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知何歲別離日

關燈
楚清瓊被她半拉半拖地拽進了屋,直到門砰地一聲關上,她才松開手,卻仍是背對著他,良久都沒有回身。

楚清瓊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略顯僵硬的背影,手指緊緊蜷在了一起。他手上粘膩未洗,握在一起極不舒服,這會兒卻恍然未覺,唯有心裏那忐忑越來越濃,蔓延全身。

過了好半響,唐歡終於轉過了身,楚清瓊卻一下子移開視線,垂眸看著地面。從她那個角度望過去,他眼下那一片剪影隨著他顫動的睫毛不停搖晃。他現在就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又慌裏慌張,一個動作一個表情都能看得出來,讓她眼中盛滿的怒意慢慢全部化成了心疼。

她一直知道每天飯桌上有那麽兩道菜是他做的,她以為有兩個下人打下手,楚清瓊其實用不著花多少力氣。她確實很享受他的小意溫柔,很享受他為她努力的感覺,卻從來沒料到他竟然會努力如斯——

屋裏安靜得沒有絲毫聲音,就連呼吸聲似乎都被刻意抹去。

楚清瓊雙手越握越緊,氣氛沈默得讓他快要憋不住了。他腦子裏亂成一片,不停思考著辦法,不經意間想起,上一次她們上一次吵架的時候他爹說過的話。

他暗自吸了口氣,調整好臉上的表情,一頓一頓地擡起眼,“我,我只是……”他尋著言辭,話卻還是說得不利索。卻不想只是才開了個頭,腰間卻被人一攬,他整個人猛地撲在了唐歡身上。

楚清瓊還沒反應過來,耳畔就傳來她滿是疼惜的話語:“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讓我心疼是不是?”她語氣又低又沈,語音帶顫,抱著他的雙手越收越緊,勒得他甚至有些難受。楚清瓊卻大松一口氣,安心起來。

“我只是想給你燉湯喝。”

“就算如此,你又何需事事親力親為?”她一想起方才他那雙駭人的雙手,忍不住吸了口氣,語氣生硬了幾分。

楚清瓊沈默了一會兒,雙手動了動想回抱住她,伸到一半才想起手還沒洗,驀地止住了動作。“你說過相濡以沫,執手到老的話,”他埋在她懷裏,嘴角微微勾著,“你還……我一直記著。”他本來想問她可還記得嗎,抿了抿唇卻換了一句。

唐歡松開他些,低頭看他,就聽他繼續道:“我也想陪著你,想讓你沒有後顧之憂。”他語氣堅定,一字一字緩慢卻清晰地脫口而出,仿佛那些話早已在心裏獨自念了好多遍,雙眸中甚至隱隱帶著一絲決絕。“富貴也好,窮苦也罷,這一生我都想陪著你,不離不棄。”

不離不棄……

唐歡怔怔地看著他,耳畔不住回蕩著他最後擲地有聲的四個字,一時之間竟是無言以對。她給他的承諾是情之所至,水到渠成,卻從未想過會換來他固執而沈重的不離不棄。

楚清瓊總說即便她和別人也能一生錦瑟和鳴,她其實心裏一直是讚同的。如果沒有那場入贅,她們兩個只怕這一生都不會有交集。

她對他的感情即便有憐惜,有愛戀,有心疼,卻從一開始就逃不開認命二字。她心裏一直清楚,她本來以為他亦是如此,直到今天,她才明明確確地感受到,他比她用情更深,甚至不止一層。

“清瓊……”唐歡喚著他的名字,心裏的澀意卻不可抑制地洶湧而來。她將他重新攬進懷裏,緊緊抱著,“清瓊……”再出口那一聲似嘆息似自責,五味雜陳。

楚清瓊安靜地依著她,良久,也只是回了四個字:“我願意的。”

***

“阿傾,怎麽辦吶?”舒憶一臉擔心地望著廂房門,要不是蕭茹傾攔著他早就沖進去了。蕭茹傾安撫地摸摸他的腦袋。“放心吧。”這句話她從剛開開始已經說了好幾遍了,舒憶卻還是焦急得很。

院子裏,不止她們夫妻倆在,唐歡面無表情地拉著楚清瓊進屋的模樣也把阮氏和阮儀兩人給驚動了。她一直都是溫和有禮的樣子,誰都沒見過她發那麽大脾氣,一時都嚇了一跳。

吱吖一聲,那扇緊閉的廂房門終於打開。四人同時側過頭,一雙雙眼睛齊齊望過去。舒憶見唐歡一個人出來,忙不疊聲地問:“清瓊呢?”

唐歡楞了楞,楚清瓊在裏頭聽到動靜趕忙走到她身邊。四人見他安然無恙都是松了口氣。唐歡有些明白過來,歉然地朝她們笑了笑,轉而卻特地囑咐了一句:“清瓊,我去廚房打水,你等著。”

她的重點明顯是在最後那三個字上,楚清瓊無奈地點點頭,突然覺得以後估計這廚房該是與他絕緣了。

舒憶見唐歡走遠了,拍著胸脯走到楚清瓊身邊,小聲道:“沒想到,唐小歡生起氣來這麽可怕。”

“……”他也覺得!

***

楚清瓊本來以為這事兒算是過了,只是吃完晚飯後唐歡卻避著他特地去找了家裏那兩個下人。

楚清瓊剛洗完澡,穿著件寬松的長袍坐在妝臺前解著發髻,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很快銅鏡裏就映出唐歡皺眉的模樣。他想了想,將玉簪放在桌上,轉而走到她身邊。

楚清瓊雙手纏上她的肩,輕聲道:“我下次不會了,真的。”廣袖滑落,他藕般纖細皓腕裸/露在外,撲鼻而來的是她最喜歡的馥郁香氣。

唐歡將他的雙手抓下來,放在手心細細去看。他手指細長,肌膚還是滑膩細嫩,可她卻總覺得比起之前似乎粗糙了許多,心裏越發自責。“清瓊,即便哪一日我們連下人都請不起,這些活兒就是我來做也不會舍得讓你做這些的。”她緊緊握住他的手,認真地看著他,“我會心疼,你可明白?”

楚清瓊直直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輕輕點著頭。

唐歡嘆著氣環住他的腰,突然又問:“清瓊,你想出去做生意嗎?”比起待在家裏,她現在寧願他如之前一般在外面做做生意,他如今沒有楚家的壓力,只怕是更加得心應手。更何況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他是不是喜歡普通男子相妻教子的生活。“寶來軒那裏我給你請個掌櫃如何?”

楚清瓊一楞。唐歡親親他的額頭,“我家夫君如此天賦,若是被埋沒了多可惜。”

***

五月末的時候,白敏衍半夜產下一女。唐喻一直在產房外等著,隨著那漸漸散去的痛苦喊叫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很快,裏頭接生的產公便抱著丫頭滿臉喜色地出來報喜:“恭喜大少,少正君喜得一女。”

唐喻怔楞地看著那小小一團,慢半拍將那嬰兒抱過來,眼裏就映入那孩子皺巴巴的小臉。

她一言不發。夜色濃重,除了模糊的輪廓什麽都看不清。唐喻身後跟著的下人拎著個燈籠,幽暗的燭光襯得她那修長的身影越發飄忽不定。

按照慣例,這時候主人家怎麽著都該給賞錢了,那產公以為她這是太過激動忘了這事,畢竟誰都知道唐家大少是個病秧子,如今能留下子嗣可當真是上天眷顧。他靠近了一步,本想提醒一句,“大……”可才念了一個字,待看清她神情的瞬間卻猛地閉上了嘴。

唐喻晦暗不明的臉上哪來的喜色?燭光暈染下的雙眸裏甚至帶著一絲沈重,一絲歉疚,還有……失望?

那產公僵著身子不知道該怎麽辦,他還是頭一次碰到生了女兒還不高興的。他那一個音太過突兀,還是讓唐喻一下子回過神來,臉上這才浮現出一抹淡笑:“好,我唐家如此喜事,當賞。”

***

唐家的嫡長女,唐喻最後取了惜安二字。那天在產房外的事最後通過下人之口還是傳到了白敏衍耳裏。他本來並未在意,只是每一次唐喻抱著那丫頭的時候,總是沒與他說幾句就無意識地沈默。他念著那惜安二字慢慢突然就有些明白了過來。

他害怕去問她,憋了幾日卻終究忍不住了。

“妻主,你可是不想要個女孩?”生女生男的問題他從來不曾問過。只要一想到那是她們二人的血脈,他其實心中已是喜悅萬分,是男是女又何妨?

唐喻坐在床邊,對上他擔憂的雙眸,一下便笑道:“怎麽會?衍兒莫亂想。”她想摸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卻被他緊緊握住,白敏衍直直地望著她:“你當真如此想?當真不是想要個男孩嗎?惜安惜安,為何要叫惜安?!不是因為你——”因為你無力護她一生所以要她惜命嗎?

他越問越急,越問眼中霧氣越重。他猛吸了口氣,擡眼看著床頂想把那澀意逼回去,卻到底事與願違。

那晶瑩的淚滴順著他白皙的臉龐滑落而下,唐喻緩緩擡起手想替他擦那淚跡,指尖觸到那冰冷的瞬間卻猛地一頓,一縮好一會兒卻還是收了回來。

“衍兒。”她將攬進懷裏,他雙肩微顫,那一滴滴往下滾的淚珠很快就暈濕她的衣襟,落在她心上,難受得生疼。她想安慰他,最後卻只說了四個字:“……生死有命。”

白敏衍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裏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生死有命?……你怎麽舍得說這四個字?你怎麽舍得我們?”他手指緊緊揪著她的衣服,“你說過要一直陪著我的,答應過我的,你怎麽可以食言?!”

他那一句高過一句的控訴終於把一直以來的恐懼全部發洩了出來。唐喻靜靜看著他,只字未言。

白敏衍終是撲倒在她懷裏,淚如雨下,“生而不養,你讓惜安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你讓我怎麽辦?我一個人……留下我一個人……”他捶著她,一下又一下,嘴裏不停呢喃著,起先還聽得清,慢慢地就只剩含糊不清的幾個音,到最後卻完全沒了聲音連那哭聲都沈寂下來。

唐喻無聲地抱著他,直到他發洩完才澀然道:“阿歡與我感情甚篤,想來也不會待薄你們的。只是,”她頓了頓,“只是人心難測。衍兒,你要記住,若是哪一日她們有了女兒,你一定,一定帶著惜安回白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