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帳，莫雨一把握住了銀發青年的手，“阿染，你跟我來。”

“等等，雨哥——”他苦笑一聲，目光帶著一絲懇求，“我必須先去找師兄弟們商議，有話晚些再說好嗎？”

明非染說得如此低聲下氣，莫雨如何能拒，只得松開手，放他離開。

“……我在帳中等你。”

目送銀發青年逐漸遠去，莫雨心底某種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宛如一道陰影將他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穆玄英見他怔怔的望著遠處，小心翼翼地喚道：“莫雨哥？”

“……毛毛。”

白衣紅襟的青年恍若夢囈般的低語道：“我總感覺，阿染仿佛要消失了。”

“不會的不會的，非染哥那麽厲害，莫雨你別想太多了，自己嚇自己。再說了，非染哥可是純陽在潼關的主事人，他怎麽可能丟下那麽多同門師兄弟獨自離開。”穆玄英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聲勸慰道，生怕莫雨一時迷了心使得咒印再度發作，那可真就麻煩大了。

“如此，最好。”莫雨深深凝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希望他不會當真犯傻。

剛從純陽營地返回的銀發青年正要去見二位師叔，自願參與此行之人比他所料的還要多上一些，就連他派弟子得知此事後亦不肯退讓，直言要同去。神色輕松的仿如前路並非步步殺機，而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探親般隨意。

默默的記錄下了意願者的名字與人數，銀發青年心中嘆息，也不知這其中有多少人能夠活到最後。就連他自己，亦是無法確保能否歸來。

“祁師叔。”掀開帳簾，銀發青年將收錄好的名冊交與對方，“這是願意替換之人的名冊，其中有53人分別來自萬花谷、唐家堡、五毒教以及丐幫。他們聽說了此事後自願報名參與，弟子便將他們記錄了下來。”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非染。”祁進感慨一聲，“我知你定是對那些精銳弟子之死耿耿於懷，然戰場上刀劍無眼，你無法護住所有人。有時候，責任心太重並無好處，一味的自責最終只會壓垮了自己。你也該看開一些，學會放下了……”

祁進長嘆一聲，想起了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師叔的勸解非染明白，知易行難，凡事總不能一蹴而就。”銀發青年神色淡淡，他理解祁進的好意，但真正放開卻是另一回事。

這會兒除了送名冊，他主要是為了一件事而來。

“弟子另有一事還請師叔答應。”

藍眸裏寫滿了認真與固執，他望著祁進一字一句地說道：“請師叔將素師兄留在潼關接任非染的位置，由我替他負責護送物資。”

“……他不會同意的。”祁進早料到他不會放棄，不禁搖了搖頭。

“只要師叔同意便可，至於素師兄，便交由非染來解決。”素師兄的武力尚且不如他，此行兇險，以他的功力，怕是難以幸免。明非染已經想好了要如何處理此事，倘若事成定局，素天白也只能留下接替他的任務，依他的性子，是不會放任同門不顧的。

“師姐果然了解你，素師侄自薦後她便猜測你定是不會讓他走這趟九死一生的絕路。罷了，你若能解決便隨你。只是非染，莫要忘了，你亦非孤身一人，凡事多想想他人。”祁進的眼神微黯，似是想起了什麽，揮了揮手，“你先回去吧，時間緊迫，明日辰時便會啟程，屆時你直接到潼關外與我等匯合便是。”

“多謝師叔成全。”銀發青年擡手作了一揖，轉身離開。走出帳外，他低頭看了看從錦囊中取的一個瓷瓶，眸光晦澀。

莫雨一直在三人的營帳裏等待，穆玄英小心翼翼地陪同在一旁，憂心忡忡，生怕莫雨心緒不定使得毒血咒印覆發。好在莫雨雖沈著臉，但並未失控。他們等了兩個時辰，終於等到了所等之人。

藍衣青年悄然松了口氣，可算是回來了。

“非染哥，你們慢慢說，我先去附近巡視。”雖然也挺擔心的，但莫雨哥現在這狀況……還是讓他們自己談談吧。

莫雨冷著臉，看著他道：“你要走？”

明非染沈默不語，在莫雨看來便是默認了。心中怒意洶湧，他絕不會同意的，哪怕會被阿染拒絕，排斥，甚至是厭惡，他也要讓他活下去！

死了，就真的……一切皆成了空。

漆黑的瞳孔微微泛起了紫芒，銀發青年註意到了他的變化驀然一驚，立刻壓住了莫雨，“冷靜一點，雨哥，控制住自己！”

白衣紅襟的俊美青年反手將人壓制在懷中，寒聲道：“不許去！阿染，你說了會一直在我身邊的。”

藍眸隱晦的掠過一抹悲色，可若讓他眼睜睜看著照顧他多年的師兄去送死，他做不到。若是換了他去，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然而，明非染卻什麽也不能說，否則，雨哥一時沖動，許是會做出讓自己後悔之事。他只能伸手輕輕拍撫著心弦極度緊繃的黑發青年，低聲勸撫。

“承諾過的，我從未食言，雨哥，無論如何，我一直都與你同在。”他知道自己即便死去，也會一直活在莫雨的心裏。

被留下的人才是承受著所有痛苦的那一個，對不起，雨哥，總說你任性，其實，我也不逞多讓。

嗅著懷中人發間那抹淺淡的藥香，莫雨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愈發昏沈，頓時心生警惕。可惜，已然遲了一步。

莫雨的確百毒不侵，但這種秘藥卻對人體無絲毫壞處，只會令人多睡一會兒罷了。

“阿染，你……”莫雨艱難的抵抗著那股昏昏欲睡的沖動，眼底劃過一絲悲傷，話未說完，終是堅持不住，陷入了黑甜鄉中。

感受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猛然一增，擁住那具失去意識的身軀，明非染靜靜的站了一會兒，才將陷入昏睡中的莫雨扶回了床上。

打了水，一絲不茍的替他擦洗過後，他安靜的坐在他的床邊，認認真真地打量著莫雨的睡顏。指尖覆上他的眉間輕輕摩挲著，想要揉開他緊蹙的眉宇卻始終未能成功。

“睡著了倒是看起來比醒時更孩子氣些……”藍眸柔和的凝望著他，明非染喟嘆一聲，“終究還是讓你難過了，抱歉，雨哥。”

幼年生活在純陽宮中，師尊他們事務繁忙，不可能經常親自教導他。華山上冰天雪地一片冷寂，同門之中林師姐喜歡往上官師叔那裏跑，陪伴他更多的還是素師兄。多年來待他親如兄長，哪怕當年他任性執意要去稻香村尋他們，師兄依舊陪著他一道趕赴。此行何其兇險，他實在無法看著他去送死。

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解下腰間懸掛的玉笛，湊近唇邊，緩緩吹奏了一曲寧神靜氣的曲子。眼見莫雨蹙起的眉心逐漸散開，明非染放下玉笛，將它置入他的手心，五指合攏緊握。

“這是我娘留下的遺物，你要的回答，我怕是來不及告訴你了。我知道如果我執意要去，你一定會追來。可是，雨哥，我也想要你好好活著。倘若我回不來，便由它替我陪著你歷經風雨，看著戰火平熄，天下太平。”眉心抵著手背，明非染望著他聲色柔和的低語道。

“對不起，這一次，是我任性了。”

待穆玄英回來後，便看到那二人一個躺著，一個坐在，頓時懵了。

#不是說好好聊麽，怎麽還有一個睡了？#

突然，他猛地打了一個激靈，立刻意識到了其中存在的問題。莫雨哥怎麽可能會比非染哥睡的還早……不對，他們不是再商議趕赴北邙山之事嗎？

“莫雨哥怎麽了？”

銀發青年沈默了一下，轉頭看向藍衣青年，“毛毛，幫我個忙。”

在明非染的註視下，少盟主心中升起一種不祥之感。

#我是不是藥丸？Σ(っ°Д °;)っ #

#總感覺自己即將遭遇不測。#

#肯定沒好事。#

#求·放·過！(PД`q。)·。'゜#

然而，少盟主卻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得僵硬的點了點頭，強自鎮定，“非染哥，你、你想要我做什麽？”

“明日我會與祁師叔他們一道上路，由素師兄負責接替我的任務。我給他和雨哥下了藥，讓他們睡著了。”

聽到這裏穆玄英整個人都不好了，下、下藥？！Σ( ° △°|||)︴

沒去看毛毛那如遭雷劈的淒慘表情，明非染鄭重的與他交代道：“哥舒元帥打算奇襲狼牙軍大營，我將解藥給你，若是此戰提前開啟便給他們餵下解藥免得遭逢不測。倘若沒有，便後日讓素師兄醒來，待三日後……再喚醒莫雨。”

莫雨體質特殊，性子又偏執，明非染不得不狠心讓他昏睡三日。

屆時，事成定局，即便他如何憤怒也無法挽回了。

抖著手接過解藥，少盟主心中忐忑，欲哭無淚，莫雨哥一定會打死他的！可要是不答應，非染哥肯定會把他一起藥倒，究竟是誰給了他這種秘藥？！

師父救命，他不想做替死鬼——QAQ

（身在遠方的謝盟主：阿嚏——莫非是著涼了？）

做好事不留名的苗疆妹子默默路過：眠蠱特制的秘藥，特效是讓人安睡，只要睡眠時間不超過七日便無絲毫副作用，乃是失眠之人最為渴求的靈藥。

#聽聞不少弟子下了戰場後難以入睡，噩夢連連。#

#哥翁裏為博美人一笑，貢獻安神散數百。#

一臉懵逼的少盟主：為什麽我不知道？！

順帶一提，習慣了見血的惡人們十分不屑的表示自己無需此物，於是，連帶他們家少谷主也被忽視過去。

雖說他也確實不需要。→_→

#每天看著阿染入睡，簡直不能更棒。o(*^▽^*)o~#

#不，其實還有一種更讚的。#

#快到我碗裏來！o(*////▽////*)o#

#泥垢！(#‵′) #

明非染在莫雨的床邊靜坐了一夜，明知第二天就要上路不該如此耗費精神，可他依舊故我。直到天光漸明，晨曦破開帳簾驅走黑暗，他才恍然驚覺，天亮了。

該走了。

最後一次低頭看向沈睡中的黑發青年，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俯身在他耳畔輕輕說了一句話。

同樣一夜未眠的穆玄英看著這一幕幾乎要忍不住動手將明非染留下或是自己頂替他執行，可他也明白，明非染是不會答應的。何況隨他而來的盟中兄弟皆在潼關，他也不能不顧他們獨自離開。

“毛毛，往後便辛苦你了，幫我照顧好他。這一次，是我任性了。”

銀發青年起身走到穆玄英身邊，擡手按住了他的馬尾，眉目柔和的望著他低聲道，“抱歉，毛毛，保重。”

知事不可違，穆玄英眼眶微紅，這一刻明非染恍然覺得多年前的那個愛哭包似乎又回來了。

“……非染哥，你一定要回來。”聲色沙啞，毛毛攥著那片衣袂的指節用力到泛白，可最終仍是不得不松開，放他離去。

“好。”

明非染轉身走出營帳，沒有再回頭，這一刻，無人察覺到莫雨的手指竟微微勾動了一下。

再見，雨哥。

希望你我……不會是再也不見。

潼關外，一行人押著糧草整裝待發，唯獨缺了素天白。劉夢陽疑惑的看向祁進，“師兄，天白為何仍未趕來？”

祁進閉目養神，眼都不擡地說道：“稍後便知。”

這時，一名純陽弟子高聲道：“有人來了，咦？怎麽是明師弟？”

除了祁進毫不意外，其他人皆對此感到驚訝。

“你還是來了，天白如何了？”祁進無奈的嘆了一聲，感覺自己最近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早就對這不省心的師侄有所預料，果然還是這般固執，一旦做出決定，就無人能令他改變。

“只是讓師兄好生休息而已，晚些自會有人喚醒他。”

“……罷了，啟程吧。”

其他人雖好奇，但他們都是這段時日裏與明非染一同上戰場殺敵的袍澤，對於他的選擇倒也不是太過意外。

“是，師叔。”

銀發青年回首遙望了一眼身後的潼關，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然後親口告訴你，我的答覆。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毛毛

PS；今天也是存稿箱喲，打個滾求抱養~

用手機爬上來的作者回不了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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