來道：「他是舍弟，襲滅天來。」

「也是情人。」低沈地補上一句，襲滅天來心不在焉地睞向他處，心裏惦記著他想搶購的CD架，好不容易才看中一個，等會被別人搶走可不嘔死了。

「一步師傅，你們怎麼也來了？」翠山行笑問道，他還以為像他們那種高收入的人很少踏足這種場所。

翠山行少見的熱絡讓一步蓮華先是一楞，爾後意識到蒼和翠山行之間若有似無的暧昧氛圍才驀然恍悟，他回答道：「我們很常來這裏買東西啊，又便宜又實用。待會你們還有事嗎？要不要上家裏喝茶？」

「不了，我們還有事，感謝你的邀請。」這次回答的是蒼，狹眸閃爍耐人尋味的亮光。

一步蓮華見狀笑道：「那就不耽擱你們的時間了，有空就上滅那裏坐坐。」

「嗯，那襲滅老師、一步師傅，我們先走了……忘了說，襲滅老師，明早我會去你家拿稿。」揮手與兩人道別，翠山行被蒼牽著往外走。

「又是早上？」襲滅天來陰郁地轉過臉想抓住那綠發小子，人卻早被蒼帶離。

「滅，我真的算得很準。」以手肘撞撞襲滅天來，一步蓮華欣慰道：「你不覺得小翠對我們的態度有變嗎？不像以前那般拘謹嚴肅，笑起來真是可愛，人也自信多了。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

「你是說綠發的的奇遇？」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斜眼瞄他，一步蓮華接道：「我還以為你滿腦子都在想你的CD架。」

「知道就好，要是我沒買到你晚上就要補償我。」

彎指在襲滅天來頭上敲了一下，一步蓮華道：「不要每次都想一些奇怪的名堂。」昨晚的放縱讓他到現在都還腰酸背痛的。

「你的意思是叫我想做就做？」襲滅天來壞笑，摟著一步蓮華往剛才駐足的地方走去。

「你知道那個蒼是誰嗎？」邊走，一步蓮華邊問。

「誰？」

「玄蒼。」

「嘖嘖，綠發的運氣真不錯。」如果襲滅天來說話時臉上的幸災樂禍可以再收歛一點，會更有說服力。「放心，假如綠發的失戀了，我以後會對他更寬容一點。」

「別亂說，玄蒼不像是那種人。」

「所以你根本沒必要操心，他們的事情他們自己會處理。」

※

離開大賣場，蒼的心情明顯有了變化，翠山行敏感地察覺到，卻不知如何開口詢問。「你在想什麼？」

「沒有，肚子有點餓，先去吃東西好不？」忘了翠山行對自己的情緒轉變甚為敏銳，蒼收拾起些微紊亂的心緒回道。

他與一步蓮華是見過面的，透過一步蓮華在唱片界的朋友介紹，他們曾共同用過一次餐。若非他適時示意一步蓮華，他恐怕已道出自己的另一個名字。不論如何逃避，該面對的終究躲不過，何況，他並非是抱著逃避的心態跑出來的，他只是想找個能讓自己透透氣、紓解壓力的地方，一個沒有玄蒼也沒有蒼的地方。

「好。」翠山行點頭允道，他無意強迫蒼說些什麼，他總是覺得，蒼若有所隱也定非他自己樂意為之，時候到了他自然會從他口裏得知自己應該知道的一切。

他們繞過大路走進小巷想找間攤子吃飯，行經一家樂器行前，翠山行被陳列在玻璃櫥窗內的樂器勾去註意力。

「我想進去看看。」蒼說道。因為中途遇見一步蓮華的關系，他想買的電視機和CD播放機皆未有著落便得匆忙離開賣場，現下看翠山行對店裏的樂器起了興趣，蒼暗忖著挑選一樣樂器送他亦無不可。

翠山行推開門走進去，入口處擺放一架鴛鴦木制成的二十一弦古箏，箏身墨黑隱約散發一股沈香。

老板從櫃臺後頭鉆出來，殷勤地欲替兩人介紹名箏，卻被蒼和婉地推拒掉。

蒼的視線隱斂而快速地逡巡四周，這間店擺設的樂器皆屬上品，價格也多在中上之階，幸好富水老板給他的待遇挺優厚，加上他偶爾興致一來也會上臺隱於幕後演奏掙點外快，要買下店裏任一項樂器還不成問題。他見翠山行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那架古箏，便問道：「你喜歡這架箏？」

「很漂亮。」

這架箏確屬好箏，但外觀遠不如它左近另架箏華美，翠山行有不琢自成的監賞力。

蒼又問道：「你想學古箏嗎？」

翠山行搖頭：「我對琵琶比較有興趣。」別有深意地瞧了蒼一眼，清澄的眼瞳寫著『不是玄蒼學什麼我就想學什麼』的訊息。

蒼不以為意，大掌揉揉翠山行淡綠的柔軟發絲道：「那就挑一只琵琶。」

「你要買給我？」蹙眉，翠山行不假思索地拒絕道。「我不要，我又不會彈。」

「我教你。」

「你還會彈琵琶？」翠山行挑了挑眉。「不是我偏好的問題，但感覺上你比較適合古箏。」

蒼笑而不表意見，只道：「我會一點點琵琶。」

「一點點，」翠山行嘖道：「你的一點點很不可信。」

「挑一只吧。」不與翠山行爭辯，蒼說道，手指向墻邊懸掛的別致琵琶。「那只看起來頗適合你。」

「……真的不需要啦。」想想還是覺得不妥，翠山行佇立原地說道。

「那我搬出去住好了。」

「為什麼？」一聽，翠山行神色慌張地問道。他怎麼突然轉到這上頭來？難道他想要離開了？

「你一不收我房租二不收我夥食費，我臉皮哪有那麼厚？」嘴上是這麼說，蒼的姿態倒是很氣定神閑。

「好好好，」心知蒼打定主意送他，翠山行只得妥協，但墻上那只看來不便宜，眼珠轉了轉，翠山行面向老板道：「那麼老板，店裏最便宜的琵琶是……」

「麻煩老板把墻上那只琵琶取下來給我。」蒼搶先了一步，沒有轉圜餘地。「謝謝。」付了費，收起裝藏妥當的琵琶，蒼牽著翠山行走出店外。

蒼的強勢令翠山行頗為訝異……卻不討厭，心中湧上一絲甜意，他微現淺笑，讓蒼牽著返回自家。

※

蒼的手指很漂亮，又長又細又均勻，卻一點也不顯女氣。初次看見蒼的雙手時，翠山行就知道這項事實，然此刻因讓蒼抓著手學習琵琶指法而得以仔細端瞧時，那份美麗又更加真實了。

與蒼手掌交握時翠山行沒特別去感受他手心的柔軟度，現在看分明了，才發現他的手並不如乍看之下的無瑕，他的指腹有些粗糙，細看上頭還留有細微的刻痕，一條一條的努力練琴的痕跡，即使不是印象中的完美，卻讓他看得更為入迷。

剝開貴氣的表相，蒼是平實卻又不凡的。不論是滿面胡渣的流浪漢也好，亦或擁有顯赫家世也罷，其實不過都只是一個人，平凡或特出是他人賦予他的身外價值，對自己而言，他就是他。

察覺到這層想法時，翠山行由衷替自己感到驕傲，也慢慢懂得蒼之所以在乎自己的原因。他或許會和別人一樣敬慕著蒼的光環，但蒼的光環卻不會是自己肯定他之價值的理由。

「你很不認真。」為方便教學而從後環住翠山行的蒼察覺他的失神，在他耳畔輕喃道，吐出的氣息拂動翠山行耳後的發絲，引動些微麻癢。

翠山行被逗得縮起脖子道：「我在想，你為什麼會學琵琶？」隨口掰了個問題。

「我的琵琶是我外祖母教我的。」蒼停下示範動作，慢道：「我的母親是英國貴族後裔，從母親的曾曾祖父那代開始，每代子孫都會學習音樂，或鋼琴或長笛或小提琴。我的外祖母比較特別，她非常喜歡中國古典音樂，所以一有空閑時就會教我一些。」

聽聞蒼述說起他自己的過往，翠山行心裏很興奮，卻不敢表現得太明顯，他佯裝稀松平常地點頭淡應，實則聚精會神地等待下文，蒼瞧在眼裏也不戳破，繼續接道：「家裏從小教育就很嚴格，尤其我外祖父更是極其重視門面之人，律我甚嚴，對我的期許很高，而我也從沒令他失望過。後來發生了一些事，讓我在那環境下逐漸感到喘不過氣，並非我無法適應，只是……我確實需要一點自由、一點放蕩和一點隨心所欲的空間。」於是他開始制造出另一個身分，在另一個不屬於他的空間裏活躍，玄蒼是他的第一次反動。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再回去原來的世界，畢竟他對音樂的熱愛絕非虛假；但現在令他左右為難的，卻是第二個他不欲接收的身分，於是避離音樂成為他的第二次反動。

「聽起來這中間還有一些曲折，」翠山行繞過琵琶攀住蒼的手臂柔道：「你不需要全部說出來，我只想確定是否還有別的事情讓你困擾。」

親吻翠山行頰鬢，蒼斂眸低道：「有。」

「我知道了。」兩頰相貼眷戀地磨蹭著，翠山行緩道：「我試試看你剛才教我的指法。」說著手指便吃力地撥弄了琴弦幾下。

「不是這樣，手指扳住這……再試試看……」蒼心有意會，耐心地指導著。

時光推移，日落西山時分，黃昏的霞光投進窗內灑落身影重疊撫琴的兩人，迤邐一線溫煦。

晚餐後，蒼接了一通電話，是一步蓮華打來的，隨便找了個藉口騙過翠山行，蒼穿上大衣獨自走到與一步蓮華約定碰面的咖啡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