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張嘴大聲呼喊，阻止他，可我腦子裏卻像是糨糊一般，眼前模糊起來，等到我再打了個激靈兩眼清明的時候，才發現眼前站著林佚，站在山頂，看著凹谷幽地密林邊一只粉色的蝶兒飛來，抖抖變成了瑤姬。

他眼中閃過了驚愕，訝異，躊躇，焦慮，最終仍是滿眼愛意地站在原地，張開了雙臂。

我們三人都面色覆雜，各有所想。

我正要開口，這畫面一轉，又到了另一處，清晨，林佚眺望著遠處阿瑤走的方向，手拿著家中飛鴿傳信，上面寫著：“速歸。”

眨眼之間，面前的林佚半跪在病床前，瞧著家姐思若游絲蒼白的臉，和高高隆起的肚子，他咬了牙說：“阿姊，你務必撐著等我。”

我正想伸手觸他，手剛至，畫面卻像水紋一樣蕩開，林佚手持著一顆粉色銀光的內丹，艱難地行進在妖界森林深處，困在血羅香陣中難以脫身。

血陣一觸即發，我提著半顆心懸到了嗓子眼，嗜殺之氣一起，渾濁的血腥之氣撲面滾滾而來，我伸手掩了面，再撤開，是群山環繞，深谷幽暗懸崖之下，密林深處，瀑布高懸，銀光鋪洩而下，恰似銀龍入水，漸起萬千銀光。

幽密深潭之上，明月高懸，潭水邊高大的梧桐樹頂，瑤姬現了真身，緩緩地吸收日月精華，又將精氣慢慢澆灌在梧桐樹枝上，滋潤著樹頂那片氤氳了天地靈氣的玉色葉子，不料破空聲響起，一只利箭穿心而過，墜落潭中，而這倒刺箭身上滿塗著專克妖界的仙山芒草。

此時此刻，刺骨的潭水漫過頭頂，如墮寒冰地獄，她心裏仍是記掛著林佚，獨自一人可否遇到危險，求生的意識支撐著她踩著灘底礁石，掙紮著爬出水面喘著粗氣，心口血流如註，四肢冰冷地似要僵化一般，她仍是掙紮著半撲騰半爬著一路強撐著一口氣，在白晝烈日下，在夜晚暴雨中，艱難爬行。

幾次毒發痛得昏死過去，又被暴雨沖刷得蘇醒過來，發絲雜亂地貼在臉上，她有些絕望地無力癱在地上，再也爬不動了，側眼看著貼在地上的手，指甲早已經不知道斷了多少，指尖早已經磨破了，往外滲著黑青的血，她多想放棄，多想就此放棄，可是她一想到出門時她的夫君還病著，本只是哄騙他說回娘家一日，專程來了這幽林深處為他尋找靈草，未曾料到遇伏。她小心的摸著心口，摸索了許久才觸到那片冰涼的玉葉子，還好還好，都還在。

想著這些天自己不見歸去，夫君定然憂心如焚了，不知他心痛癥是否加重了，牽掛和愛意像是心底裏硬生生地長出來些倔強的力氣，忍著劇痛一步一步爬在泥濘之中。

不知如此過去了多少個白天黑夜，我們三人像是幽冥一般飄在當空看著這慘象，從最初的悲痛揪心到後來的心如死灰，這天地間只餘了瑤姬一人，拖著殘軀，一步步地爬行，我們卻只能浮在這半空之中，愛莫能助。

爻予臉上血色全無，明朗的眼眸此時也如那深潭死水一般，鮮紅欲裂，目光鎖在瑤姬身上，恨不得替她一般，他寶貝的阿瑤，為了一個普通凡人，竟落到如此田地。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日，終於在日頭當空時，面前出現了一片粉白相交的天地，阿瑤扶著桃樹粗糙的樹幹，掙紮著站起來，想保留著一些體面，顫抖著伸手撫了撫衣裳，將散亂的發絲別到了耳後，嘴角幹涸著扯出一絲笑來，她踉蹌地往梨樹下小屋趕，沒幾步便呼吸短促，眼中昏暗。

她撐著一口氣，按著心口翻湧的血氣，蹣跚著來到了屋前，沒有往日俊朗的身影徘徊，沒有那甜蜜的呼喚聲，更沒有煙火氣息，什麽都沒有，窗門緊閉。

她一手按著心口的傷，一手推開了屋門，果然內室空無一人，滿布灰塵。

她強撐著走到梨樹下，氣力不支靠在樹幹上，無力地撐著倦怠的眼眺望，山下彎彎曲曲的盤山路，上面野草青青山花爛漫，再無來人。

阿瑤站在樹下望著山下來路，癡癡地，一日又一日。

他一定是去出去找我耽擱了，肯定馬上就會來的，阿瑤想。

她並不敢走開，生怕看不見他回來，就那麽靠在梨樹下等阿等，等到第七日尾，毒氣攻心，再也壓制不住，耳朵已近失聰，嗓子已經廢了再無悅耳聲音，眼睛也不甚清明了。

她告訴自己沒關系的，聽不清，看不明，說不出也沒關系，只要自己站著這裏等，他回來一定能看見自己的。

阿瑤又撐著一口氣等到第九日尾，去年救助放生的鳥兒已飛回來了，站著她肩上，親昵的蹭著她的臉。

夫君，連小青鳥都回來了，你在哪裏呢？

鼻尖胸口忽然湧現出莫名覆雜的情緒，沖撞湧動在喉頭，阿瑤撫上心口嘔出一口血來，眼前一黑跪跌在地，心口來回起伏之後，眼中仍是混沌不堪，她仰起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朦朧之間，緩緩閉了眼，不必看也知道，枝頭梨花正好，脆白幹凈，一瓣梨花輕落在臉上，柔軟清香。

忽然想起那日林郎在樹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耳邊一聲聲呢喃，阿瑤，阿瑤。

他說，死生不相負的。

阿瑤在心中念著這句支撐她信念的句子。

他說，死生不相負的。

阿瑤輕聲笑了，像是第一次見面時，阿瑤不知所措地被一群放蕩闊少堵在巷子裏，聽得一聲朗聲笑說道，夫人，你怎地走迷路到這了？讓為夫好找。

阿瑤發窘地低著頭小聲說，誰是你夫人，他收了折扇笑道：“今後便是了。”

笑著笑著，眼淚淌了滿面，心酸襲來。

阿瑤顫抖著手無力地從掏出來那片玉葉子，流光華彩，阿瑤苦笑著將它隨風揚了。

不必了，再也用不上了。

夫君，拿著阿瑤的內丹，你心痛癥可好些了？

夫君，你不是說阿瑤是妖是怪是魔是仙你都愛的嗎？

夫君，你可知沒了內丹的阿瑤，這一箭便要性命，你可知？

苦澀的眼淚流進嘴裏，朦朧的眼裏，那山下蜿蜒一路，一樹一樹的花開，層層疊疊的枝丫，枝頭一簇簇柔紅朵朵，像是那年流光裏你為阿瑤點上的燈火。

那利箭穿過心口，阿瑤不曾痛。

那劇毒撕扯四肢，阿瑤不曾痛。

那夜雨打在身上，阿瑤不曾痛。

那烈日當頭灼燒，阿瑤不曾痛。

可此處桃花依舊，梨花含笑，暖風拂面，驕陽正好。

阿瑤，心痛。

像是壓抑到了谷底的絕望悲鳴而起，殘存擁抱的希望也被撕扯殆盡。

阿瑤無聲地流淚，往事像是藤曼一般爬上來，她仰了頭看著璀璨的烈日，單薄的肩頭顫抖著，心酸悲痛背叛一齊揪著心口，不甘委屈愛恨一齊滾滾噴薄而出，仰天一聲悲鳴。

聲達九霄，撕心裂肺，心脈盡斷。

天色湛藍，驕陽當空，微風過處梨花紛紛撒落成雨，樹下躺著一襲紅衣少女，淹沒在漫天梨花雨之中。

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這世間，再無一人愛我。

夏日暖風吹過，卷起梨花一陣陣，天地間一片雪白，那紅衣少女粉碎成晶瑩的細沙，隨風舞動，風沙中一只粉蝶輕盈扇動雙翅，即到了半空中卻突然像是化作了黑色的漩渦，打著卷越來越濃烈的墨黑，夾雜著嘶喊和厲聲尖叫，狂風大作，卷起了無數紅白花瓣，漫天撕扯著，呼嘯而去。

即化作厲鬼，你也偏偏要去尋這無情郎。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伸手擦過，眼前畫面一轉，是林佚心急如焚地看著頭頂日月不斷轉換，深陷血陣中出不去，可卻死活不肯放下手裏緊攥著的一株血羅香。

此時一襲黑衣長袍站在陣邊，冷冷的臉上挑起輕蔑地笑，林佚一見他即說：“你騙我拿了阿瑤的珠子來取這救命草，卻將我困在此處，是何道理？”

他輕俯下高傲的身子看著陣中堅毅的面容，初見時的放蕩不羈再無跡可尋，若不是看上他身上這浪蕩，又如何將他引到小巷裏瑤姬面前呢？只是偏偏算錯了一步。

他彈了彈黑袍角沾上的塵土，挑著一抹似笑非笑說：“救你出陣也不是不可以，你將一只眼挖出來給我，我便出手。”

林佚低頭看著血陣中血霧彌漫，這血陣以吸食精氣血液為生，自己已經支撐不了再七日了，阿姊還躺著命懸一線等著去救，阿瑤一定焦急地在等我回家。

他咬了咬牙，從腰間掏出匕首，反手而上。

血汙劇痛之下，他將眼珠托在手心裏，微微顫抖地倒吸著氣。

黑袍那人揮了揮手，陣法消解，帶血的眼珠也飛入他手中。

林佚急匆匆起身往回奔，並未註意到身後的人，遠遠在他背後掐了個訣，捏了朵蒲公英一樣茸毛的花，只是濃厚的墨色，他緩緩將花放在嘴邊，輕輕一吹，墨色絲絨飛散開來，隱入林佚背後。

林佚一路狂奔，慢慢地，覺得心酸不已，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忘記了，當下也來不及多想，只是握緊了手裏的血羅香，快步奔走。

正當我生氣想要動手打他之時，宋書玉一手拉住了我，一手拉住了爻予急急說：“不好，香盡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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