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記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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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少正君,周,周公子求見。”

臥房裏,算珠劈啪聲,清脆而起。楚清瓊指尖飛快動著,聽到聲音也不曾回。錦心悄悄擡頭看了眼自家主子冷淡的側臉,肩一顫忐忑難安地立在那裏卻也不敢出聲打擾。

楚清瓊接手唐家的後院後,白敏衍便把白家一些陪嫁撤回了自個兒身邊,不過他身邊兩個貼身小廝卻還是當初剛來唐家時白敏衍給安排的。唐府的下人間雖然都傳這位七少正君出身低微,可錦心跟了他這幾個月,卻從來不敢對他有所輕視,不是因為唐歡重視,而是因為每每對上他那雙眸,裏頭總似布滿寒霜,自有一份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算珠聲終於停下了,楚清瓊將賬冊合上放在一旁,才漫不經心地問道:“周公子?”

“是。”錦心以為他這是忘記了,正想繼續解釋。楚清瓊卻是哦了一聲,似是記了起來。當初唐燕淩帶回來的那個侍人確實是姓周。他若有所思地瞇了瞇眼,表情有些不耐。錦心見狀,小心翼翼地問道:“七少正君,可要奴讓他回去?”

“無妨。”楚清瓊站起身,邊走邊道:“你讓人去把府裏的正君和少君,還有那些侍人全部請來。”

“是。”

***

楚清瓊進去的時候,那位姓周的侍人正等在偏廳門口。他本來以為自己好歹也是唐燕淩的寵侍,對方就算心裏不待見他,怎麽著面上也會敬他三分吧。然而楚清瓊卻只是瞧了他一眼,竟然都沒讓他進去,而是自顧自地坐到桌前靠左第二個位置上。

周氏笑意一下子僵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一咬牙還是跨了進去,半是玩笑半是暗惱地道:“七少正君就是這般待客的?”他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顏色極好,妝容下盡是媚色。

楚清瓊看著眼前這個比他年紀還要小上幾歲,甚至能稱為少年的男子,卻沒給多少好臉色,“周侍人既然是我唐家人,那我就要提醒你一句。真正算起來,我是主,你是仆。”他雙眸落到他慢慢變得陰沈的面容上,嘴角一勾,“怎麽樣都說不到一個客字上吧?”

“你!”周氏不過十五歲,剛進唐家盛寵一時,唐燕淩那幾個侍人見了他都是恭恭敬敬的,難免就有些恃寵而驕,誰想到會在這裏碰了個釘子。

楚清瓊不願浪費時間多理他,揮揮袖。一旁候著的公公立刻扣著周氏將人拉到一旁去。那人用了力氣,周氏被扣著手動彈不得心裏才有些慌了,一時間吃不準楚清瓊究竟是何意思。他明明還什麽話都沒說呢。

唐家的男人很快一一都到了,該站的站,該坐的坐。楚清瓊卻又讓人去把府裏的幾個管事全部叫了過來,周氏見他如此陣勢,這會兒不只是慌而是開始怕了。張氏坐在首位上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出聲,瞥了周氏一眼,冷笑道:“你如此仗勢把我們都叫來,難道就是為了個奴才?果然出身商賈,不懂規矩。”

“二爹既然如此重禮數,怎麽教出來的奴才如此不知進退?什麽天大的事非得找上我這個當家人不可?”

他們兩人一口一個奴才,完全就當他是個套梁小醜,周氏臉色越發陰沈,可偏偏他身份擺在那裏,而且這個時候也不敢反駁。

楚清瓊突然發難,白敏衍事先也不知道,一時間有些擔心,暗自推推他。楚清瓊對上他的目光,只朝他安撫一笑,並未多言。

很快府裏幾個管事都也到了偏廳。楚清瓊見人都到齊了,終於開了金口,“周侍人,你方才找我所謂何事?”他神情淡淡,語氣冷然,不過是一句平常問句卻讓人無端感到一絲寒意。

周氏掃了一眼眾人,咬唇不知道該不該開口。他本來明明是想借力打力的,怎麽就鬧成這樣了呢?

楚清瓊卻似沒看到他糾結的神情,自顧自地反問:“哦?這麽說來是沒事?”

“……”

“王管家,我問你,一個下人無事擅闖主子院落,該當何罪?”

“這……”

“怎麽,你也不知?”

楚清瓊輕飄飄地斜了她一眼,王管家心頭一震,無意識地擦了擦額上的汗:“以下犯上,責罰二十大板。”

“那就——”

周氏這下哪裏還站得住,腿肚子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喊著道:“七少正君,有事,奴有事!”

“說吧。”

“昨日府裏剛發了夏衫,奴,奴那兩件一件也未拿到。”

“府裏管裁衣發放的是誰?”

楚清瓊問了一句,那幾個管家面面相覷,最後一個五旬老婦往前站了一步,鎮定地回道:“回七少正君,是老奴。不過,老奴記得早已派人將衣服給了周公子身邊的小廝,至於為何沒有拿到,老奴也不知。”她看了楚清瓊一眼,卻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分毫,想了想又道,“老奴在唐府這麽些年,倒還不曾出過這等差錯,雖然衣服不是老奴弄丟的,可畢竟是經了老奴之手,求七少正君責罰。”

她玩了一手以退為進,倚老賣老,可該說的卻是一樣也沒少說。楚清瓊神情冷了幾分,嘴角卻勾了起來,對著那幾個管家道:“鄭管家高風亮節當得你們幾人的榜樣。既然鄭管事想要以身作則,自請隱退,我也不好強求,那就早些去頤養天年吧。”

他一句話說得毫無停頓,鄭管家目瞪口呆,下意識地看向張氏。張氏這才反應過來,正想開口阻攔,楚清瓊卻一揮手,已然道:“王管家,接替鄭管家的人選我已經定好了,回頭你跟她把府裏的規矩都說說清楚,莫像今天這般這麽點小事,還要鬧到我這裏來,沒得讓人笑話我們唐家專請閑人。”

“是,是。”

楚清瓊本來還想再說上幾句的,半途中小惜緣的奶爹卻急急匆匆進來說自家寶貝兒子哭上了而且還嚎得厲害。他立刻也沒心思待了,只隨便囑咐兩句就走了。

留下這一屋子的男人們大眼瞪小眼,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他最後說的話意思倒是很明顯,你們私底下再怎麽鬧他都不管,不過別把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鬧到他面上來,他不愛管也不耐煩管。

***

鄭管家被他一句話奪了權,可唐家這場風雨卻還沒結束,楚清瓊既然要換,那便是大刀闊斧地換,一些沒權沒勢的小位置他不管,可一些能養蛀蟲的地方只要與張氏有所牽扯的他全換了人,府裏尋不到好的,就幹脆從外頭買回來。

當初白敏衍也有這種打算,卻遠沒有他動作迅速。半個月後,唐家這場“肅清”總算是結束了,而張氏被氣得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唐歡前段時間忙完了,最近幾日就一直在書房念書,一屋之隔,他那邊那麽大的動靜她怎麽可能不知道,更何況唐燕淩還因為她那個寵侍氣急敗壞地找過她了。不過卻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要立威她其實很讚成。

這一天晚上,小夫妻倆躺在床上,唐歡正打算如往常般溫存一番,楚清瓊卻欲言又止地瞧著她,右手揪著左手的袖子,一副做錯事的忐忑模樣。

唐歡將他圈進懷裏,親親他的額頭,“怎麽了?”問完了才發現每一次他有異樣,她好像總是習慣性地先安撫他。

楚清瓊回抱住她,猶豫地道:“我換了家中好幾個管事。”他說完,仍不忘去看她的臉色。唐歡一楞,下一秒抱著他就低低笑了起來。她當他這麽緊張是做了什麽事呢,原來竟然是這個。“先斬後奏才來負荊請罪,清瓊你確定?”

她眼中笑意不減,卻完全沒有他擔心的生氣。楚清瓊回了一笑,“我怕娘來找你。”他其實最怕的是她嫌他手段太過。

“她來找過我了,而且還把你那段主仆論學得活靈活現。”楚清瓊尷尬扯了扯嘴角,唐歡側過身,視線望著床頂,一手摟著他,一手抵在腦後,良久卻嘆了口氣。

楚清瓊本來埋在她懷裏,聽到她那情緒莫名的幽幽一嘆,拽著她衣服的指尖忍不住縮了縮。他半撐起身子,擡眼看她,“妻主?”

唐歡撥著他的發:“你可是嫌他們鬧得煩了?”

“……唔,還好。”好吧,不是還好是一點也不好。雖然以前在楚家的時候三房那邊那幾個男人也是鬧不休的,可至少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可如今唐府這些“絕色”們當真是——自個兒勾心鬥角也就罷了,偏偏要把他拉上。那個周氏特地來尋他,只怕就是看準了她們跟張氏不合,想借著自己出口氣吧。

他不說實話,表情卻明顯有些郁郁,唐歡一笑,目光卻越發認真。她直直看著他,清亮的雙眸中帶著些許少有的悵然。

“清瓊,你放心,你我相伴的一輩子裏,我絕對,不會讓你變成他們那般的。”為了一個女人,為了那摸不著的富貴,困在這偌大的後院裏,明爭暗鬥,不擇手段。

後記二

寶來軒開張的那一天,楚清瓊和蕭容兩人早早來了鋪子裏。唐歡本來也是要來了,楚清瓊說洛源輕他們幾個會來捧場,都是男人,她一個女人夾在中間不太好,就沒讓她來。

寶來軒熱鬧了一個上午,楚清瓊見鋪子裏井然有序,便放心地帶著幾人去了不遠處的茗品茶樓。蕭容還是第一次做這生意,本來還挺擔心虧本的,沒想到楚清瓊卻是全部安排好了,他只要入個份子錢就好,什麽也不用管。一坐定,就跟他們幾個把楚清瓊從頭到尾好好誇了一通。

他聽了都不好意思回,剛想岔開話題吧,洛源輕也跟著打趣道:“阿容你怎麽光誇清瓊會做生意啊,沒瞧見唐家後宅也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嘛。這可真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我看吶,她們幾個女人當中,還是阿歡運氣最好。”

楚清瓊被這一人一句說得著實有些窘迫。“姐夫……”

於簫小抿了一口茶,聽他們說著說著,突然拍拍桌,“可不是,清瓊,你是怎麽把身邊的下人管成那樣的?也教教我嘛。”

楚清瓊還沒明白過來什麽叫作“管成那樣”,洛源輕就接過話道:“阿簫,你擔心這個幹什麽。他們要爬床讓他們去好了,你也不看看你們家那位什麽性子,若不是她成親了,我還當她喜歡女人呢。收拾人還用得著你出手?”

“那遇上了心裏總是不高興的嘛。”

他這麽一說,楚清瓊才有些明白過來。說起來,她們回唐家到現在,身邊那些個小廝倒都挺安穩,沒什麽別樣心思。

蕭容聽罷卻嘁了一聲,“你們有什麽好急的,我才叫煩呢。那個呆子就是碰了人家一根小手指頭,說不定責任心一起就把人家給娶了。清瓊要出主意那也是給我出,你們擔什麽心。”

“芷陽這種事還是有分寸的,哪裏像無沙,說不定回頭鄰國哪個皇子瞧上她了,被你皇姐一賜婚,我連個反駁餘地都沒有。”

方璃挑了挑眉,“那些算什麽。陸少當家那些情債京城裏誰不知道,你們真跟我比?唉,這麽瞧來,還是玲瓏跟清瓊嫁得最好啊。”

秦昀娶的小夫君叫林瓏,歲數是他們中最小的,性子也最靦腆,聽方璃一說,臉就紅起來了,連連搖頭。楚清瓊看著他們一個個拼誰情敵厲害的模樣實在是有些好笑。“你們這話說得可是違心得很,若說要教,也是我向你們討教吶。”他們幾個哪一個不是獨寵,不是唯一?能得一個人如此相待怎麽可能嫁得不好。

小惜緣長得像唐歡,小臉兩邊深深的兩個酒窩,一笑分外可愛,但性子卻好像一點也沒有繼承到她娘半分沈穩。黏人不說還倔得很,只要她們兩個都不在,他就哭,誰哄都沒用。

這不,這一日,楚清瓊不過只是跟管家在外面商量著送禮事宜。裏屋小惜緣睡醒了瞧不見他,立刻就哭了起來。他趕緊讓奶爹抱出來,就見自家兒子肉嘟嘟的小臉上眼淚鼻涕掛了滿臉,朝他伸出小胳膊,可憐巴巴,含糊不清地叫著他。“噠噠,噠噠。”

楚清瓊半是無奈半是心疼地將他接過來,拿著帕子給他擦臉,嘴裏哄道:“惜緣乖,不哭了,不哭了。”他這會兒也沒空理那管家,揮揮就讓她下去了。

唐歡回來的時候,楚清瓊正抱著小惜緣在屋裏轉著圈,逗得自家兒子咯咯直笑。她忍不住頓住了腳步,站在門外靜靜看著這一大一小,心裏軟成一片。

楚清瓊其實不怎麽會跟孩子接觸,她一直是知道的,以前對沈汐也是,小惜緣剛生那會兒也是,他連抱一抱動作都僵硬個半天,可現在卻比她還要會逗孩子玩。而且,每一次他們父子倆待在一起的時候,他的笑容裏幹凈得不帶一絲雜質,好像補回了他不曾有過的童年。每每瞧見,她總也不忍心打擾。

“怎麽不進來?”

唐歡在門口站了許久,屋裏下人都瞧見了,楚清瓊卻是轉了半圈才看到她。

“惜緣又鬧你了?”楚清瓊還沒回答,小惜緣卻口齒不清地叫著,“娘,娘!”小眉毛微皺,好像是想反駁她的話。唐歡瞧著可愛,彎腰在他肉嘟嘟地臉上親了親。“緣兒這麽乖,肯定不會鬧騰,是不是?”

小惜緣亮晶晶的眸子彎成了一條線,咯咯咯地笑。她勾了勾嘴角,一擡眼,就見楚清瓊低眉間,望著惜緣的眼中笑意綿綿。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轉向他微抿的紅唇,側了側頭,突然湊過去在那誘人的唇瓣上小咬了一口。

楚清瓊本來只關註著自家寶貝兒子,沒防著她突如其來的動作,等到那溫潤的觸感一觸即逝才楞楞地反應過來。他瞪大眼看著她,四目相對,到底是不爭氣地先紅了臉,有些埋怨地推推她。這屋裏可還有下人呢,她就這般。

唐歡一笑,像個沒事人似地把惜緣接過來。“清瓊,大姐讓我們晚上去她那裏用飯。我想著正好多帶幾件衣服,也去莊子裏住幾天。”

“好。”

唐歡說去莊裏小住,一待卻待了半個多月。這一日,楚清瓊和白敏衍正屋裏閑聊,冷不防嘶的一聲突兀傳來。兩人一楞,同時回過頭,就見惜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裏拿著一小片碎紙,地上散著一副缺了個角的海棠盛景,而惜安小小的身影就站在他面前,呆呆地張著嘴。

這情形,明顯是自家兒子闖禍了。楚清瓊站起身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小惜緣嘴一扁,眼淚不要錢地往外掉。“爹爹,爹爹,壞,壞了。”他朝他撲過來,楚清瓊心疼地抱著他,只不過礙於白敏衍父女在也沒哄人。

惜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揪了兩下褲腿,跑過去扯扯白敏衍的下擺,一臉擔心地看著惜緣。惜安文文靜靜的,平日裏也不怎麽愛講話,一雙眼睛倒是情緒豐富。白敏衍一瞧就明白她的意思了,一邊將那畫卷收起來,一邊對楚清瓊道:“小孩子玩鬧嘛,這畫也不值錢,你大姐自己畫著玩的。”

他又走過去,拍拍惜緣的背。“惜緣乖不哭了,回頭啊,等你長大了,自己畫一張送給姐姐好不好?”

小惜緣哽咽了兩下,濕漉漉地眼睛轉過來,哭得紅撲撲的小鼻子怎麽瞧怎麽可憐。他呆了一會兒,卻從楚清瓊懷裏扭著身子站起來,一邊打嗝一邊搖搖晃晃地朝惜安走去。“姐姐,姐姐,惜緣給你畫。”

惜安抿著嘴,歪了歪腦袋,突然在他小臉蛋上碰了碰,有些生疏地笑著喚他的名字:“小惜,緣。”

楚清瓊一直記得當年唐歡做的那句詩:昔年孤燈伴夜明,夢裏折桂步蟾宮。

她的仕途終究是他心裏難解的結,直到那一天放榜的鑼鼓聲一路敲到了唐家門口,他才終於放了心。

他一直想著要送她些什麽,只不過緊接著宮裏侯位易主和他誥封的聖旨都下來裏。唐家忙碌一時,兩人都沒心思顧及其他。

可他卻怎麽也沒想到,自己還沒想好呢,這人倒是反過來送了個十足的“驚喜”給他。

馬車裏,楚清瓊側對著她,腦子裏一直回想著方才戲蓮樓裏蘇算梁那一句脫口而出的“芷陽弟弟”,心裏酸得厲害。現在想想,什麽鄰國皇子,什麽情債,那都是沒影子的事,可他這個卻是當今鳳後,真真有過那麽一段好不好?

他想起那人明明比他還小上兩歲,可周身的端莊氣度,那自然流露的儀態萬千,他哪一樣比得上啊。

“清瓊……”

唐歡試探地伸手摟著他的腰,楚清瓊看了她一眼,身子又側了幾分。唐歡嘆了口氣,她今天終於知道那次在桃花鎮上這件事究竟是誰說出來的了。

楚清瓊掉進了醋缸裏,只不過晚上半推半就地隨著唐歡纏綿歡愉了一夜後,那酸味過了幾天也就淡下去了。

瀚海院曾經是唐家的藏書閣,裏頭許多都是失傳的古籍,珍貴萬分。這一日,唐歡看天氣好,想著這些舊書在裏頭放著都要發黴了,正好旬休,就打算拿出來晌上一曬。

庭院裏用長凳支了好幾張竹網。唐歡她們一家小口吃完早飯後,就開始將那書冊一本本地往外搬。

陽光大好,空氣裏那細小塵埃都照得清晰。唐歡和楚清瓊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閑話,享受著這難得的安然。

小惜緣早已不知道鉆到哪裏去了,過了好一會兒屋裏卻滿是他清亮的聲音和蹭蹭蹭的小跑聲。“娘,爹爹,這裏好多畫呀!”

唐歡看著那小身影從書架後面竄出來,笑著搖搖頭。

小惜緣拖著那副比他人還長的畫,獻寶似地走到他爹娘面前。“娘,爹,你們看,緣兒找到畫了。”他蹲在地上,將那系著的帶子解開,“爹爹,可不可以把這個送給姐姐?”

他小手扒拉開了一條縫,那畫紙上不過露出了一角,唐歡低頭瞧了一眼卻突然臉色一僵。她趕忙一彎腰將那畫卷拾了起來,“緣兒,上次你不是答應了要親自作畫送過去的嗎?”

小惜緣撅著嘴,“好嘛,那姐姐還要等好久了。”

楚清瓊跟她成親到現在也好些年了,她方才那焦急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奇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問道:“這畫怎麽了?”

“唔,沒什麽。”他本來只以為是唐家祖上傳下來的。唐歡咳了一聲,卻錯開視線,“我先放回去。”

他擡了擡眉,驀地想到了什麽,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給我看看。”

“不是什麽好畫。”

“我想看看。”

“……”

“你畫的?”

“清瓊。”

“你給他畫的?”

他聲音越來越悶,語氣越來越酸。唐歡嘆了口氣,把那畫卷遞了過去,只好道:“以前隨手丟進來的。”早知道她曬什麽書啊!

楚清瓊瞥了一眼,卻不想接。他動了動唇,正要開口,突然眉頭一蹙,趕忙從袖子裏抽出帕子捂著了嘴,頭一側,止不住地幹嘔了起來。

後記三

景盛八年冬,唐家又添了個小孫兒,取名惜慵。

楚清瓊一直想要個女兒,惜緣出生的時候就有些失望,本來很是期待肚子裏的這一個,誰想到偏偏還是個男娃,不免有些郁郁。唐歡見狀,便安慰道:“清瓊,唐家已經有惜安這個嫡長孫了,其實你不用那般著急的。”

她本意是想讓他少些壓力,楚清瓊聽著她的話,藏在被子下的手一顫卻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認真地點著頭:“好。”他不知道她這是不是在告訴他,即便她繼承了侯位,唐家仍舊是惜安的。可不管怎樣,對唐喻,對唐家,他終究是有愧疚。

他那一聲應得很是果決,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唐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困倦,也未曾多問。

“如何?”

“回大少,七少添了個小公子。”

那報喜的下人一臉喜色,唐喻聽罷卻沈默了好一會兒,揮揮手讓她下去了。二月末,新芽冒出了頭,唐喻靠在窗邊,透過那開了一扇的木窗望著外頭淩冽中暗藏的綠意生機,眼中難掩失望。

白敏衍正在餵惜安喝粥,一擡眼看到她清冷的表情,微微一怔。惜安似有所覺,從他手裏接過了碗,乖巧地想要自己喝。白敏衍摸了摸她的腦袋,起身走到唐喻身邊。“妻主。”他雙手輕輕包住她微涼的手背,語調輕快地道,“清瓊又生了個男孩,不知這次可是又長得像阿歡。”偏偏看著她的目光裏卻滿是擔憂。

唐喻神色柔和了下來,唇邊露出些許笑意。“那過幾日我們回去看看吧。”她抽出手,轉而將他摟進懷裏,過了良久,才嘆息道:“衍兒,惜安四歲了,我們該要回唐家去了。”她應他的承諾看來又要延期了。

“……好。”他終於知道她在操心什麽了,終於知道為什麽剛才她會失望了。唐家頹敗她操心,唐歡只不過還缺個嫡女,她還是要操心。可偏偏,他除了苦笑著回一個“好”字,什麽也說不出口。

景盛九年春,唐喻一家再次搬回唐府,與唐歡商量了一番,打算等惜安過了五歲生辰就將她送進書院去。

唐喻當年請辭的那個位置蕭茹盡也沒再安排人,唐歡中了狀元後,便接手了她大姐的位置,入了刑部。這年年後,許久未有音訊的楚清薇卻托人寄來了信,說是讓她們回古朔楚家一起好好聚上一聚。

楚清瓊很心動,可是他畢竟是唐府的男主子,一走來回三個月,實在是有點久。唐歡對上他遲疑又期盼的目光,無奈之餘又覺得有些好笑:“清瓊,唐家的事你脫手些時日也沒什麽大礙的,我也沒想過要拘著你。” 她抱著他,側頭看他,“而且,你還記不記得你欠我一次古朔之游?”

“……你怎麽老惦著這事。”這都好幾年了。

“總有些遺憾。現在想想,在江南的兩年才是最逍遙的,只可惜,你大半的時間都忙著楚家的事。”楚清瓊楞了楞,歉然地看著她。唐歡一笑,“我不是怪你。”她沒在糾纏這事,想了想道,“江南那邊有個案子,過幾天我本也要去懷遠。你帶著孩子先去古朔,回頭我來接你。”

“嗯。”

江南三月,煙雨墨色。

馬蹄踏著雨滴噠噠行在古朔精致的大街小巷。楚清瓊懷裏抱著惜慵,一手撩著車簾,望著朦朧氤氳的熟悉街角,恍然間想起那年他初次帶著唐歡回府時的情景,唇角微垂,雙眸中像是被這細雨清洗過一般留了一層霧色。

小惜緣一點也沒有發現他的異樣,跪在他身後,撐著他的肩頭探出頭,撅著嘴不高興地道:“爹爹,一直在下雨都不好玩。”

清亮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楚清瓊緩緩收回視線。阮氏見狀趕忙摟過他的小身子,“緣兒乖乖坐

著。”

小惜緣扁著唇,耷拉著腦袋扯著自己腰間的玉飾,“外公,緣兒想回家陪姐姐。”

楚清瓊本來確實是想帶著惜安一起來的,可白敏衍說她過幾天要入學了走不開,惜緣知道後一直悶悶不樂到現在。楚清瓊拍拍他的背,安慰道:“姐姐沒來過江南,你要是回去了誰給她買禮物啊?”

小惜緣撅撅嘴,眼神卻亮了幾分。“好嘛。那爹爹,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呀?”

“等你娘來接我們。”

話音剛落,馬車卻陡然停了下來,那車夫敲了敲車門,對著裏頭道:“七少正君,是去客棧還是?”

“去楚……”楚府二字正欲脫口而出,卻突然戛然而止。那年他從獄中出來,雖然不曾回過楚家,只怕那宅邸早就易主了吧,哪裏還會有什麽楚家。可清薇的信最後那句話確實是望來楚家一聚,難道——“去永祥街,岔口往……左轉。”

這一輩子,他從來不曾有過那麽強烈的想哭的感覺,然而現在——

楚清瓊撐著油紙傘,仰著頭,怔怔望著大門上那塊古樸的匾額,天色陰沈,春雨淅瀝而下,隔著雨簾,上面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兩個墨色大字——楚府。

他抓著傘柄,越收越緊,最後卻忍不住輕顫起來。傘面隨著他抖動的手左□□斜,滴答,冰涼的雨滴順著傘沿落到他肩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眶慢慢澀癢起來。

“爹爹。”

直到惜緣拽拽他的下擺,他才吸了口氣低下頭。“怎麽了?”他聲音低低的,語氣裏帶著幾不可察的哽咽。

“爹爹不會打傘,緣兒都淋到雨了。”小惜緣擡著自己濕了的袖子,小小抱怨道。楚清瓊還沒來得及回話,身後卻突然傳來試探的一聲喚:“大堂兄?”他一顫,雙唇動了動又抿上了,就見阮氏一楞之下,抱著惜慵驚喜地往前走去:“清薇?當真是你!”

他卻頓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細雨中,那四年前不知世事的稚嫩面容上多了棱角,白皙的膚色也黑了不少,臉頰處甚至有條淡淡的疤,明明那麽熟悉的眉眼,卻四處都透著陌生的穩重。“清薇……”

楚清薇一笑:“我就瞧著背影像,果然是你們。怎麽站在門口也不進去?”她伸了伸手,領著他們一路進了楚家。熟門熟路,恍然這四年空缺從未有過,她還是那個只知吃喝玩樂的楚家二少。

大堂裏,楚修文和吳氏,程卿帶著自家女兒,一家人正說說笑笑。吳氏一擡頭,看到他們的瞬間,猛地站起身來。“清瓊!”

多年未見,眾人皆是感慨萬分。阮氏和吳氏兩人更是淚眼婆娑,就連楚修文也免不得紅了眼眶。楚清瓊方才在府外情緒激動了一番,如今到是沒有太多感懷。

程卿見狀,乖順地攏起袖子拎著茶壺替吳氏滿了茶水,“爹,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該要高興的。”

“哎,卿兒說得是,你瞧瞧我,唉。”吳氏擦了擦眼淚,“清瓊,說起來,怎麽侄媳沒跟你們一起?”

“她在懷遠辦事,過幾天再來。”楚清瓊笑著回了一句,目光卻在程卿手腕上帶著的翡翠鐲子停了一瞬。這玉鐲他記得當初讓沈渠帶給書南了,怎麽輾轉到了他手上?“倒是清薇,上次你不是說要去北面,現在如何了?”

“也沒如何,就是做些毛皮生意,後來賺了點錢,就在涼城那一帶買了個牧場,主要給陸家供貨。對了,大堂兄,你可有三姨的消息?”

“那年一別,除了給三姨夫家中去過信,一直都不曾有聯系,怎麽了?”

楚清薇蹙了蹙眉,“我也尋不到她人,便去了三姨夫家。那頭卻說她們當年就已和離,也不知後來三姨跟清嵐去了哪裏。”

“……竟是如此。”

江南一直是陰雨綿綿,楚清瓊也沒那心思出去走。唐歡三天後到了古朔,因為還要趕著回京覆命,能在城裏逗留的時間也沒幾日。不過,她到的第二天倒是天空作美正好放晴,唐歡便帶著楚清瓊他們父子三人故地重游。

小惜緣買完了要給惜安的禮物,心滿意足了也不鬧她們,牽著唐歡奔奔跳跳地走。惜慵卻總是懶洋洋的,被楚清瓊抱在懷裏,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清瓊,我們等會兒去酉合巷看看可好?與邵姐也是多年未見,不知道那書院可還在。”

“好。”他笑著點點頭。惜緣卻晃著唐歡的手,問道:“娘,娘,什麽書院?是姐姐要去的地方嗎?”

“是娘以前教書的地方。”惜緣眨著大眼睛,唐歡便與他說起了當年的事。楚清瓊走在她身邊,聽著她娓娓道來,嘴角微微勾著。

“……”

“大姐,誰來了啊?”

邵明看著眼前這一家子,張著嘴楞楞地回不過神來。邵泱正和他姐夫廚房洗碗,見她開了門遲遲未動靜,跟著出來看看。這一瞧,整個人也頓在了原地,瞪大眼,直直盯著眼前的人。

“邵姐。”

邵明眨了眨眼,“阿歡?當真是你?我不是看錯了吧?”

“邵姐,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邵明總算回過神來,趕忙錯開身帶她們一家子進了屋。邵泱在一旁立了一會兒,匆匆忙忙進了廚房,倒了一壺白水拎著出來了。那頭唐歡和邵明不知說了什麽又齊齊往外走。他哎了一聲,沒喊住人,轉頭問楚清瓊道:“她們去哪兒呢?”

“妻主說要去書院看看。”

“哦。”邵泱給他倒了杯水,“喏,沒放茶葉的。”楚清瓊不知道他為何強調這一句,只是笑著道了聲謝。

當年兩人雖然算是冰釋前嫌了,可畢竟相處不多,一時也說不上什麽話。邵泱坐在他對面,眼神時不時往外飄。楚清瓊想了想便道:“看邵公子已然成了親,今日是正好回娘家嗎?”

“我們就住在對面,她去上工了,我就來大姐家打下手。”

他回了一句,又不知道要說什麽了。小惜緣想喝水,自己扒拉不到,就去拽他爹爹的袖子。楚清瓊攏著衣袖餵他,邵泱一眼看到他手腕上系著的紅繩,怔了一瞬,突然開口道:“她待你肯定一直很好吧。”

楚清瓊看了他一眼,他卻指指他手上相思扣,“那個時候,她在巷子裏編鏈子,王叔還說,嫁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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