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炫光過後，我微瞇著睜開眼睛，還是那間小屋子，只是在四周貼著大紅喜字，張燈結彩的，林佚還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爻予冷冷地掃了眼地上躺著的林佚，並不理睬，擡腳出門去了。

倒是宋書玉極其警惕地註視著四周，我擼起袖子，俯下身子左右開弓地扇了幾個巴掌，他才悠悠轉醒。

一睜眼，看著周圍熟悉的場景，自然地脫口而出：“瑤兒呢？”

我瞧著他有些瘋魔的樣子，想必是我們這一趟將他塵封的記憶攪動出了，想來一時半會兒也清醒不過來。

只好將他扶了起來，歇坐片刻。

爻予推了門近來，冷冷地說：“走吧。”

林佚像是困在回憶中一般，各種情緒交織一片，木然地被我拉著起身往外走，正到院中，恰巧遇到一身喜服，從林中回來的一對璧人。

瑤姬穿了一身大紅喜服，拿銀線勾了邊，細細地繡著一朵朵梨花白，詫異地看了眼爻予，眼裏湧出無盡的歡喜和自責，顫抖著唇，輕聲問：“大哥，你原諒我了？”

爻予溫熱的眼淚在眶裏氤氳，下了臺階，走近看著自己從小呵護長大，捧在手心的珍寶，啞著嗓子說：“大哥不怪你同他結親了，阿瑤今日這般好看，大哥只想你開心。”

瑤姬撲入爻予懷中，淚水撲簌簌落下，爻予擦著她眼淚，哄著她：“再哭胭脂都化開了。”

瑤姬哭著哭著又笑了，擦著眼淚說：“大哥你怎的還是這樣討厭。”說著往爻予身後看去。

目光落在我身邊站著的素衣林佚身上，又回頭看了看一身喜服的夫君，一時迷茫，不知何解。

倒是我身邊的林佚一步步下了臺階，走到了瑤姬面前，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喃喃自語：“瑤兒，我錯了，你原諒我，原諒我。”

正巧此時，一聲冰冷哀婉的聲音傳來：“晚了。”

我一瞧，不知何時，那梨樹下站著一身是血，紅衣殘舊的瑤姬，像是悲鳴而死那日的裝束，只是這番心口卻插著一尾利箭，眼裏噙著淚，嘴角含笑冷清清地問：“夫君，心痛癥可好了？”

林佚心痛地放開手裏的瑤姬，奪魂去魄一般虛晃著步伐，朝樹下走著，不斷說著，我錯了，錯了。

那樹下紅衣瑤姬倚著樹幹，俯身又嘔出一口鮮血來，按上了心口，淚痕已幹，輕輕笑著，卻又像是無聲哭泣一般，再不是那愛笑的眼睛，早已盛滿了絕望和孤寂，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又像是透過他望著記憶裏的某個人，等不到了。

紅衣瑤姬靠著樹幹，心枯衰竭，慢慢地滑下去。

林佚一把抱住倒下的瑤姬，寶貝似的抱在懷裏，緊貼在心口，淚水輕輕滴落，他從脖子上顫抖著解下紅線，上頭墜著顆粉亮的明珠。

自他到家之後，只記得有位黑袍高人指點他去找株血羅香，卻不知為何手裏攥著枚粉亮的明珠，松開來掌心都裂開了，莫名地看著這枚珠子就心痛，而放下之後，心裏卻空蕩蕩地心慌，此後，他便將它掛在身上貼近心口，方才安穩。

他將明珠慢慢地系在瑤姬手腕上，擡起她柔若無骨的手，此刻卻是傷痕累累，血汙了指甲。

一滴眼淚落下來，溫熱地打在瑤姬手背上，他趕緊輕手擦去，細細地摩挲著這雙手，也不知受了多少傷，不知曾如何絕望孤獨。

此刻回憶裏雜亂無章的往昔慢慢地蘇醒，瑤姬心上的傷觸目驚心，他顫抖著按著箭身，用力拔了出來，這箭頭掛著倒刺，閃著幽綠寒光，上頭沾著瑤姬的血，卻是青黑色中毒征兆，這箭頭細細看來和那日黑袍高人贈與他入妖界防身的弓箭果真一般無二。

原來，自己才是從頭到尾那個傻瓜。

他們利用自己騙走了瑤兒的內丹，方好下手，而自己，竟然一手造成了一切，又將這一切都忘得幹幹凈凈。

林佚抱著氣息全無的瑤姬，跪在爻予面前，心冷成灰，一字字說道：“求你救她。”

爻予面上殺氣漸起，沈了眉眼：“你去陪她吧。”

我心想，不好，林佚的靈識若是死在此處，便是真的死了，他那肉身便也保不住了。

爻予五指卷曲作爪狀，狠辣出手就要掏了他心肺。

我不禁大喊出聲：“住手。”

可在我喊出來之後，一片濃厚的黑霧呼嘯著卷過，地上血衣的瑤姬和喜服的佳偶都消失不見了，只一片黑霧朦朧，周圍陰風陣陣，哭嚎遍野，撕扯吞噬呼救聲不絕於耳，黑暗中無數鬼影重重疊疊，厲聲尖嘯，又有烈焰熊熊燃燒而來，冰火兩重天輪回不絕，仿佛置身在何處爐鼎之內，炙烤得睜不開眼，忽而眼前又是一片白凈的虛空，只聽得耳邊不斷有人搖晃著我說：“醒醒，醒醒。”

我睜開千斤重的眼皮，宋書玉緊張地望著我，林佚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望著黑暗的夜空失神地站著，紫溢小妖嚶嚶地靠在我身上哭。

我實在是忍不住咳了咳幹裂的嗓子說：“你再壓著，一口氣上不來我就真去了。”

紫溢小妖一聽我說話，歡喜的又是哭又是笑，顧不上擦眼淚，伸著手來扶我。

我看身上不知何時披著冰紗玉絲衫，想來是紫溢小妖一直隨身帶著，正好借著宋書玉手上的力氣站起來，可他卻依舊撐在地上起不了身，紫溢小妖見此拉著我的衣袖哭：“主人你快救救他，他怕是一身的血都要流盡了。”

我這才註意到他一直拿右手圈著我，左手放在一邊，手心裏緩緩燃燒著豆苗大小的火，他這是以一身血氣燃了入夢香，方才能帶著林佚一同入我夢來。

眼看香就燃盡了，卻不熄滅，依舊燃著他的精血，我焦急地問：“這可如何是好。”

那老仆在一旁憂心地開口道：“這香食人心魄，點香之人必定受其反噬，無藥可解。不，不，還有一法。”說著跪下身來，將手中的燈盞放在一旁，掏出匕首來一刀狠狠劃開了手心，鮮血汩汩流出，宋書玉見此連連搖頭，可他緊緊抓住了宋玉書的手腕，將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那火苗像是有生命一般，慢慢地爬到了老仆手心，他老淚縱橫，膝跪往後退了幾步，磕了個頭道：“公子，今後我便再不能照顧您，多保重。”火苗忽地竄起來，片刻間他便燃成了灰。

正當此時，一股妖氣咆哮尖叫著撲面而來，我側身護著宋書玉，紫溢小妖持了骨扇，飛身而起，只聽得錚錚幾聲兵器交鋒之後，紫溢小妖被震得連連後退，我伸手將她托住，只聽得一聲幽暗幽明的聲音說：“將瑤姬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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