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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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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那天,除了韓誠與呂然諾,只有韓建設單位的領導到了場。國企有規定,對於職工本人的婚喪事宜,直屬黨組織領導和工會領導是一定要出席的,兩個中年男人一早就趕到了韓誠家,對他表示了慰問,一人遞了一份殯儀,然後跟著去了火葬場,等骨灰取出來,在公共禮堂悼念一番,兩人就匆匆告辭,連午飯都沒有吃。全程下來,兩人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悼念儀式上也喟嘆了一番人世無常,但除此外,也沒什麽了。

韓艷艷那邊,韓誠並沒有通知。最終,為韓建設真心實意痛哭一場的,也不過二人。

一場淒涼的告別儀式終了,韓誠捧著骨灰,與呂然諾二人回到家中。墓地一塊少說要幾萬塊,他現在是拿不起的,又不忍心讓父親無休止地停放在殯儀館,最後仍帶他回家,還住在原本那間屋子裏。呂然諾也搬了過去,他對韓誠說想整理一下韓建設的遺物,也想再陪伴這個摯友一段日子。

從韓建設病危那天起,韓誠就請了假。隊長聽說是親人病重,一揮手批了好幾天的假條,還說隊裏人串得開,韓誠不用著急,家裏人手不夠就說話,我們保安隊別的不多,人多。又叮囑他不要上火,好好照顧父親,等父親出院了,還要一起喝酒去——韓誠實習期滿,就要轉正了,他們打算請他一頓,慶祝保安隊又添一名好兄弟。

韓誠送了父親走,這事並沒有通知隊裏。出殯後,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面有年久失修留下的漏水印子,發黴的汙痕,不知因何沾上的灰跡斑斑,天長日久,已經熟視無睹了,但專心看來,又像這個,又像那個,足夠看上好久。小時候,他沒什麽玩具,更別提圖書畫冊,就總躺在床上看著這些汙跡發白日夢,那時候韓建設還是個朝氣十足的青年人,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在幼小的韓誠心中,父親無所不能。那時他會看著這些痕跡編點幼稚的故事,講給媽媽聽,媽媽總是不耐煩,但韓建設不會。他不但聽,還要發表評論,補充些新鮮的想法,逗得韓誠哈哈大笑。

真奇怪。韓建設在的時候,韓誠心裏深深恨他,看不起他,連提都不願意提這個人。而他死了,韓誠卻突然回憶起許許多多小時曾有過的美好回憶。也許他的恨,背後更多的是失望,是求而不得,是愛得不到回應後的傷痕疼痛。他父親後來再沒有給過他足夠的愛,但他心裏還是愛他的。甚至——韓誠竟然這樣想——甚至韓建設心裏,未嘗沒有一些殘存的舐犢之情,他沒有講過,沒有做過,不代表就一點也沒有吧。

但韓誠永遠不會知道了。他的父親已經走完了自己不長不短的、窩囊的、悲劇的、毫無價值的一生。所有的情感、經歷,愛恨與回憶,都隨著他的離去而消散無痕。留下的只有他生命盡頭的沈默——他甚至連遺言都沒有留下一句,就陷入了昏迷,再沒有醒來。

韓誠在床上躺到第二天,呂然諾過來看他。呂然諾在床邊坐了一會,沖了杯奶粉給他喝。他沒有胃口,但還是乖乖喝了下去。張口叫了聲呂叔,熱淚就湧了出來,他也不去擦,就坐在那裏不動。呂然諾看著他,

“人死如燈滅。活著時候,好也罷壞也罷,死了,就是一堆灰燼。誠子,你重情重義,但你得向前看。想想那些活著的人,想想你自己。”

韓誠點了點頭。

“叔,我明白……我就是覺得累,太累了。日子沈甸甸的,一天捱一天,看不到頭。日子又輕飄飄的,一點盼頭也沒有。我想往好了去,可是我去不了,我不知道為什麽,也想不明白。”

呂然諾說,那你就再躺幾天,再請幾天假。能想明白就想,實在想不明白,就起來幫我收拾你爸的東西。要麽就去上班。記得吃飯喝水撒尿拉屎就行。

韓誠點點頭,嘴都沒擦,就躺下了。依然瞪著眼睛看天花板,看久了,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睡著的,而睡醒了,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中間呂然諾又過來看過他兩次,叫他吃東西,叫他上廁所,他就去。恍惚間,似乎時間過去了很久。

雖然呂然諾叫他躺到想明白或者放棄為止,但在那之前,林宇研就來了。

那天晚上通過一次電話後,整整四天,林宇研再也聯系不上韓誠。連續兩天韓誠的手機都在關機狀態,林宇研意識到,一定是出事了。他首先聯系了韓艷艷,但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猜測是不是手機壞了。但林宇研知道絕不是這個原因,他不是別人,韓誠不會任憑他找不到自己而胡思亂想。之後,他去保安隊打聽情況,這才知道韓誠請假照顧尿毒癥住院的父親去了,林宇研恍然大悟之前韓誠的夜夜不歸是因為什麽,而想到前一天晚上電話中韓誠的狀態,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第一次登韓家門,恰好是韓建設出殯那天。敲了半天門,毫無應答,他決定采取最笨的方法——之後兩天,林宇研跑遍了所有A市二甲以上醫院的腎臟科,不知道韓誠父親的姓名,他就以朋友探視的名義,推開每一個登記有韓姓病人的病房去看,卻一無所獲。

韓誠的手機一直沒有開機。他決定再次登門試試,這一次,呂然諾給他開了門。見到他,呂然諾一點也不吃驚,直接讓他進了屋。

“誠子在房裏。”他說完,自顧自又進了裏屋,林宇研能看到那屋地上鋪了滿滿的舊衣服和破爛玩意。客廳昏暗的光線中,韓建設的遺照就擺在桌子上,那雙總是無神的眼睛,在這張十幾年前的黑白照片裏卻顯得炯炯有神。在那個時候,韓建設的臉還沒有因為酗酒而浮腫走形,甚至稱得上英氣勃勃,林宇研在那張照片上發現了韓誠的影子。

不知為何,他心裏一寒。

推開屋門,韓誠正昏昏睡著。幾天不見,憔悴了許多。林宇研見過許多樣子的韓誠。落魄的,倔強的,嬉皮笑臉的,認真誠懇的,深情而疼惜的——在性事前後,韓誠輕輕吻遍他全身的時候,總是這樣一幅神情。但他沒見過這樣的韓誠,脆弱而無助。似乎正在夢境中,他的眼睛在閉著的眼皮下慌亂地轉動著,似乎深陷噩夢不能自拔,神情無辜而悲楚。林宇研不知道他夢到了什麽,他走過去,跪在床頭,讓自己的額頭輕輕抵著韓誠的臉,雙手輕拂過他的身體,仿佛在安撫一個嬰兒。

他的動作笨拙而虔誠。而韓誠真的平靜了下來,卻沒有醒。林宇研直起身子,細細看他的臉,不知道韓誠這些日子有多麽累,多麽壓抑,在睡夢中也得不到解脫。

林宇研想為他做點什麽事。他不願吵醒他,想來想去,如果是韓誠在這種情況下會做什麽呢?他大概會為自己做一餐飯。林宇研動身去買了菜,回來時去屋裏看了一眼,韓誠依然沒有醒。

……

呂然諾身前擺著一疊疊舊筆記本,那是韓建設生前的日記。初入廠那些年,他的日記整齊而全面的,到了婚姻不幸的後期,他就寫得少了,常常幾個月才記上一筆,內容也十分雜亂。呂然諾這些日子,一邊整理一邊讀,讀到傷心時,就放下來,理理別的東西。衣服他是打算一把火都給韓建設帶走的,證件和票據要留給韓誠兄妹,而韓建設早年間的獎狀、私人的一些小物品,他打算整理好,給韓誠一些作紀念,自己也帶一些走。

正梳理間,他聞到一股糊味。林宇研中途出門又折返,他是知道的,後來聽到了那忽輕忽重亂七八糟的切菜聲音,他就知道這小子並非慣下廚房。但做好做壞,是個心意,也許韓誠吃了比什麽山珍都要可口。只是聞到這麽濃重的糊味,他是不能不管了——他怕一把火燒著了房子,那就麻煩了。

進了廚房,林宇研手忙腳亂在油鍋裏倒水,試圖熄滅油上的火,但水一入鍋,那火隨著油的波動轟地起來,差點燒著了林宇研的眉毛。呂然諾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抄起鍋蓋蓋上,才算沒出大事。回頭看看林宇研,手上好幾處刀割傷,熱油點子濺在臉上,白白凈凈的臉上一串燎泡正慢慢脹大。

“你都多大個人了?大學生,熱油鍋不能加水不知道?我不拉你一把,油進了眼睛你就瞎了!”呂然諾是真的嚇到了,沖他吼了起來,林宇研低著頭不說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又覺得自己真是沒用。他站在那裏看呂然諾掀開鍋蓋,在水龍頭底下刷幹凈糊粑,重新點火炒菜。站了一會,幫不上什麽忙,他又去看韓誠。

韓誠已經醒了。他心裏疑問,呂叔在和誰說話?但是躺了許久,腦子木木的,念頭起了又散了,沒有問出聲。門開了,他在床上慢慢扭過頭去,林宇研正站在門口。

這幾天他身體躺在床上,魂兒不知道在哪裏游蕩,對外界事情的反應總是慢半拍,感覺也遲鈍而模糊。現在看到林宇研,他先是楞了一下,幾秒種後才反應過來那是誰。接著,仿佛靈魂終於和肉體漸漸重合,他的感覺突然清晰起來,一陣陣巨大而尖銳的疼痛忽地席卷了他整個內心,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他大嚎,尖叫,哭得毫無形象,鼻涕眼淚就直接流淌到嘴巴下面,顧不上擦,又流到衣服上,枕巾上。林宇研也仿佛毫無察覺,素有潔癖的他就直接跪在地上,將臉貼在那一灘灘液體之上,緊緊抱住韓誠。

帶有鹽分的眼淚蟄在他的傷口之上,他也不覺得疼。與他心裏的疼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麽?

就像一個行將溺死的人抱住一桿枯木,韓誠那樣緊緊地抱住林宇研,林宇研的肋骨下被他勒出一道深紅的勒痕。林宇研同樣緊緊地反抱住他。呂然諾在廚房,聽到這撕心裂肺的哭嚎,這幾天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韓誠已經挺過了這一關。這麽久以來,命運一次次對他施以玩弄,無情的打擊一次次襲來,他年輕而孤單的內心,已經瀕臨崩潰邊緣,這次他父親的過世,只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好在有林宇研這根浮木,他避免了溺死在命運漩渦之中,終於挺了過來。

呂然諾將飯菜擺上飯桌,分別扣了大碗在上面保溫。他枯坐了一會,還是回屋繼續他的工作。他不想去打擾那兩個人,讓他們把壓在心底的情緒盡情宣洩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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