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細細地詢問過款式和喜好，最後定了身滾金邊的大紅喜服，瑤姬羞紅著臉說：“若是我想這衣裳再繡上鴛鴦藤，下月初一可來得及。”說完兩眼靈動地瞧著裁縫。

裁縫低頭正為難，短短七日，時日不多，嘴上抱怨著：“怕是來不及。”。

躊躇間，爻予掏了錠金疙瘩，再又掏了顆明珠來，一齊穩穩地放到裁縫手裏。

裁縫臉都笑出花來了，點了點頭，十分確認地說：“現在又來得及了。”

裁縫十分歡喜地拿線測量過瑤姬身量，十分有眼色地說：“這位新郎官兒，也站過來讓老夫量一量。”

瑤姬羞郝地解釋道：“這是我哥哥，不過他倆身量相近，可以量一量。”

裁縫是多麽圓滑的人，見此眼睛一轉，立馬改口說：“兩位真是少見的佳人，才俊，讓老夫都看花眼了，還當真以為是對曠世佳偶，實在是該打該打。”

聽著我倒是饒有興趣地問：“那我呢。”

那裁縫瞇著小眼睛上下瞟了我一眼，見我大包小包提著，想來不過是丫鬟，於是敷衍道：“還行。”

爻予噗嗤一聲就笑了，在嘲笑我這件事情上，一如既往地毫不掩飾，他從來都不手軟。

本殿上天入地，哪個敢說一句，還行。

氣得我氣呼呼地瞪眼，又奈何他不得，想揍他呢，這風燭殘年的身子骨哪經得住我一拳，於是捏著的拳頭最後還是捶到了自己胸口，哼了一聲，氣呼呼地把左手提著的禮盒箱子往地上一扔，扒著凳就跳了上去蹲著，氣呼呼地拿了桌邊茶杯喝茶，又十分順手地抓了把瓜子咳著。

那裁縫瞧我蹲在他家凳子上大爺似的喝茶嗑瓜子，心裏委實不樂意，可耐不住爻予又遞給了他一金粒，於是他心滿意足地拿了線來量。

我瞧這爻予的身量著實承得起俊朗二字，和我大哥一樣，說起來我也很久沒見過大哥小白和書院的小弟們了，如今越混越不行，哎。

在我感嘆間，裁縫已經量好了，又一一記錄下來，開好了單子囑咐三日後來取。

瑤姬仔細地收過了單子，疊好了揣起來。

爻予走到我面前來說：“走吧。”

我捉著瓜子碟的手想了半天還是松了，不拿了不拿了，走了出去又想著，好歹是一粒金子換來的，又回去拿手帕將一疊瓜子倒了個幹凈，裹起來塞到懷裏，在裁縫驚訝的目光裏，撿起地上的禮盒箱子，及走過他面前還重重地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爻予一路笑得合不攏嘴，眼睛清透閃亮的，果真是妖界的人怎麽都好看。

剛跨出大門，外面原本晴朗艷陽高照的天色，立馬就變樣了，四周是漆黑的山巒，層巒疊嶂，高聳入雲，隱隱透著些月光，看得並不甚真切，粗壯的樹木下潮濕陰冷，長著一叢叢蘑菇，一片片苔蘚，另雜亂生長著許多不知名的花草，靜謐得只聽得山間蟲鳴，兩手提著的禮盒箱子也都如煙而散，只餘下兩手空空蕩蕩。

見此，我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一雙有力的手將我兩側肩膀抓住，我本能地以手作爪狀，迅速地轉身出手掐住其咽喉，仔細一看，原來是爻予一臉驚訝地看著我。

我這才松了手上的力道，指了指周圍問他：“這是哪兒啊，剛才不還在裁縫鋪嗎？”

他往周圍環顧一圈說：“這些都是阿瑤的記憶，走吧。”

我瞧著周圍陰森森的樹木遮天蔽日，想來，是哪處林子深處吧，人跡罕至，地上全是厚厚的樹葉草木腐爛一層層堆砌鋪墊，踩上去還有些軟綿綿的。

我小心地邊拉著爻予的胳膊走，邊問他：“你妹子來這些地方作什麽？”

他一邊伸手撥開濃密的樹枝，引導著我往林子外走，一邊開口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有些長。”

我點點頭，聚精會神地看著他，仔細地聽。

他擡頭看了看雲遮霧繞半掩著的月光說：“阿瑤出生，也是在這樣一個晚上。”

我正崴了一腳，爻予正好伸了手將我扶住慢慢往前走，一邊緩緩道來：“當年大戰之時，各方受到重創，仙界太子死於你魔域萬窟陣中，太子妃殉情而去，而魔域有名的魔君三殿， 空之有二，魔君長兄，親妹，有名的魔域聖手-千葉清塵均死於此戰，你魔族分支青鳥一族，全族覆滅，而我妖界前女君元菱以身殉道，平息天地怒氣。”

我目瞪口呆地聽著他緩緩道來這段歷史，從前多多少少聽藥醫魔道的巫醫說過三界大戰，不過是另外一個版本。

他總是邊搗藥邊咬牙切齒地說仙妖兩家勾結攻打魔域，我魔域好兒郎拼死奮戰，浴血沙場，妖界老妖婆打不過自盡而亡，仙界沒了幫手，又死了短命的太子，打不過我們，夾著尾巴逃了。

我咳了咳，壓住笑繼續聽他一本正經地說。

爻予撥開了幾支樹丫，拉著我低頭穿過，繼續說道：“後來，前女君元菱重生之後，忘卻前事，隱匿仙山不問世事，我娘只好擔起重任繼任君位，只是那時已經身懷有孕，而妖界經歷大戰，滿目瘡痍，百廢待興，我和瑤姬本是雙生子，可阿娘瘦削的身體並不足以養育我們足月，於是阿娘去跪求大國師保住腹中孩兒，大國師動用秘法將弱小一些的瑤姬取出，孕育在妖界的血羅香陣之中，以血羅香滋養，花根和血脈相連，待化出人形之後，再以北寒冰棺鎮住元神，而與之血脈相連的血羅香吸收了瑤姬身上的靈氣，自此便可肉白骨，成了斷魂續命的妖界寶物。而阿娘足足一千年之後，才將我魂魄養齊，生產而出。”

我不禁十分感嘆，一千年啊，我阿娘都可以生十個我了，難怪那漂亮的嬸嬸如此脾氣暴躁，任誰懷了一千年的孩子，脾氣都好不了。

於是我又開口問：“那瑤姬怎麽醒了，你們又怎麽來了人間了？”

背後茂密的大樹漸漸落在身後，掩著坡道往上走去，前面林子的盡頭慢慢浮現出一條人踩過的道路來，爻予拉著我加快了些腳步，一邊平穩氣息說：“後來，大國師不知啟用了何種秘術，將阿瑤喚醒。”

我們沿著小路往外走去，慢慢地道路開闊起來，也隱隱出現了一兩塊荒地，道路倒是寬大了許多，我們出來的林子卻是一片深淵似的凹地峽谷，幾片山巒連綿不絕，中間不知受何種緣故有了這片深深凹下去的密林，怪不得感覺遮天蔽日，深谷溝壑的，走出來才發現周邊山巒起伏，高低變化，道路穿梭其間，裊無人煙，而我們從深壑中往上走出來，所站之處，倒是一處山的山峰處，只是兩片山連做一處，中間深深凹陷下去，山峰也像是削掉了一般。

我瞧著下山的路彎彎曲曲的，灌木叢生，不過好在坡度並不算陡，走起來並不費勁。

他繼續說道：“過了些年頭，後來，不知為何，瑤姬一日比一日蒼白，氣息也漸弱了，已有油盡燈枯之象。每年燈會，她都盼著我帶她來人間聽聽說書，期盼著能在離世之前遇見個喜歡的人。於是我陪她走遍了妖界，遍尋無果之後，又來到了人間，再後來的事情，你應該都知曉了。”

我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問：“那她為什麽化作了厲鬼精魅，吸人精氣，你卻不加制止？”

爻予望著底下半山腰微亮著的橘色燈光，拉著我朝那走去，皺著眉頭冷冷地說：“她結親之後，看她日子過得歡喜，我抽身便回了趟妖界，待我再回人間探望時，她早已心生怨恨，悲痛而死，身上的內丹早已不知所蹤，僅憑著一股怨氣滯留人間，借著一塊極陰地殘喘，她吸人精氣又如何，總歸他們最後都是要死的。”

我咳了咳，心想你也真是想得開，就是不知道冤死的這些個小夥子們想不想的開。

瞧著這護犢子的哥哥，也不好評說，素來我在外面闖禍鬧事，我大哥也是這般兜著的，只是這大哥，又要比我家裏那位公正嚴明，明鏡高懸的大哥要更為不擇手段不計後果了些。

瞧著距離底下半山腰又近了些，應該一刻鐘便能到了，又開口問：“那你不去思考著給你家妹子報仇，在這作甚？”

爻予眉頭籠了些烏雲一般，眉間緊鎖，不見爽朗聲音，只聽聞他說：“都不重要，我只想保住阿瑤，便將內丹掏了出來予她，元神也駐了進來。”

我心裏感觸良多，試問若是我處在同等地位，我爹爹娘親都不一定能做到如此。

忽地背後有人拍我肩膀，我伸出胳膊杵了杵爻予說：“別鬧。”

一低頭就看見我正挽著他的右手，他左手好好的在另一側。

不要是鬼啊，不要是鬼啊，我怯生生地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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