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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大暗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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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葉相生,一榮同榮、一枯同枯,一損俱損。”

金闕皇宮巍峨神聖,瑰麗的大明宮裏,月白素雅長袍的男子側臥在錦榻上,銀白面具覆了半張臉,端著青枝明月花留白圖的酒盞,看上去肆意風流。

夏帝踏進大明宮時,正看見這一幕。

“熙,想不到我的侄兒夏景桐竟還是個癡情種,”男子舉杯相邀,“這點不隨你,倒隨了雪國的那位故友。”

夏帝淡淡道:“你不該回來。”

“是因為看見我,就忍不住想殺我嗎?”男子仰喉,清冽的美酒灌入口中。

窗外的梅花迎雪怒放,風姿傲骨,幽香暗存,竟不如他眸光一點唇間一笑。

夏帝走到男子面前,伸手掐向男子的咽喉:“明王,我真恨不得殺了你。”

明王低聲含笑:“殺了我,這萬裏錦繡的河山就屬於你一人了,要殺麽?”

夏帝高挑的眉眼掩不住咄咄的鋒芒,掐上去的手卻緩緩收了回去。

“為什麽不殺?——那高處不勝寒的寂寞,連你都忍受不了麽?”

明王忽地高聲一笑,笑聲肆無忌憚,隨手扔了酒盞,“翠屏山上城隍廟,實在是一出好戲,熙,我真該講給你聽的。”

酒盞摔落在青玉板上,頃刻間粉碎。

夏帝轉身離開的身形驟然一頓,回眸凝視他:“你在要挾朕?”

勾唇一笑,卻是兩個字:“豈敢。”

“夏延輝——!”

真氣凝結在掌心,瞬間打了上去。

強勁霸道的掌力摧毀了錦榻,明王拂袖輕輕一揮,沖到眼前的毀滅般的力量蕩然無存。

“熙,你的功夫可大不如以前了。”

明王勾唇輕笑,下一刻鬼魅的白練像白蛇一樣纏上夏帝的手臂,白練驟縮,只見夏帝如同逆風吹散的折翼的錦蝶,霎時被拉進了坍塌的錦榻上。

明王翻身鉗制住他的雙手,枕著他的肩膀,帶著酒香的濁氣呼到夏帝的頸側,危險地邪笑道:“這才是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

夏帝深沈的眼神立即像打翻了的水墨,盈盈多姿又混濁得看不真切。

“能找到,只是什麽時候能找到麽,就要看機緣了,”明王話鋒陡轉,又道:“那副身子骨,可撐不了多久了。”

夏帝視線垂落,似是深思。

明王輕笑,有種得逞的意味:“本王可以給你大暗宮。”

“不用給我,借我些時日足矣。”

大將軍府,小柒拽著花十二的袖擺苦苦哀求,眼淚越演越烈,打濕了整張白凈的小臉兒。

花十二神色恍惚地低頭,翠綠的眸子迷離而呆滯不知望向何處,低啞的嗓音對他說:“你讓我救皇甫端和,誰來救我的小桐呢?”

白雪皚皚,銀裝素裹。

花十二這才明白當初在青衣巷時小桐為什麽吃得多,又整日嗜睡犯懶。

明白,在翠屏山遇上苗疆王時,為什麽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他坐在別苑門外的臺階上,紛揚雪花飄飛如柳絮,卻是裹著寒刀冷劍寸寸陰寒入骨,金闕城盡是觸目驚心的蒼白。

蠱女懷胎,不同於尋常婦人。腹中的胎兒出生前會本能地攥取母體的蠱力來保護自己,期間,蠱女會失去對自己體內的苗蠱的控制,變得十分虛弱,稍有不慎,便要承受巫蠱反噬的痛苦。

以夏景桐的體質懷胎,更是兇險萬分。

花十二似是察覺不到凜冬的寒冷,仰望著鵝毛般的大雪微微出神。

他在想,小桐肯懷上他的孩子,是不是意味著“愛”呢?知道懷有身孕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更在意的是,為什麽要獨自一人承受那反噬的痛苦?為什麽不告訴他?

曾經青衣巷靜謐安穩地如同尋常百姓家的日子,如今想來,竟恍如隔世。

坐到半夜,冷風撕裂了血肉,站起來的時候連骨頭都要斷裂開一樣。

不能放任皇甫端和不管,花若雕零葉亦枯萎,反之,枯葉回春,花才會重新盛放。

花十二踏進廂房,高瘦的身影看上去不知為何有點兒佝僂,像是山林挺拔的細竹承受不住般壓彎了枝頭。

小柒正趴在皇甫端和的床前抹眼淚,看見花十二進來,先是茫然地楞了下,然後破涕為笑,說:“老板的大恩大德,小柒發誓,這輩子不會忘記的。”

花十二徑直走到床前,目光淡漠如雪水,視線垂落在皇甫端和的手臂上。

將手指按在枯葉印記上,突然指尖爆破,霎那間洶湧而出的鮮血滾滾流淌,形成血的渦旋。

赤紅的血看上去像是燃燒的迎風擺動的火焰,帶著澎湃的生命力汩汩流進了印記;那枚枯葉則像是戈壁黃沙裸石裏幹涸的沙漠之花,陡然見了綠洲,迫不及待地吸食沐澤它的生命之泉。

與此同時,花十二的臉頰開始泛出頹敗的黑青色,明晃如燦陽的金發有幾根變成了銀白。

小柒屏息看著。

皇甫景明聞訊趕來時,花十二已經收回手指,神態安然自若,看上去跟平時沒什麽不同。

床榻上的皇甫端和仍是昏睡模樣,鼻端飄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他似有所察地看向花十二,卻見花十二同時面無表情地扭頭看過來,說:“這幾日我暫且住下,不必再勞師動眾請大夫了。”

皇甫景明會意,立即喚來侍女,讓侍女領著花十二去客房休息。

走出廂房的時候,皇甫景明跟出去,撐著傘與花十二走進紛飛的鵝毛大雪裏,溫言道:“花老板,多謝。”

“不必謝我,”他視線垂落,只身沒入飄飛著大雪的夜色裏,聲音低啞輕薄,與風聲一同傳來,“我不是在救皇甫端和,是在救我自己。”

救他自己同花葉一並雕零的心。

皇甫景明站在別苑門口,看著他逐漸走遠,視線裏佝僂的背影,恍惚像是一位老枝橫虬的老者。

上君雪回到皇宮,大明宮殿外,意外撞見太子從裏面走出來。看他眉宇間似有重重郁結,便問道:“太子為何事煩憂?”

“年關將至,父皇命我出宮巡訪民情,明日就要出發。”

上君雪知道宮裏有這麽一個慣例,點頭:“這是好事。你需要借這個時機鞏固朝中勢力,樹立民間的威望。”

太子面色似有苦楚:“雪,你知道大暗宮嗎?”

“怎麽?”

“……沒事,”聲音一頓,他搖頭,“只是隨口一問,並無他想。”

大明宮偌大的宮殿裏竟無一人伺候,極盡瑰麗的布局格調鋪陳開來,可謂巧奪天工。

上君雪想起五殿下近期歸來一事,正要進內殿稟告,忽然看見屏風後面走出一位隨意裹了件月白長袍的覆有半張銀白面具的男子,頓時驚訝地微微失神。

大明宮是天|朝夏帝的寢殿,如今明王竟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寢殿裏,上君雪失神之後,驚疑的目光緩緩挪到了屏風處,想看清楚隱藏在後面的龍床。

令他失望的是,什麽也看不見。

上君雪想問夏帝在哪兒,可是剛開口,喉嚨像是糊住,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才發出來:“明王殿下,臣有要事稟明聖上,聖上在何處?”

明王看過來,吊梢的眸子裏隱含著某種晦澀難懂的瑩光,聞言,竟微微仰起了下巴,像是高傲的孔雀炫耀開屏的羽尾一般,微微啟開雙唇,舌尖探出來,然後意味不明地舔了下唇角。

上君雪目光一沈,就聽明王饜足的聲音悠悠響起:“本王一時失態,讓聖上累著了,雪卿還是先退下吧。”

“臣,告退。”

轉身前,仍執著地朝屏風望了一眼,才退出大明宮。

走在漢白玉砌就的宮磚上,上君雪才猛然醒悟,明王那個表情,是在示威。

向那個早已離世的渡景,他的學生示威。

這個認知,讓上君雪心裏猶如炸開了翻天覆地的煙火,燒得胸腔發燙,眼眶也微微泛紅。

那個說要去雪國拜祭一位故友的掌權者,後宮佳麗三千,又與明王牽扯不清,上君雪想,如果渡景能預知到今日這個結果,還會在雪國等二十多年麽?

又忍不住想,在那個掌權者心裏,恩師渡景算個什麽東西呢?

一只被遺棄的可憐蟲,還是宵想著天顏的瘋子?

……

翌日,上君雪又為太子送行。

太子臨別前囑托說:“五皇弟凱旋,父皇必然會在禦花園設宴犒賞三軍,到時我這個做大哥的不在,勞煩你幫我準備好賀禮。”

上君雪眉尖微蹙,剛想問準備什麽賀禮,不巧看見丞相獨子亦真跟小將軍司晚等人簇擁著走過來,適時把話咽了回去,只道:“保重。”

駛離了金闕城,太子才敢拿出一枚九龍曜珠的邊緣刻有繁覆雲紋的長佩,明王說這是大暗宮首領暗帝的信物,九龍令,只需要佩戴在腰間,便可以對大暗宮的暗衛發號施令。

手指摩挲著九龍令,這是他初次接觸到至高無上的皇權。凜冬嚴寒,坐在馬車裏,太子的額上竟出了一層浸涼的薄汗。

太子道:“七殿下現在何處?”

一道灰影無聲無息地跪到座前,發出的聲音沙啞低沈:“翠屏山,城隍廟。”

五殿下凱旋正好撞上年關,朝廷各部忙得一塌糊塗。上君雪抽空回了趟天引衛屯營,不出意料,換崗回來的天引衛都抱著一壇子劃酒令耍酒瘋,整個大廳顯得烏煙瘴氣。

上君雪最煩這個,當即喊道:“把他們都給拖出去!澆十桶冷水醒酒,再罰二十軍棍!”

為首的莫千山一個鷂子翻身沖過來,大喊三聲冤枉:“頭目,皇甫那小子病倒了,屬下心裏頭難受,苦悶無處發洩,這才借酒消愁啊!頭目明鑒,絕不是有意拼酒!”

上君雪被這架勢驚得下意識後撤了幾步,方才站穩,問:“皇甫右將還未回來?”

莫千山誇張地抹了把心酸淚,訴苦:“可不是麽,還沒回來。哥幾個輪流替他值班,都好久沒睡個安穩覺了。”

那日威遠大將軍皇甫景明親自來屯營請假,說皇甫端和身體抱恙,據說都驚動了太醫院,上君雪恰好在屯營,自是準許了。可都過了半個多月,怎麽還不見人影?

上君雪暗自思忖著,覺得有必要走一趟大將軍府。

臨出門,他突然回頭,指著那群爛醉如泥的酒鬼,冷聲說:“十桶冷水,二十軍棍。”

莫千山:“……”

勞什子的“苦肉計”,在心硬如鐵的頭目面前簡直不堪一擊啊!

上君雪離開屯營,直接去了大將軍府。

在別苑,歪打正著遇見了本該在去翠屏山路上的花十二。

花十二面容枯槁,看見上君雪也是楞了楞,才想起解釋:“我是來救人的。”

“你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我看該救的是你!”

上君雪二話不說將花十二拽走,花十二還在自顧掙紮:“十一你聽我說,我都救到現在了,半途而廢的話這我十幾天的蠱血都白流了。”

上君雪回頭問他:“你不去翠屏山找七殿下了?”

花十二搖頭,蒼白的面色透出詭異的青灰色。他動了動嘴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翠綠的眼珠子直直看過來,整個人像是一只仿徨找不見出路的垂死的困獸。

“我想去找他,可是我走不了,”他說,“我覺得很難受,好像做什麽都不對,怎麽做都是錯的。到頭來,小桐還在翠屏山生死不明,我還留在金闕,像是什麽都沒有做一樣,誰也救不了。”

“花十二——!”

緊縮的瞳孔裏映出花十二軟軟倒下去的身影,上君雪只來得及抓著他的手拉進懷裏,拍他的臉頰,得不到一絲一毫的反應。

“怎麽會這樣?!”

上君雪只覺得手腳冰涼,貼著花十二臉頰的胸膛劇烈地起起伏伏,這一刻錯亂的腦海裏甚至出現了染血的櫻花漫天飛舞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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