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鴻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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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韓艷艷去參加了自主招生面試。她覺得自己答得還可以,尤其是外語,那個主考官居然單獨拉著自己聊了將近半小時,最開始是些常規問題,後面就完全是家長裏短了。以至於她出門的時候,兩位副考官看她的表情都有些詭異。

都說面試是對你感興趣才會多問。這是不是說明主考官對自己印象不錯,才想多了解自己呢?韓艷艷心裏想著,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走路都帶風。

是韓誠送她來考的試。今天韓誠是白班,所以她拒絕了她哥在門口等他出來的要求,而是自己考完試溜達著往大門走。韓誠正在那裏站崗,看見她過來,這陣子一直緊鎖的眉頭舒展了,沖她笑了笑。可是隊長就在一邊站著,他沖妹妹使了眼色,身體卻一動沒動。

“師傅!”韓艷艷嬉笑著湊過來,“我有個地方不認識,圖書館怎麽走?”

韓誠也上前一步,裝模作樣地指路,嘴巴裏小聲說,“怎麽樣?”

“挺好!你妹妹我還用說!”

“別驕傲,回去好好覆習。自主招生只能降點分,高考才是根本。”韓誠樂的嘴都喝不上,還要叮囑一句。兩人交換了這麽兩句話,就又分開了,韓誠接著去站崗,那個眉開眼笑的樣子被隊長看到了,還挨了一句損——小韓,不就是個小美女跟你問了下路,給你美的,嘖嘖嘖,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吧?哈哈。

韓誠跟著哈哈兩聲,心裏想,你知道啥,這小美女是我妹妹,她可優秀了,是要來A大上大學的讀書種子呢!

一直到這個班次結束,他回到崗亭,才覺得心情沈重起來,幾乎不敢去看手機。手機上有林宇研的微信,但他沒有打開,只是盯著那十幾個未接來電,手指發抖。深吸了一口氣,他回了過去,

“呂叔,我爸怎麽樣?”

呂然諾的聲音低沈而沙啞。似乎連抽了幾包煙,又似乎幾夜沒睡,他沈著聲音說,“不好。醫生已經不再開抗排異藥了。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我剛下班,這就走。”

本來已經換了外套往外走,但他又停了下來,點開微信——最上面是一張圖片,溫暖的陽光下,窗臺上那盆花兒新冒出一顆綠芽,這是林宇研在圖書館拍下的;之後是一段文字,林宇研說在圖書館看了好幾個小時書,累了,很想他;最後是一條語音,才發了沒多久,林宇研似乎在趕路,氣喘籲籲地,告訴他校學生會臨時找他過去,讓韓誠先自己吃飯,別等他。短暫的一個停頓後,是一聲親吻,帶著旖旎與羞澀。就在韓誠看到這裏的時候,又進來條文字——在開會,好無聊,真想回去陪你,你下班了嗎?

韓誠想了想,回道,今天有點事,也不回去了。寶貝早點睡,哥哥愛你。

也許宇研會失望,他已經連續一周沒有回過教師宿舍。但是他沒辦法。

韓建設的手術失敗了,第二天起就開始出現排異反應,醫生一直在堅持使用抗排異藥物,但沒有起作用,情況越來越嚴重。這一周來,韓誠每天都在想,會不會他下了班,呂叔那就會傳來噩耗。然而韓建設竟然真的堅持了這麽久。昨天開始,韓建設昏迷過去,醫生不建議進ICU,他很直白地說,你們家庭條件並不富裕,心情我是理解的,但在能力所及內,讓他安心一些吧。

韓誠知道,那一天終究要來臨了。

……

林詠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擼貓。他拿眼睛瞥了一邊的喻白雁一眼,真不知道自己媳婦說話語速怎麽可以這麽快的。

女人啊,遇到了閨蜜,就會變身另一種生物,永遠都是15歲女廁所前排隊的那種嘰嘰喳喳八卦無限的樣子,可能她們從來沒有真的長大過吧。他偷偷想。

喻白雁皺著眉頭,電話對面正是她多年好閨蜜,外語學院系主任萬婷芳,“婷婷你那天面試見到了這個韓艷艷……這樣?……哦……真的啊……那你覺得這個丫頭還不錯?會不會是在你面前裝出來的?

我家研研和我冷戰這都兩個多月了,真的沒有回過家,沒有來取過錢,我算了一下他獎學金也就五千多塊,他還有個圖書館的兼職,一天三四十,也就夠個飯錢。按理說這麽久也該花的差不多了,他用錢從不想的多貴的都下手的何況還要談戀愛……那20萬?卡丟在家裏呢!……你要是覺得不錯,那可能還真的不錯,哎,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找個家境差點的兒媳婦,但是為了人家自己書都不去讀了……”

那邊不知說了什麽,喻白雁嗯嗯了兩聲,

“也好,我親自去看看,和他宿舍幾個聊聊。他們宿舍長,那個張天,孩子不錯的,選過我的選修課,和研研關系也很好,看他能不能勸勸……啊你那個學生,對我有印象的,什麽,出了這種事?天哪……”

話題一轉,一路歪到了萬婷芳一個得意門生的身上。兩人已經聊了能有二十分鐘,看來還要再多聊這麽久。林詠喝罷茶水,出門去買了點菜,等回家的時候,喻白雁看樣子剛剛收線。見到他,迫不及待地說,“老公你知道嗎,婷婷他那個得意門生楊一名,出事了!”

林詠心想,明明是為了自己兒子的事情求人家面試時候偷偷考察人家小姑娘,這麽上心了,結果最後先和自己匯報的居然是八卦。女人啊……

但是他不動聲色,一邊擇菜一點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聽自己媳婦添油加醋說完這樁奇譚——

那個學生之前被人家套麻袋打斷了腿,休整了一個多月,查不到兇手,連年後要去國外進修的事情也耽誤了。

本來萬婷芳想保送他去北京外國語讀研,結果這學生才覆課,一個濃妝艷抹穿金戴銀的富婆哭哭啼啼找上門來,這學生竟然在外面被這女人包養,之前是被她丈夫找人打斷的腿,而他一時怕了,要和女人斷了關系。可是女人為了他與丈夫離婚,這下竹籃打水一場空,直接到學校堵人了。整個外語系師生嘩然,這學生矢口否認,說是聖誕節和自己女友吵架分手,這是女友陷害的。而女友的閨蜜則指認,他和女友分手時將女孩推下了湖,差點出人命,人證俱在。據遠在美國讀書的女友稱,分手的導火索就是她發現男友出軌。

那學生室友和同學回憶,這學生家境一般,但一年多來,過年過節常常會收到阿瑪尼、古琦、巴寶莉等國際奢侈品禮物,都是幾千幾萬的東西。他說是前女友送的,但女孩並不承認,基本上,現在學校已經采信了他在外被包養的說法,鬧得沸沸揚揚全校皆知,性質惡劣,保研是絕不可能,只看會不會被開除了。

……

八時許,喻白雁吃過晚飯,開車去往學校。剛才她和張天通過電話,了解了林宇研最近的情況,知道他上課狀態尚可,也沒有表現出比較明顯的情緒波動,多少放了些心。只是聽說兒子這段時間本來課業就繁重,校內職務又多,加之忙著打工賺錢,已經很久沒有回宿舍住,也沒有和室友們一起出去吃飯玩樂,又有些心疼。

算了,畢竟是孩子。去和他聊聊,告訴他萬阿姨已經和韓艷艷見過面,媽媽不反對你們的事情,如果女孩子夠優秀,那媽媽甚至可以一起供你們出國,問題不就解決了麽?何必讓兒子吃這些苦呢?

喻白雁打定了主意。在教師宿舍樓下,她看到屋子裏沒開燈,心想兒子大概沒回來。到了門口,她也就不再敲門,掏出鑰匙剛捅進鎖孔,門猛然開了,把她嚇了一大跳。

“你回來……媽?!”

林宇研喊了一半就猛地住口,又吃驚又失望的樣子,讓喻白雁好氣又好笑。

“沒想到是我吧?不歡迎?”她說著進了門,“也不開燈,幹什麽呢?”

擰開燈,屋子裏冷冷清清,地板上一層光亮,似乎剛剛拖過地,又噴了地板光澤劑。落地窗前一大排衣服,濕漉漉的,顯然是才掛上去沒多久。別的物事也是一塵不染,光澤照人。喻白雁看了自家兒子一眼,“心情不好?”

“沒……”

“騙誰。你心情不好就會猛做家務,知道你爸有一段時間為什麽總貶低你麽?你一生氣,他就解脫了。”直到林宇研發展出了心情不好就出去餵狗的新習慣,他爸才算高擡貴手放過了他。林宇研聽了這話,笑了笑,很是勉強。

喻白雁也不多說,坐下來問問他最近的學習情況,吃的好不好,冷戰的事情誰也沒提,但兩人心裏都清楚,就算揭過去了。接著,母子兩個切入正題,喻白雁說了今天電話裏的情況,表達了自己的意思,林宇研對他媽根深蒂固的誤解完全無話可說,加之心情實在沮喪,根本沒精神反駁。喻白雁見他仄仄的,以為說中了心事,又見他不反駁,感覺兒子是默認了,就在心裏自行蓋了章——此路可通。

“總之,研研,你還是把精力集中到學業上,出國的事情也抓點緊。我看你萬姨的意思,韓艷艷這次表現很不錯,自主招生應該能進去的。最後高考不出大紕漏,進我們學校沒什麽問題。你們的事情,以後慢慢來,這幾個月是關鍵期,你不要去幹擾人家的學習。”

林宇研嗯了一聲。韓艷艷過了自主招生,這是好事,應該告訴韓誠一聲的吧?只是,韓誠願不願意接自己的電話呢?

剛才從校學生會出來,林宇研聽到韓誠發的語音,十分失望。一周多時間沒和韓誠在一起,他心中的思念難以排解,這無緣無故的遠離也讓他心裏發慌。直覺告訴他是出了什麽事了,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後來,他打了好幾個電話,開始無人接聽,最後一次是被按斷的。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灰心,悶悶地回到教師宿舍,只覺得心裏十分抑郁,就開始做家務。等到整個房間都清理了一遍,再沒什麽衛生死角了,他才發現,這百試百靈的排解妙招第一次失了效。無可奈何,他關了燈想去睡覺,卻在經過沙發時不自覺地坐了下來,一坐就是半個多小時。

門響的那一下,他的心猛地跳了起來,結果是他媽媽來了。強打精神應付到老媽回去,他握著自己剛剛換了屏的手機——這麽大的事情,還是要通知韓誠一聲比較好……吧?

電話接通了,又再一次被按斷。林宇研又坐了一會,開始穿外套,打算買點牛奶去外面餵貓。就在他揣起鑰匙準備出門的時候,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一把抄起來接通——

“……宇研?”

似乎信號不好,韓誠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有些模糊。林宇研叫了一聲“韓誠,”那邊卻不說話,只能聽到呼呼的風聲,他“餵餵”幾聲,對面一下子寂靜無聲,

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寒風中,韓誠滿臉是淚,捂住了話筒。他咬著嘴唇,哽咽著,拼命穩了穩呼吸,將電話拿回嘴邊,說道,“剛才有點事。電話不方便……”

“韓誠,我好想你。到底是有什麽事?我還以為……”

林宇研聽到話筒那邊韓誠輕喘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壓抑什麽,問到,“你在哪?怎麽了?信號真差,聽著你好像哭了一樣。”

“沒怎麽……風很大。我沒事。我也很想你,宇研……”

那種寂靜一下子又來了。林宇研等待了一會,聽到韓誠的聲音失真到發顫,

“宇研乖,等我回家。我愛你,宇研……”

林宇研心情輕松了不少,他笑著說,“你忙吧,我等著你。”

“好。”

連再見都沒有說,韓誠就掛斷了電話。林宇研這才反應過來,還沒有和韓誠說自主招生的事呢。不過算了,別打電話過去了,韓誠看樣子在忙。他發了微信過去,扭開書房的燈,開始覆習功課。

手機握在手裏,微信提示音接連響起。韓誠根本無暇去看,他整個人蜷在地上,淚水模糊了整個視線,掛了電話,他再也壓抑不住,在醫院走廊的寒風中痛哭失聲。敞開的病房門裏,一個紙板糊成的棺材敞著蓋,韓建設身穿壽衣,被殯儀館員工安放在裏面。

“家屬,家屬!那小夥子呢?來把死者的衣服陪送帶著,擡著這兒走……人呢?”

“我來,”呂然諾拍拍那人的肩膀,“孩子還小,哭得顧不上,多擔待。我來就行了。”

“也行。請問您是哪位?”

“我是他……弟弟。”

呂然諾一滴淚也沒有掉。夜色濃重,他面無表情,和那人一前一後擡起棺材,慢慢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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