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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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蒼走進店裏面,一步蓮華放下捧在手心的熱可可,向他招手並出聲喊了他的名字。

坐在一步蓮華對面,蒼朝服務小姐微笑,點了杯調酒,舉手投足間充滿成熟魅力,和白日在大賣場見到的蒼有些許差距。

那是他的另一種面貌,同樣謙和有禮卻貴氣逼人。

一步蓮華默然觀察著蒼,同時知道蒼也在不經意間觀察著自己,等服務小姐遞上蒼點的飲品後,一步蓮華方開口道:「玄蒼失蹤後幾天,宣傳公司收到一封他親自署名的密函,是從京都三目町郵局寄過去的,因為筆跡與玄蒼本人相符,宣傳公司相信這封信是出自玄蒼之手,信裏頭交代公司方面不要驚動任何人包括警方,玄蒼很安全、時間到就會回去等等的訊息。因為玄蒼極重隱私,唱片公司怕隨意洩漏他失蹤的消息會觸怒他,便私下派人到京都附近察看能否找到線索,沒想到真正的玄蒼人就在東京。」

「能順利借到從東京到京都的火車票錢,也出乎我意料。」想起和鶴川借錢的經過,蒼自己也想笑,那時鶴川才剛雇用他,他又笨手笨腳的,卻在上班第二天就私下向他借貸半個月的薪資,他本不抱任何希望,沒想到鶴川竟一口答應。

「我想知道你為何隱瞞小翠?別誤會,我並非是指責或介入你們,只是站在一個關心他的立場,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原因,當然,說與不說還是在你。」

「而這關系到你是否要向唱片公司的人告知我的去處?」蒼細眉微動,續道:「以我對你粗淺的認知,我想你不是會采取威脅手段的人。」

「不,你的事情我不會幹涉,也沒有立場幹涉,你何時回去、要不要回去都是你私人的事務。」一步蓮華未受蒼的言語影響,有意無心都好,他不在意這些事情。

聞言蒼釋然一笑,從第一次見面起,一步蓮華就給他頗為良好的印象,事實證明他對他的好感並非毫無根據。「我有我隱瞞的理由,在對小翠明言之前恕我無法對你坦陳。」

「我明白了。」輕笑,本來他就不期望能從蒼口中得知太多事情,他只想確定蒼的心態。而現下看來,他根本連試探都不必試探,蒼對翠山行的心意已昭然若揭,盡管實際上蒼什麼都沒說,他還是能輕而易舉地感受到蒼冷然外相下的炙烈情感。

他們的情路必然不會太順遂,但那又何妨?只要當事人都有意願有勇氣去面對,總會得見撥雲見日的明朗。

「上次阿璋在沒辦法說得太直接,不過我總覺得我們應該可以成為很合得來的朋友。」一步蓮華再度捧起面前的杯子,啜著已然變溫的可可。

蒼聞之沒多說什麼,只是嘴角微撅喝了一口調酒,濃嗆的酒味直沖脾胃,在鼻端擴散。「有機會我上你家喝茶。」

「歡迎,我家有上等茶葉。」

「我泡給你喝。」

「來者是客,怎好讓你動手?」

「小翠說你泡的茶很難喝。」

「唉呀……」望進蒼細長而微帶促狹頑意的眼眸,一步蓮華低喟。「那就麻煩你了。」

其實他老早就知道翠山行是怕自己難過,才捧場地喝光自己倒給他的茶,他心裏雖然覺得這樣的翠山行誠然善良得傻氣,還是忍不住想試試看他到底要到何時才會對自己說實話。

「他就是這樣的人。」蒼很篤定一步蓮華清楚自己所指為何。

「所以我才這麼喜歡他,希望他能得到他想要的幸福。」一步蓮華接道,跟著話鋒一轉,接續上回聚餐的話題。「阿璋私底下跟我提過,你出完這張專輯後就不再和他們續約了,是另有合約公司還是你不打算繼續走這條路?」依他直覺是後者,但蒼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一步蓮華頓了會兒後又道:「你遇上瓶頸了?」

蒼將視線投向咖啡廳外三三兩兩路過的行人,紫瞳倒映著人間百態,有種無法言喻的飄渺感。他又低頭喝了一口調酒,這回喝去一大半,接著才緩慢地述說起沈積在他心底的困擾,屬於可以對好友傾訴的困擾。



日子一天天過去,蒼與翠山行間的情感與日俱增。

翠山行的腳傷痊癒後,蒼依舊沒有同他發生親密行為,兩人唯有在擦槍走火的那幾次裏,一遍又一遍戀渴地愛撫著彼此的身體。翠山行清晰地記得自己含吐著蒼的灼熱時,那份幾乎令自己暈眩的激潮;也深刻地記得蒼溫暖的唇舌挑弄流連自己的私處時,那份令自己羞赧欲絕的甜蜜。

但瘋狂愛撫之後的止步,卻令翠山行感到不安。

似乎有一層東西,橫亙在他倆之間,阻止蒼更隨心地進入他、占有他。

好幾次,在慾潮沒頂時,翠山行都想放聲吶喊,想撕裂兩人的隔閡,想告訴蒼不論阻在中間的是什麼東西,他都心甘情願讓他占有,卻屢屢為了蒼的忍而壓抑下來。

蒼在忍耐,所以他也要忍耐。

然而時間是不等人的,他不知道他們還能在一起多久,他不得不對未來感到害怕,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能留在心裏的回憶太淡,能嵌進肉體裏的激情太少。

翠山行在半夜裏驚醒,他撐起上半身長指爬上睡在一旁的蒼,即使不久前方愛撫過彼此,他還是覺得不夠、不夠,他想被他抱著,想感受被他貫穿的疼與美,如此一來,即便是分離了,身體的疼痛也能讓他牢牢記住一個事實,他們曾經屬於過彼此。

輕嘆,翠山行偎近蒼,他看來睡得很沈,他慢慢地闔上眼,聽著他的心跳。



翌晨,翠山行很早就起床出門,蒼送完報紙後接到鶴川的一通電話,言明今天店裏會提早營業,但他趕著到黃昏市場補買海鮮漁貨,便要蒼下午有空的話先到店裏整理店面。

鶴川也給翠山行打了通電話,然而由於翠山行今天下午五點以前必須審好第一批文稿,所以沒辦法提前到店裏幫忙。蒼三點來到富水時,店裏只有兩個學徒在,簡單地打了聲招呼,蒼拿了掃把著手清理前場,電視開著,兩名學徒處理食材告一段落,便走到前場看電視。

電視的聲音很大,新聞主播的聲音盤桓在整間餐廳裏,繞梁久久不散。

『下面一則消息是,關東地區著名黑幫玄宗首領今日病逝於總田綜合醫院,其主治醫生出面說明死因為……玄宗內部陷入紛亂,下任繼承人的問題將是日本黑幫勢力的註目焦點,其家屬……』

蒼放下手裏的清掃工具,靜靜地轉頭看向電視,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包括父親的隨扈長島都被鏡頭拍攝到,他於是明白這個消息是千真萬確的。

玄宗,他的另一處家、另一道秘密、另一個身分。

霎時間,他的內心湧上千頭萬緒,緊握著拳頭,蒼快步走進放置鋼琴的儲藏間,將自己反鎖在裏頭,不讓外露的情緒彰顯絲毫於外人前。他靠著門扉,回想著自己背離音樂的理由。

他是遇見了瓶頸,因為他不快樂,因為他不自由,因為他不論做任何反動,似乎都是多餘而不成熟的。

他的父母相戀於日本,母親是英國貴族、父親是地痞流氓,兩人礙於身分地位的差距而被迫分離。從他有記憶以來,他的母親沒有快樂過,美麗的臉龐始終籠罩濃濃的哀愁。

他的外祖父拒絕承認父親,也拒絕讓母親與自己接觸父親,父親卻從來不違逆外祖父的決定。即使後來父親一手創設了玄宗,在外祖父眼裏仍然只是個不成材的混混。父親相信單純而優渥的環境對自己和母親都好,所以他放棄爭取自己的權利,聽從外祖父的所有安排。他與母親便住在遠離父親的鄉下大洋房裏,等到小學畢業就準備搬去英國。

某年夏天快結束時,他被父親的仇家綁架用以威脅父親解散玄宗,他在那場意外中被歹徒丟下海灣,一度失去心跳呼吸,等他再度清醒時他人已身在醫院,那場突發事件讓外祖父決定提前接他們前去英國。

他想不起來那個夏天發生了什麼事,醫生說那是一種短暫的創傷性後遺癥,母親則安慰他說橫豎只是一個夏天,就算忘了一些事情也算不得什麼,況且,也許有一天他會想起來。

遇到翠山行後,他一直期待著那一天,期待自己可以想起與他相識的那個夏天,然後再告訴他,自己就是他企盼的那個人;然後再與他一同面對,自己這層層的身分以及身分背後連帶的責任。

他可以不繼承玄宗,但他知道他無法放任玄宗敗絕,那關系到他父親的心血、他父親對母親的情意,以及成千上百人的生計。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他什麼都還沒想起來,也尚未決定繼承與否,分離的時刻卻已近在眉睫。

他走向鋼琴端坐在椅子上,食指輕觸琴鍵,從一開始的一指輕點,到後來加入四指、再加入另一手彈奏,由輕到重、由慢轉快、由隱斂到張狂。

每當他的滿腔情緒找不到宣洩口時,音樂就成為他的最佳寄托。

思緒急轉直下、瞬息萬變,蒼的彈奏亦隨同分秒更替的情緒而起伏疊蕩,他的手指高架靈躍於琴面,敲彈的力勁剛猛、節奏飛快,一曲演完已是額汗淋漓。他喘著氣,忽地一陣背脊發涼,遂遲疑地轉向門邊。

門外,有人。他不曉得是誰,心卻跳得異常劇烈。

打開門,看見翠山行時,蒼表現得很平靜。

翠山行渾身發著抖:「你…是玄蒼?」這個琴聲、這首曲子,他永遠不會錯認。

蒼向前走了一步,翠山行往後退了一步。

陡地一陣莫名陰郁席卷向蒼,他抓住翠山行的手腕將他拉進儲藏間,碰地關上門身體便疊壓了上去。

他沒吻他,只是定定地看著他,表情平穩無瀾抓扣著翠山行的手指卻深深陷進他的肉裏。翠山行疼得泛出淚液,雖略有疑懼卻又因天生帶著的一股蠻倔而不閃不躲地迎向蒼的眼神。

為什麼要欺騙他?為什麼?難道這樣的耍弄很有趣嗎?還是怕道出了事實便再也甩不開自己?

翠山行哽著一口怨,眼眶已紅如泣血。他明明知道不是這樣的,蒼不是這種人,但他還是無法避免地感到難過,還是無法避免地想到這些荒謬的可能理由,接著氣悶著自己為何要往這方面想?為何就不能更單純而直接地相信蒼?

蒼擰眉凝視著翠山行,紫瞳裏蘊含恁多紊雜情思,恍恍然,他伸手欲揩去翠山行的淚液,卻又在半途打住。縮回手,他從齒間擠出一句:「推開我。」聲音是未曾聽聞的低沈。

「蒼……」

「推開我。」再覆述一次。

推開他,否則他不知道能否把持住自己。

聞言,翠山行停止顫抖,蒼的壓抑已到極限,他自己的壓抑也到極限。

既然再難堪的設想他都想過,那麼他只想放縱自己一次。

既然從沒有過奢求,又何來的失望與絕望?時候到了,他會放手;在那之前,即使只是一場須臾美夢,他也要擁有一次。

此刻,他只知道他要蒼,就是要他。

翠山行依言推開蒼放松的箝制,在蒼還未及反應前,將自己的唇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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