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往年，元月初十這一天，各地的總管都會全部集中起來，楚清瓊照例訓戒一番，然後就開始跟楚修文和楚修遠對一對總賬，元宵節的時候差不多就該要出門去懷遠準備換鹽引之事。

只是今年，大半個月他都是圍著唐歡在打轉，以至於一眨眼的功夫，古朔鋪子都沒怎麽看上一看，上元節卻是轉眼就過了，昨晚被她一提才想了起來。

他覺得他最近心思有點松懈，立刻就反省起來。於是第二天陪著唐歡吃過早飯，他便打算要出門。眼見著就要走到了門口，唐歡卻突然喊住了他。“清瓊。”

楚清瓊一楞，轉過身，也不待她繼續就面露難色地道：“我今天想去鋪子看看，然後去富來錢莊一次。”

他打算好了的，鋪子倒是無妨，錢莊是得去，畢竟不出意外，今年還是用銀錢換鹽引。他得提前用他的私印在古朔富來錢莊的總行做份憑證。只不過，他這次卻用了“想去”而不是“要去”。之後他可能一個月要在外面蕩著了，這才新婚多久，心裏頭總有點對不住她。

唐歡笑笑，走到他面前。“沒有不讓你去，只是想說我今天打算先去書院走一趟。”她本來是想讓他一起的，現在看來他估計是沒多少空閑了。楚清瓊臉色一僵，頓了頓伸手抱住她靠在她懷裏，悶悶地道：“我有時間的。”

唐歡摟著他，柔聲安撫著：“我的都是閑事，你不用為我特地費心思的。”她親親他的發，“日後你哪日有空了便來看我教書可好？”她知道他事事都想做好，她也確實有心讓他融進她的生活。可他已經夠累的了，她不想他還為了自己要時時費神，反倒添了負擔。

楚清瓊不出聲。唐歡想了想，轉了話題：“下午可要我去接你？”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些妥協地道：“……好。”

***

楚清瓊離開後不久，唐歡便帶著趙思雙拿著她當初從京城帶來的書冊也出了府。她那日跟邵明說要去當夫子的事不過是提了提，而且那時迫不及待地想見楚清瓊，所以也沒怎麽多問，連她住哪裏都不曾知道，只好先來茗品茶樓裏頭問問顧掌櫃。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後，天氣又好了起來，這一日大早上就迎了個大太陽，照著那熙熙攘攘的街道，人來人往越顯熱鬧。唐歡聽了顧掌櫃的話，讓趙思雙帶路去尋那個叫做酉合巷的地方。

古朔是江南最富庶的城池，除了少了一位天子坐鎮失了一些厚重尊貴感外，整座城池的繁華卻絲毫不比帝都差多少。而且，江南水曲十八彎，風情更甚。可再富有，也總不是家家戶戶都有錢。

兩人徒步而行，唐歡跟在趙思雙身後，很快鱗次櫛比的商鋪便被拋諸身後。下了一條青石板橋，便是狹窄的小道，左拐右拐地問了好幾個人才算找到了地方。兩人這副打扮明顯跟這略顯破舊的小巷格格不入，每每經過一處，只要有人在外頭就直直盯著她們瞧，趙思雙前頭走了那麽久也沒見怎樣，如今才挪了幾步便面紅耳赤額上都冒出汗來了。

唐歡見了，倒覺得挺難為她的，正打算剩下的自己問，不遠處，那搬了個小杌子在門口淘米的三十來歲男人擡頭看了她們好一會兒，突然高著聲問：“我說兩位俊姑娘，到我們這小地方來尋誰吶？”他話音剛落，剩下那些裝著不在意的男人們立刻全都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兩人看。

趙思雙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鬧得臉更紅了。唐歡卻走上前去，笑著朝那男子拱了拱手：“在下姓唐，不知邵明邵姑娘家住何處？”

那男子見她明顯一副書生樣，長得又挺好，一下子反倒有些尷尬起來，濕著手往身上擦了擦，指著斜對面第三戶人家：“邵家就在那兒呢。唐，唔，唐姑娘可要我帶個路？”東青男子未成親前的打扮多是額發覆眉，成親後會綰起來。至於女子卻基本沒甚變化。那男人也看不出她成親了沒有，見她年紀輕輕，還是稱了一聲姑娘。

唐歡見到過的大多數男子都是世家公子，含蓄矜持，就算楚清瓊在外頭也不可能主動與女子接觸，聽他這麽問倒是楞了楞，才點頭謝道：“那就多謝——”

“哦，我妻家姓王。”

“多謝王大哥。”

王夫郎見她文質彬彬，笑意盈盈地看著挺好說話，立刻就放開了膽子，邊領著她走邊八卦地問：“唐姑娘這模樣可不像是窮苦人家出身吶，怎麽就認識我們明丫頭了？”他眼珠一轉，倒是想起邵明家不是還有個長相俏麗的弟弟嘛，難道還是這富家女戀上窮苦公子的戲碼？一時期待地看著唐歡。

唐歡哪會知道他什麽心思，被他盯得有點發毛。“邵姑娘可是要開間書院，在下是來當夫子的。”

“喲！那丫頭倒是真不錯啊，連夫子都請好了。”王夫郎一拍手，說完卻又大大咧咧地笑道，“哎，你也別聽那丫頭胡說呢。什麽書院呀，就是整了間破屋子，給我們巷子讀不起書的孩子教教字呢，可賺不了幾個錢。”

唐歡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給自己拆臺的，一時挺有趣，笑道：“我知道，邵姑娘之前曾說過的。”言辭間一下子也去了幾分禮。

沒走幾步，邵家小院就在眼前。王夫郎砰砰砰敲了三下門，不一會兒就聽吱呀一聲，裏頭探出來了個十五六的嬌俏少年。“王叔，你怎麽來啦？”他問的是王夫郎，視線卻好奇地掃過唐歡和趙思雙。

“小泱你別擋著，這兩位姑娘是來找你大姐的。”

邵泱眨了眨眼，還以為是他大姐以前的同窗，朝著兩人笑了笑。“兩位姑娘進來吧。”王夫郎本來也想跟著進去的，被邵泱笑嘻嘻地擋著看了一會兒才悻悻走了。

邵泱將兩人領到了堂屋，便見邵明正坐在桌前用左手端正地寫著字帖，看起來像是準備日後給孩子描字用的。“大姐，有人找你呢。”

邵明應了一聲，不滿意地擱下筆，將寫完的那紙卷成了團扔到一邊，才擡起頭，看到唐歡時卻著實楞住了：“七，七少？”

“邵姑娘。”

邵明趕緊站起來，朝她二人作了個揖：“家裏地方簡陋，還望兩位莫見怪，都坐吧。”她推推邵泱，“小泱，你去泡壺茶來。”邵泱哦了一聲，唐歡本來想說不用忙活，他卻已經靈活地往門外一拐就走進了廚房。

邵家的小院在酉合巷已經算是條件不錯的人家了，寬敞的堂屋兩邊相連著兩間廂房是她們兩姐弟的住處。再往旁則是邵明的書房外加雜物間，然後就是一間小廚房。可在這兩個見慣了大宅院的人眼裏就顯得挺破舊。

不過，唐歡視線掃了一圈後，嘴角勾了起來。屋前土黃色的泥地上閃耀著燦爛的光暈，時不時還能聽到角落處鴨叫雞鳴的熱鬧聲響，閑適野趣，倒也別也一番滋味。

邵泱很快就泡了壺茶進來。說是茶，其實淡而無味，除了有點暖意外跟她們平日裏習慣喝完全不同。趙思雙抿了一口，就皺起了眉。

邵泱撅撅嘴，心裏有點不高興，一轉眼卻見另一個倒是絲毫沒有嫌棄，臉上便又有了笑模樣，心裏想著，還是這人比較識相，來做客還挑三揀四的。嗯，氣質也挺好，跟他大姐以前倒是挺像的。

邵泱送完茶，因為要避嫌，打了招呼又出去了。邵明這才道：“七少，您怎麽來了？”

唐歡笑笑：“那時便說好的，邵姑娘莫不是不認賬吧？”

她那日不過隨口一提，邵明根本就沒有當真，誰想到她竟然真的尋來了，一時有些為難地盯著她的衣服瞧。來當夫子倒是無所謂，可她穿成這樣也太顯眼了吧。唐歡順著她的視線低下頭，立刻就明白了過來。“今日是我沒想到，之後自然是入鄉隨俗的。”她又將手上拿著的書遞了過去：“這些就算是我給書院開張送的禮吧。”

邵明接過，翻了幾下卻驚訝地瞪大眼，其中三本在書肆裏根本買不到，另外兩本還都是孤本吶。這女人說送就送，手筆也太大了吧？邵明愛不釋手地細看了幾處，雖然挺舍不得的，到底還是推了回去。“這太貴重了，我收不得。”

“不是給你的，是給書院的。”唐歡不接，說完幹脆就轉了話題，“東西可都置辦好了？可還差什麽？”

邵明見狀，猶豫了一會兒，也沒再推辭，將那書收了下來。“已經收到二十來個學生了，學堂倒是修葺得差不多了，就是書墨還沒備。”她將自己方才卷成團的紙張又攤平了遞過去，苦笑著道，“還想寫些字帖給她們描呢，不過我這字卻是拿不出手了。”她雖然左手能寫，可字跡軟綿毫無風骨。

“既如此，書墨——”

唐歡還沒說完，邵明就接著道：“書墨的事我跟小泱能辦好，七少要是不嫌棄，就累您這兩天寫些字帖可好？然後過幾日我們再聚一聚，商量一下。”

唐歡頓了頓，沒再說什麽，只笑著點了點頭：“好。”別人不願欠她人情，她自然也不想傷人自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