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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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見的長相俊逸、身長夠高、琴藝也夠好,可惜星路不順遂。他曾在街頭駐唱過幾天,被某位路過的星探挖掘,與一家新興的唱片公司簽約,爾後該唱片公司與另一家大型唱片公司旗下藝人發生跳槽的合約糾紛,吃了敗訴後一厥不振,不久後倒閉,他的出道專輯連上市都還來不及就慘遭扼殺。

為此裏見消沈過一段時日,雖然覆出後重操舊業在各大餐廳闖出一番名堂,卻仍無法忘懷當初的失敗,並視其為他畢生最大的恥辱,他仇視唱片市場,為人孤傲要求又嚴苛,盡管聘用他演奏的餐廳往往可以賺進不少利潤,但付出的代價也不小,光是他每小時的演奏費就比尋常表演者高出三倍以上。一般客人若給演奏者額外紅利,超出一定數目者餐廳就會案比例抽成,這是這一行的老規矩,但裏見從來不吃這套。

既然觀眾是因為喜歡他的表演才給他額外紅利,理當由他全額領受,除此之外,他也不與其他表演者共桌用餐,輪到他表演的當晚,餐廳提供的菜色必須由他親自點領,換言之,他是個業餘的明星,除了頭銜不夠正式外,其餘的排場全部比照明星規格。

即使惡名昭彰如他,沖著他火紅的人氣,鶴川還是決定聘用裏見,並將星期三餐廳生意最好的那一天撥給他。而他也確實替餐聽招徠更多人氣,看在錢財的份上,鶴川只得盡量容忍裏見的脾氣。

裏見來餐廳表演的第一天,就極度看蒼不順眼,原因沒別的,因為蒼比他帥的同時,又硬是高出他半顆頭,腿足足長他一截,以往他每到一家餐廳肯定吸走該處所有異性的目光,但自從來到這間餐廳後,他就不曾再充分享受過這種虛榮。

憤忿地怒瞪著正與客人談笑風生的蒼,裏見對蒼的敵意餐廳裏的員工無人不曉,但在客人面前他多少還是懂得收斂,也因此,在人前愈強作歡笑的他一到後場就愈容易發脾氣,就如此刻,幾乎沒有一個打他面前走過的員工不被他的怒氣波及到的。

「餵,那個矮個兒,去倒杯咖啡給我。」指著一名身材矮小的男性員工,裏見頤指氣使道,等那人遞上一杯咖啡後,他又有意見了。「用這麼醜的杯子裝?我不要喝,去給我換杯新的來。」

過一會兒,他捧著高級白瓷杯喝了一口咖啡,隨即露出嫌惡的表情罵道:「搞什麼,這麼難喝的東西也端得出來?」說著直接把咖啡潑到那名員工的衣服上。

看到這裏,翠山行終於忍不住,直接把手裏拽著的一塊抹布丟到裏見臉上。

「你幹什麼?」後者從椅子上噴跳起來,簡直是氣瘋了。

「我在向你學習啊,裏見先生,端不上臺面的咖啡就直接倒掉,那麼端不上臺面的嘴臉自然是直接蓋掉,不是?」皮笑肉不笑地,翠山行涼涼反諷,冷淡的語氣與心中燃燒的怒焰形成強烈反比。

「可惡,你這只平凡的醜小鴨竟敢諷刺我。」吞咽不下這口氣,裏見俊美的臉孔極度扭曲,摔破手上的咖啡杯就往翠山行撲過去,翠山行也不妥協,兩人就這麼扭打起來。

在後場整理的眾人一見情勢不妙,有人趕緊打電話聯絡老板回來處理,剩下的人紛紛圍上前去試圖分開他們。

蒼聽見嘈雜聲進來時,正好看到翠山行氣喘籲籲地壓在裏見身上,臉頰東一塊西一塊的淤傷和抓傷處處,一手緊糾著裏見衣領,另一手握拳凈往他臉上招呼,好似要將他方才揍他的份全部討回來一般。

原本應該要進來勸架的蒼,見到這等陣仗反而忍俊不住朗笑出來,這一笑反倒讓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視線全往他身上集中。

「你笑什麼?」眼見罪魁禍首閑在一邊納涼看他笑話,裏見哪還沈得住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推開壓在身上的翠山行,飛撲向蒼準備開啟第二個戰場。豈知蒼俐落地閃開直撲過來的裏見,裏見煞不住車,整個人撞向蒼身後的冰櫃,一擡頭鼻子流了兩管鼻血好不狼狽。

老板鶴川恰好在裏見全力發飆前趕回,他還沒弄清楚這混亂的場面,一見裏見渾身傷痕累累,便先低了氣,打算先行安撫他,不料裏見根本不聽勸,揮開鶴川搭攀的手,氣沖沖地向前抓住蒼。

「你覺得很好笑嗎?」一拳狠揍下去,蒼這回閃避不了,生生地捱了一拳,卻沒還手的打算,於是又挨了一拳,這次蒼牙關沒咬緊咬破了嘴唇鮮血汨流出嘴角,他沒動手擦拭,眼睜睜地看著另一拳又要落下。

「夠了。」揚臂攫住裏見的手,鶴川怒喝:「你當這裏是誰的地盤?」

鶴川這一聲怒喝嚇壞了不少員工,誰也沒想到平常和藹可親又凡事求和的老板會有如此威嚴的時刻。

「哼,」裏見也因鶴川異於平常的表現而微楞了會,但他立即平覆驚愕,心高氣傲地哼道:「我辭職了,這種鬼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甩開鶴川的箝制,裏見拂袖而去。

「蒼,你沒事吧?」蒼搖頭,鶴川見狀深喟,沒有挽留裏見,反而走向蒼關心他的傷勢,一旁翠山行已遞來冷毛巾,雙眼盈滿擔憂的水霧,鶴川轉向翠山行要接收毛巾時,才發現他臉上的戰績遠比蒼精采。

「老板,對不起,都是我……」

「小翠好了,我不想追究這件事。」依翠山行凡事為他人著想的個性,若非忍無可忍,又怎會和裏見正面沖突;聘用裏見這段日子,他也暗中觀察許久,本來期望至少能捱到這季結束再與裏見商討他的去留,沒想到會爆發這次沖突,卻也因此提前解決他的困擾。

「老板,表演時間快到了,這是先前裏見承諾多加演的場次,很多客人都是沖著他來的,現在他走了表演怎麼辦?」這人,還真是一點職業道德都沒有,從外場來報的員工在心裏嘀咕著。

「我來跟他們做說明吧。」鶴川說著就要往外走。

「老板,讓我試試看好嗎?」出乎眾人意料的結果,開口的是蒼。



「開什麼玩笑?」翠山行把蒼拉到偏僻角落細聲道:「如果老板出面說明也許客人會生氣但他們終究會諒解,可是如果你搞砸演出,不只是影響到富水的生意和信用,也會影響到你。」

「我說了我小時候學過一點鋼琴。」

「你知道這次裏見承諾要表演的協奏曲是玄蒼的音樂嗎?」見蒼默然無語,翠山行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玄蒼的鋼琴曲要用到很多技巧,你確定你可以勝任嗎?」

蒼繼續沈默了片刻,才低道:「小翠……我覺得你把我看得很扁耶。」邊說邊看著翠山行急得泛紅的臉蛋,蒼又忍不住想笑了,事實上他剛才會笑出來也是因為翠山行的表情,雖然是兇神惡煞卻生動得好可愛,結果卻被裏見誤會成自己是在嘲笑他。

「什麼扁不扁的……」為什麼他說東他偏偏要回答西,氣死人。正當要再開口勸說時,翠山行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因為蒼突如其來的親吻。

舔了舔翠山行微張的嘴,蒼顯得意猶未盡。

如雨滴般溫柔的輕輕一點,卻讓翠山行像吃了十來根辣椒般從耳根到脖頸紅成一片。「你你你……你做什麼?」他以袖口抵住嘴,轉過身去不看蒼那張無辜的俊臉。

低笑,只有這個方法可以讓翠山行暫時停止叨念,蒼趁他背過身去時,從他身後緊緊地攬住他,呼吸著翠山行身上淡淡的野草味。

他知道自己不該挑惹翠山行,卻管不住面對他時內心的情動,或許,有一半也是他體內渴望著放任情感的叫囂聲使然。他不想壓抑,不願隱藏,不欲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悸動葬送在層層考慮下。「不用擔心我,我作得到。」

聆聽著蒼渾厚的具催眠力的聲音,翠山行低垂著頭,安靜地被蒼錮在他的臂灣裏,然後,猶豫地點了點頭。

蒼躲在薄廉後演出。

鶴川介紹他的說法是蒼是裏見特地邀請來的神秘嘉賓,他算準裏見不會將自己不負責任棄演的事情大肆對外宣傳,便大膽地引用他的名義將蒼介紹給客人。

蒼沒有露臉,因此更添增他的神秘度,不少客人希望能一睹其風采,都被鶴川技巧性地擋阻掉。其間雖然引起一些騷動,但在蒼開始演奏後,全場登時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翠山行在後場緊張兮兮地捏著抹布,那塊抹布被他扭得連一滴水也掐不出來,等前廳響起鋼琴旋律時,翠山行才慢慢放松手的力道。

優美、婉約、柔和、慢行,這首原該是澎湃激昂、快板進行的協奏曲,經蒼之靈躍十指的轉化,化成另一首截然不同的曲調,幽幽暢暢,低回蕩入人心。



『別再哭了,愛哭鬼。」輕柔地拭去小男孩臉上的淚水,大男孩站在鳳凰樹下柔聲哄著。

『要你管。」小男孩兇巴巴地回嘴,回過頭繼續哭他的。

『你長這麼多雀斑,又流這麼多眼淚,看起來很醜。』

『對啦,我就是醜,就是醜又怎樣?』

『醜就沒人要啊。』

『哇~~~』聞言,小男孩哭得更大聲更委屈,一想到母親將自己丟在這裏可能是因為他醜,他就難過得不得了。『我長得醜還不是你們生的,嗚~~~』



「不要哭了愛哭鬼,我都不知道你這麼愛哭。」背著翠山行,蒼漫步在回公寓必經的小路上。和裏見的一番扭打讓翠山行傷了腳踝,他強忍著疼痛裝無事,直到走出店門口幾十公尺後才忍不住蹲在馬路邊,蒼上前察看,他的腳已腫得變形,小臉因忍受劇痛而冷汗涔涔。

他帶他到附近一家營業到午夜十二點的藥館敷藥,醫生囑咐他這幾日盡量少走動,並替他針灸祛疼,回程路上雖然翠山行堅持自己行走,卻抵不過蒼的力氣,只好讓他背著走,幸好現在路上行人稀少,否則兩人大概又要展開一場背或不背的拉鋸戰了。

「……因為很痛。」蒼的聲音與記憶中的大男孩重疊,熟悉的語調和詞句讓翠山行一時間恍惚了。他隨即搖搖頭,揮去這怪異的念頭。

「不是因為我的演奏嗎?」蒼促狹地問,翠山行的一舉一動很難逃過他的雙眼。

「……一半一半啦。」臉紅地妥協著答案,翠山行回想起蒼在餐廳的演奏,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失律。「你……也是玄蒼的樂迷?怎麼不告訴我?」

「我不算他的樂迷,」感受到環在自己頸項的手臂緊了一下,蒼笑道:「不過他有幾首音樂我還滿喜歡的,也練過幾次,但我學不來他彈琴的力道,只好將那首曲子略做不同的詮釋。」

「是這樣啊……」說不上此刻的心情是何滋味,翠山行緩緩地將頭靠在蒼厚實的背上,小聲道:「可是…很好聽,不比他遜色。曲子裏頭有很濃烈的思念……你彈琴時在想什麼?」說著,手心又不覺地緊了緊。

「沒什麼。」擡頭仰望昏冥月亮,蒼低回道。「你說有機會的話,會告訴我你和玄蒼的事,現在是個機會嗎?」

沈默半晌,就在蒼以為翠山行應該是睡著了時,翠山行才悠道:「我第一次看見他時,是在一戶大人家的門口前,我上次跟你提過我父母留給我一張地契吧,其實那是他們給我的補償,補償他們曾經遺棄我。小時候家裏很窮,我有三個弟弟一個妹妹,我爸媽養不起這麼多小孩,兩人常常為了沒著落的下一頓飯吵架,後來他們決定把一個小孩給其他人領養。」

頓了頓,翠山行拉拉自己淺黃略綠的發絲道:「其實我的發色不是染的,我一生下來頭發就是這種顏色,父母總是看著心裏別扭,鄰居說鄰鎮有戶大人家願意收養小孩,我媽便很高興地把我帶去那裏,我那時候還很小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那戶人家不大想收留我,他們比較喜歡另一戶人家帶來的小孩。我媽愁眉不展地抱著我出了那戶人家,把我放在那裏叫我等她一會,然後她就沒再回來找我了。」

「玄蒼是那大戶人家的小孩?」

「不是,玄蒼住在另一條街,我只去過他家一次。他看我一個人蹲在門口哭便跑過來,」翠山行向蒼提及那段對話時,蒼一直忍住大笑的沖動,他沒想過小時候的自己竟然會欺負別的小孩。翠山行沒發現蒼的異狀,自顧自地述道:「他看我哭得更兇了反而手足無措,便爬到鄰近人家的後院偷偷摘了一粒蘋果給我。那天傍晚,社會局的人安排我住進臨時宿舍等看看有沒有想認養小孩的夫妻願意收養我,有對老夫婦很喜歡我便收我當養子,他們就住在玄蒼家附近。那一整個夏天,我們每天都膩在一起玩耍,那時候我一想到我父母就會哭,每次我開始嚎啕大哭時他就會很神奇地出現在我面前,給我一顆蘋果,然後握著我的手直到我停止哭泣。」

蒼不語,靜靜聽著翠山行的敘述。「有次他心血來潮說要教我彈琴,帶我去他家,他家很大,我一直都知道他出身良貴,但第一眼看到他家時我還是嚇得說不出話來。他帶我溜進琴房,教我彈了一首曲子。」

翠山行輕輕哼出旋律,清亮的嗓音回繞在空蕩的夜裏,寂寥中略帶一絲傷懷。

「Today and Forever。」一聽旋律,蒼即脫口而出一個曲名,那是他第一張專輯的主打曲,也是他在失去那段記憶後,照著老舊琴譜修改而成的。

「雖然他做過大幅修改,但我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那是他小時候教我彈奏的曲子,剛開始聽到玄蒼這個名字我還以為是巧合,但在聽到這首曲子後我很確定他就是他。」

「你和他有過約定嗎?」

「暑假結束後,他們全家要搬離開那裏,他說等他在新家安定後會回來找我,之後就音訊全無了。」

「就因為這樣,你就這麼重視他,果然是個怪人。」蒼淡笑道,心底深處卻又為翠山行的傻直感到隱隱悸痛。

「你不會了解,那時候他的出現對我是多大的安慰。」在他還沒學會肯定自己前,就因為父母的舉動否定了自己,是他的親近讓他重新正視自己的價值。

「你現在還在等他嗎?你喜歡他?」

「我……」躊躇,翠山行嗅聞著蒼穩重的氣息,嘴唇麻麻癢癢的似乎還殘留著他吻他時的觸感,不知如何回答。

「你喜歡他嗎?」故意再問一遍。「還是……喜歡我?」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比嘴裏吐出來的白煙還輕。

「喜歡……」話語糊在嘴裏。

「什麼?」上揚的唇角洩漏了蒼的刻意。

翠山行將臉緊貼住蒼的背,只聽見一道悶悶的聲音:「……你。」

他喜歡他,好喜歡好喜歡,不知不覺間,已無可自拔地喜歡著他。盡管依舊在意著玄蒼,但現在能讓他心緒劇烈起伏的人卻是他,蒼。

得到清晰回答,蒼走到陰暗處放下翠山行,不意外地看見他滿臉通紅。輕擡起翠山行的下頷,蒼綿密而紮實地含吮住他的嘴,撬開牙關揪住頻往後縮的軟信,激烈地卷吸汲取芬甜。翠山行低嚀著任蒼掠奪,內心的奮昂幾乎讓他軟了腿,淡淡的血味和著相濡唾絲激出他眼裏的薄霧。

他額抵蒼的前胸喘著氣,臉上紅潮久久不褪。「你是被他揍傻了嗎?為什麼呆呆站著讓他打?」血味讓他想起蒼在餐廳裏站著挨打一事。

「那你又為什麼要忍著腳痛不說?」

道理是一樣的,他們都不想讓場面變得更混亂,讓鶴川難做人。

聞言,翠山行頓悟,靠著蒼便呵呵笑了起來。蒼也不管他有沒有笑完,重新背起他走回公寓,到達自家門口前,翠山行方緊摟住蒼的脖子,在他耳畔道:「謝謝你,我喜歡你,很喜歡。」

聲音堅定而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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