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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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揚接到電話, 只聽了個大概, 立刻義不容辭地表示“別說了, 馬上就到”。

在等待大哥驅車趕來的十幾分鐘裏,閔丘喝著來之不易的白開水,思考了一下阿殺混社會出人頭地的可能性……不過人的運勢這種事,也很難說就是了, 說不定小城鎮幹這行的人比較少,隨便混混還真能出頭呢?

畢竟阿殺的塊頭還是很可觀的, 收保護費又是個分級的活兒, “會所”的收不了,至少“廁所”的可以收吧?“場子”不能罩,至少“廠子”還可以罩嘛,這附近小型服裝加工廠又特別多……

不多時, 閔揚趕至。他在秦臻家住了幾個月,與華金相識也不是一兩天了, 對華金的媽媽自然格外禮貌。

大哥彎腰進門的一瞬間, 閔丘仿佛聽到身後婦人發出帶著讚嘆意味的一聲驚呼:“哦喲。”

寒暄過後, 閔揚問道:“什麽情況?”

閔丘概而述之:“我同學他有個半親的弟弟,老是沒事兒就到這轉轉, 在門口瞎胡亂吵, 我想找他‘聊聊’吧,這不是擔心他走上社會早麽,受社會上風氣影響比較嚴重,不太好‘商量’。”

閔揚來前接了電話就明白了大意, 不難聽懂其中的弦外之音:“他怎麽個混法?”

華金:“他怎麽混的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高中沒讀完就不讀書了,在家呆了兩年,經常和街上那些人來往。最近他家裏在商場給他找了個工作,當的是安保隊的經理還是隊長的……”

“安保隊?”閔丘一聽,怎麽還有點兒黑白兩道通吃的感覺?

要是他自己,他當然是兵來將擋,誰來也不慌,可事關華金家的安危,牽扯的人越多,有可能造成的後果就越大。別的不說,商場保安至少會配備警棍、電棒一類器械,這些都是情緒激動的情況下容易傷人的東西。

他不得不謹慎許多,問:“大哥,這麽一個隊,能有多少人?”

“我怎麽知道?”閔揚說,“他走這麽長時間也沒找上門,今天估計不會殺回馬槍了,這樣,你問閔瀾在哪,把他叫來。”

二哥不知在何處修身養性,依舊是半晌才接通電話。只是閔瀾對另外兩兄弟的近況關註不多,閔丘在無人處低聲解釋了幾次才給他說明白他們為什麽要跑到這麽個犄角旮旯的地方聚會。

閔瀾沈吟片刻,簡潔問道:“對方混得怎麽樣?什麽規模?”

回想起阿殺顫巍巍地伸手掏錢交給他的模樣,閔丘一邊感覺那氣質不太像某個組織的領頭人,一邊又默念“細節決定成敗”讓自己沈下心來,萬不可留下後患,就是上門嚇唬也得嚇唬個徹底的:“你趕緊來就對了,越快越好。”

一來二去,月上梢頭。華金家兩室一廳,看客廳和門的尺寸就知道房間沒多大,肯定沒有給閔丘兄弟二人住宿的富餘地方。

他們起身告辭,特地叮囑華金媽媽好好休息,勿多思多慮,明天一定把這件事解決好。出了門,閔丘給華金發了一條消息,說他和大哥就找個最近的旅店對付,有事隨時打電話。

“明天等閔瀾到了,先去探探情況。”閔揚說,“咱三個不能總呆在這裏,那些老一套私下解決的手段用不上,新一套全交給警察處理的法子也不頂事——警察能幹什麽?最多只能保證在他視線範圍內不發生人身傷害,一出了派出所的門可就不好說了。他媽媽自己一個人在這住著,每天小街小巷來來往往,保不準什麽時候吃點虧受點氣,警察就是想管也管不過來。說白了,那小混賬現在就是欺負她上了歲數又是孤家寡人。”

這些道理閔丘何嘗不知?他問:“那怎麽辦呢?”

“要麽讓那小混賬不敢再來,要麽讓他來了也找不到人。”閔揚點了根煙,望著漆黑的天空高深莫測,“你想好了嗎?結契結得怎麽樣了?”

“這還能沒想好?從恩屬值開始漲,我就沒想過別的。”閔丘掏出卡,卡身上的金色部分已漫高了近一厘米的寬度,“看看,現代化養殖恩屬卡,結契指日可待。快不快?”

閔揚眼角一瞥,嗤笑一聲。

“笑啥啊?笑啥呢?”閔丘忿忿不平,“那公眾號還是我後來告訴你的,你總不可能比我快吧?”

閔揚嘴裏叼著煙,瀟灑地從上衣內袋裏兩指夾出了張卡片,但只在閔丘眼前一閃,就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大哥!”閔丘一把抱住他大哥的胳膊,“大哥!大哥?你這是真的嗎?給我看看!你怎麽弄的?教教我!”

“呵,一分耕耘,”閔揚重重咬了後兩個字,“一分收獲。大學生,好好鉆研你發那個公眾號吧。”

閔瀾是後半夜到小城的。

三人連夜合計一番:臭小子必須要教訓,不能讓他囂張完了就算了,華金媽媽的安危也要保證——在他們幾人心中,華金的媽媽,那就是自己的家人。

“你身份證上的那個地址,我們現在用的也都掛在那一戶上。前些年咱爸蓋了套小樓占著地,我去看過一次,條件不錯,收拾出來應該能住得挺舒服,至少比這裏強。”閔瀾說,“接她過去住吧,離這些小雜碎遠點兒,他們這年紀的,說不好什麽時候腦子就進點水,喝個酒發個瘋,後悔可就晚了。”

“……你說搬家?”閔丘震驚,“二哥,你也太天真了吧?人家憑啥見一面就相信我,跑那麽老遠過去住啊?再說了,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誰沒事背井離鄉的?到了那,她不還是自己一個人住嗎?”

閔瀾:“不然怎麽辦?你還能把那小子一家遷走嗎?兩家放一塊兒他不還是得找上門來鬧事?”

“是是是,可是,我咋跟人家說啊?”閔丘抓狂地薅起自己的頭發,“我說,‘阿姨,我家鄉下有套房子,雖然我全家戶口都掛在那上面,但是沒一個人在那住,水電氣暖啥都有,光纖電視也安好了,你過去吧,隨便住’——人家不得以為我是騙子?把我打出去?”

三人沈默良久。終於,閔揚發現了問題所在:“這話由你來說是不太對,一是你嘴太笨,說什麽都說不出來,好的也能讓你說成壞的。”

閔丘:“哦,對不起。”

閔揚:“二,你不是家長,說了也不算數。”

“?”閔丘:“那意思得請家長唄?”

次日一早,三人排成一列,浩浩蕩蕩上了樓,在華金家客廳的小沙發上緊湊地坐成一排,像盛在小盒子裏的江米條,腿長得旁逸斜出,膝蓋把茶幾都頂得遠了些。

經過一夜的休息,華金的媽媽臉色沒那麽難看了,見到他們兄弟三人時仰頭打量,面上頗有喜色。

四個男生則皆嚴陣以待,華金又講了一遍他所知道的情況——當然,昨天閔丘他們走了之後他媽媽肯定也補充了一些內容,使情報更加準確:“他高中沒讀完就不念了,跟著一幫人在街上混,現在又當了鎮上最大那個超市的安保隊長,據說他吵架很厲害的……”

“你等會兒。”閔瀾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打斷他困惑地問道,“為什麽是‘吵架’很厲害?”

華金反問:“不吵架總不能動手打架吧?打架是違法的啊!”

閔瀾:“……”

大哥二哥一同看向閔丘。

閔丘:“……”

“警察不管吵架的,可要是一動手馬上就有人報警,警察一兩分鐘就來了,抓到最少要關三五天吧?”華金細數著打架的弊端,“打壞了人和東西還要賠錢、賠禮道歉,吵架就能給別人找不痛快的事,誰會打架解決?是吧?”

閔丘:“……”

閔瀾咬了咬嘴,憋著笑:“是,沒毛病。”

閔揚“咳”了一聲,提醒閔瀾態度嚴肅:“華金,你繼續說。”

“以前我阿婆——就是我的奶奶,經常帶著我爸爸和我弟弟一起來我家找茬,一吵就要吵整個半天,現在我阿婆年歲大,身體不好吵不動了,我爸又要做工,我弟弟就經常自己找點事情來吵。”華金憂郁地說道,“昨天我媽嫌他吃了蔥、蒜那些東西,口氣大,不給他開門,他就在門口叉著腰罵,我媽是見到我回來了才開門的,還沒罵他,閔丘就把他帶走了。”

閔丘:“……”他對當地的決鬥方式一無所知,破壞了二人間的巔峰對決。

閔揚追問:“平時他們要吵多久?吵完之後呢?”

華金習以為常地說道:“吵吵吵,吵到吃飯的時候麽,大家就回自己家吃飯了。”

窗外,小城的天空既非刺眼的白,也非如洗的藍,而是罩了一層淡淡的灰,像是當下流行的“溫柔色”,降低了少許色彩飽和度,使畫面不再那麽鮮明張揚,人眼看上去更為適應;也像是一個低語的人,柔聲在枕邊絮絮瑣瑣地噓寒問暖,說不完、道不盡心中的柔情蜜意和繾倦纏綿。

“阿姨,我要是你,我都不跟他吵,我掛一面鏡子在墻上就夠了。”閔丘真心實意地建議道,“讓他看看華金現在什麽模樣,再照照他自己,這要是不解氣,就把華金的錄取通知書覆印一份寄到他家,看他還有臉來?”

華金媽媽的眼眶驀地一濕,雙手捂住了嘴。

“他除了肉長得比華金多點兒,個頭比華金高點兒,還有什麽能跟華金比的?不對,那些咱也不稀得跟他比啊。”閔丘挺直了腰,伸直了腿,仿佛一個人就能把整間屋填滿,“我個兒這麽高我還沒拿出來說事兒呢,養人又不是養豬,肉長得多有什麽好的?‘三高’病發率高,這倒是絕對的。”

華金的媽媽眉心擰成了一個不太對稱的“N”形,鼻梁發紅,微微顫抖,眼淚就那麽順著指縫流到了手背上。

華金心疼地摟著媽媽的肩膀搖晃輕拍,對閔丘道:“好啦,你就別說啦。”

“阿姨,咱不跟他吵,咱連門都不給他開。”閔丘還有最後這一句不說不痛快,“他再來就告訴他,‘你已經不配跟華金站在一起比了,等你把自個兒檔次提上來再說吧’。”

這一日是大年二十九。

樓外空地上有人在放鞭炮,但此地流行的炮仗種類卻不是大紅掛鞭,而是在地上邊打轉邊吐金花的“滴溜雞兒”,夜晚放起來格外漂亮,昨天閔丘來時就見到許多孩子圍在一起玩,偶爾有人放個有響動大些的,便是會“啾”一聲竄上天的“竄天猴”,不過那小炮像放個屁一樣,“啾”完就沒聲音了。

這樣安靜的習俗風氣既有好也有不好,好的是不會打擾別人休息,不太好的是,哪家若有婦人正情緒洶湧,帶出了細微哭聲,也無法幫其體面地掩蓋。

幸好這一戶裏還有幾個熱熱鬧鬧的大小夥子,幾人很快達成留下吃飯的一致意見,華金的媽媽也得以紅著眼順勢去廚房張羅。

閔瀾從錢包裏抽出兩大張,往閔丘身上一扔:“老三,去給我買兩掛鞭,這‘滴溜雞兒’呲呲的聲音聽得我難受,老想上廁所,你去把樓底下那些小孩給我嚇跑。”

方才閔丘擅自發言,沒有應華金的要求適時閉嘴,此刻正在接受“掐手心”的懲罰。未等他從中分神出來應答,閔揚先擡手把錢丟了回去:“你是瞎的嗎?今天你自己去!”

廚房的鍋裏燒著湯,華金的媽媽在案板前耐心地切著菜,一樣又一樣。

這些原本是她為自己和兒子準備的,吃一個星期都沒問題,可沒想到突然來了兒子的這麽一大幫朋友,一時間倒有些不夠了。家裏已多年……甚至從來沒這麽熱鬧過,這與工廠聚餐時亂哄哄的場面截然不同,聽著客廳傳來高一聲低一聲的嘈雜嬉鬧,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忽地,敲門聲響起,篤篤篤。

這些年來她最怕的就是聽到敲門聲,能來敲她家門的,不是那催命鬼就是那小癟三,總之從沒一件好事上門。

她不得不收起自己享天倫之樂時的慈愛神情,悍然拆下做飯的圍裙和套袖,準備等會兒讓四個孩子在家裏坐著看電視——這是她能守護孩子們的唯一方式了。她要親自端一面鏡子出去跟那癟三吵,就用兒子同學的那套說法,她有信心能一直把他從這裏罵回他老娘家。

“阿姨,”三兄弟中最討人喜歡的那個突然從廚房門邊冒出個大腦袋,“那啥……華金在學校總照顧我,這不是快過年了麽,我爸來給您拜年了!能讓我爸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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