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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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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十二是被敲鑼打鼓的喧嚷聲吵醒的。

睜開眼,看見上君雪倚在窗前向外張望,問:“你在看什麽?”

上君雪聽見他的聲音,立即欣喜地回過頭來,剛要說話,另一道清朗又帶著調侃的嗓音悠然響起:“花老板可算醒了!我們天引衛奉命暗中保護凱旋的五殿下,嘻嘻,頭目不放心你,隨身帶著你跟帶兒子似的。”

花十二看過去,點頭道:“杜大人。”

上君雪卻瞪了杜珩一眼:“要你多嘴!”

杜珩趴在窗臺上笑嘻嘻地揮手求饒,頗識相地閉嘴了,只是那嘴角裂開的笑容怎麽看都有股看熱鬧的意思。

上君雪走到花十二跟前,說:“皇甫端和醒了。”

“真的?!”

就見花十二揉著腦袋驚喜地擡頭,狹長的狐貍眼笑得瞇成了月牙兒。

“還有一個消息,太子飛鴿傳書昨日送到的。”上君雪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遞過去,“說是給你的謝禮。”

太子送他的謝禮?花十二稀奇地接過,打開紙條,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

本來是一眼掃過去的,但視線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開了。像是目不識丁的稚子逐字推敲、反覆研讀,一雙翡翠明珠似的綠眼籠罩著陰郁的雲霧,嘴角的笑弧卻越拉越大。

世事的變幻無常,人生的大悲與大喜,不過是在霎那間。

不多時,盛裝了一江寒冰凍水的綠眼如春日消融一般溢出了兩行清淚,花十二卻無知無覺般擡起頭,看著上君雪,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說:“小桐……找到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裏吃力地擠出來,僅僅這幾個字,累得幾乎要虛脫一般。

上君雪看他又哭又笑的模樣,臉色雖然仍是冷漠疏離的,但眼神裏卻潛藏著漾開的溫柔與疼惜。

昏迷醒來,花十二像是遭遇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整個人一反先前的頹靡,神采變得十分鮮活。有時上君雪得了空閑去太子府找他,根本找不見人影。

不在太子府,定是去了青衣巷。

這幾日天寒地凍,上君雪擔心花十二的傷勢,拎著幾盒禦賜的人參雪蓮之類的貢品去青衣巷探望,哪料院門落了鎖,花十二不知所蹤。

心裏猛地一慌,上君雪徑自跳過籬笆墻,穿過院落,一腳踹開了房門沖進去。

裏面爐火燒得正旺,厚重的毛氈隔絕了窗外的冬寒。堂屋放置了一張八仙桌,上面擺了許多鮮艷的綢緞綾羅還有剪刀針線等女紅之物,還有一只納了鞋底的小腳靴。

上君雪臉上閃過錯愕的神色,楞神的工夫,身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家裏遭賊了!十一,你怎麽來啦?”

花十二呼著寒氣沖進來,轉身合上門,給他倒了杯熱茶。

“天冷,暖暖肚子。”

上君雪接過花十二遞過來的茶盞,放到桌上,轉而拿了一雙繡著各色花團的虎頭鞋,問:“你做的?”

“是啊!做給我兒子的!”花十二愛惜地摸了摸虎頭鞋上的刺繡,臉上的表情堪稱是心花怒放,“小孩子是很嬌貴的,尤其是剛出生的小寶寶,穿的戴的都得是新做的,吃的也很講究。我剛去跑了趟集市,見不少賣小玩意兒的,我想著小孩子跟春筍似的長得很快,就挑了幾樣兒。”

說著從腰間的布袋裏掏出小玩意兒給上君雪看。

上君雪一直暗中觀察著花十二,見他雖然臉色蒼白眼圈下透著一層烏青色,精氣神卻意外地好,不禁暗暗放下心來。

“嗳,”他突然拿手肘搗了搗上君雪,“你說,我給我兒子取個什麽名兒好啊?我想了好幾宿,列了百八十個,都不滿意。”

“這個……”

“我叫花蘭卿,七殿下是夏景桐,本來叫個‘花桐’也行,但我怎麽覺得這麽怪呀!”

上君雪沈吟了片刻,問:“七殿下的兒子,夏帝的孫子,你覺得會跟你姓嗎?”

花十二嚇得差點要跳起來:“不跟我姓嗎?”

“我覺得,不跟你姓。”

上君雪這句無心的玩笑話顯然打擊到了花十二。直到晚上,花十二都一副垂頭喪氣的幽魂樣兒,嘴裏一直嘟囔著:“為什麽不跟我姓啊,我的兒子,怎麽能不跟我姓‘花’呢……”

上君雪喝了口米粥,再夾一片酸甜可口的醬菜,從始至終都淡定地坐在那兒。等吃飽了,拿帕子擦嘴,然後走人。

花十二收拾了碗碟,蹲在廚房裏洗刷,後知後覺地想起:小桐不嫁該怎麽辦呀?

……

花十二是實打實的煩惱,後來想,只要能跟小桐相守,入贅也勉強可以。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上君雪聽,上君雪當時正在為五殿下挑選賀禮,百忙之中只言簡意賅回了四個字:“癡人說夢。”

花十二坐在“珍光閣”前的臺階上,看上君雪對著閣裏數不盡的奇珍異寶犯難,忍不住問:“五殿下有什麽喜好?”

上君雪楞了下,搖頭。

“那神兵利器?”

“閣裏只有寶石玉器。”

花十二撣了撣衣袍上的雪,狀似隨口一問:“雪國之亂禍及寰朝,五殿下此行一去半年多,可曾說過雪國什麽嗎?”

“對雪國之行只字未提,”上君雪敏銳察覺到話裏的深意,“你想從他嘴裏知道什麽?”

“也不是。只是覺得五殿下在雪國待了半年多,應該見過十三他們了吧。”伸了個懶腰,語氣裏不禁多了些懷念,“我差不多十年沒回雪國了,如今跟你十一和好,不知怎麽,就變得很想念他們。”

“實在想念他們,就回去一趟吧。”

“是啊,該回去了。”伸完了懶腰,花十二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遠處走,聲音飄渺地傳來,“等過了年關,春暖花開的時候,十景陵的櫻花桃花梨花杏花全都開放了,我就抱著兒子,帶小桐去雪國。”

“回去……麽……”

上君雪望著他離去的身影,目光又轉向冰雪層疊的蒼茫雲海間,輕聲喃語道:“確實該回去了。”

禦花園,夏帝犒賞凱旋的將士們,三殿下作陪,身後跟著一個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侍衛少年。

五殿下看見了,打趣說:“三哥,你什麽時候找了個這麽俊的小弟?”

夏景暉無奈一笑:“這是七皇弟的學生,賀長安,小名換作‘銅錢兒’的。我看他根骨不錯,就指點了幾手功夫,算是半個弟子。”

夏景聞看向他身後,星子般璀璨的黑眸閃過一道狹促的光芒,摸著下巴沖賀長安說:“銅錢兒啊,三哥的大腿你可要抱好了。三哥這人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還私藏了一個密室的好寶貝,將來出師的時候,可別忘了要幾把趁手的兵器。”

賀長安冷凝著臉,目光直直望過來,嘴巴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難不成是個啞巴?”如此猜測著。

夏景暉正在斟酒,聽了這話,想了想,鄭重其事說:“長安應該只是羞澀。”

夏景聞饒有興致地多打量了幾眼,果然看見少年小巧如元寶的耳朵紅彤彤的,不由得失笑:“怎麽跟個小姑娘似的。”

這晚,夏帝處理完朝政回大明宮就寢,看見夏景聞醉醺醺地趴在龍案上,半瞇著眼睛,與夏帝七分相似的相貌布滿了醉酒後的酡紅。

“爹啊,我有一件事想請教您老兒。”他坐起來,興許覺得不舒服,又癱下去,整個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龍椅上。

夏帝摘下九流珠龍冠扔到一旁,如墨的頭發頃刻間披散下來,像是一匹飛揚的發亮的綢緞。他走到龍案前,將成堆的文牒奏章一股腦兒掃到青石磚上,自己坐上龍案,擡腳翹在龍椅的扶手上,笑吟吟看著夏景聞。

夏景聞耷拉著眼皮,說:“你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皇帝,別跟我學好麽?”

“說什麽胡話,明明是兒隨爹。”

“這樣啊,”夏景聞望著龍案上的琉璃盞,一臉鄙夷,“那真是糟糕透了。”

“——少廢話!”夏帝猝然打斷道,“我還要睡覺呢,想問什麽快問,問完滾蛋!”

夏景聞撐起眼皮看夏帝,斟酌了下措辭,問:“你是不是在雪國丟了個兒子?”

“怎麽?”

“十五來歲吧,他娘是個挺有名的名伎。”

夏帝越聽越糊塗,皺眉,認真回想了一會兒,才遲疑著開口說:“確實有這麽一樁風流韻事,不過太久了,我記不清是在哪個青樓了。”

“您老兒是種馬嗎?”猛地坐直了,撲上去,一口濃重的酒氣噴到夏帝的臉上,看夏景聞的架勢恨不得揪緊了夏帝的衣襟揮拳,“就因為你這個力能扛鼎的兒子,老子差點被砸死好麽!”

夏帝一根手指按在他腦門兒上推遠點兒,點頭:“你確實該教訓了,我兒子做的不錯!”

“嘁!”

夏景聞又癱回龍椅上,搔了掻頭發,看上去很苦惱:“餵,你說,七弟能趕上祭祖大典嗎?”

“這個麽,”夏帝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看太子的安排了。”

過了臘八,年味兒愈加濃郁。

花十二清掃了院落的積雪,又去劈柴,剛拿起柴刀,巷子裏傳來一串嬉鬧的童稚軟語,聽著清脆可人。心裏頓時像貓爪子撓了幾下,再也按耐不住,他半個身子探出籬笆墻,看見幾個留著垂髻的小孩兒拿著小棍兒拴了跟布條,在抽木陀螺玩兒。

其中一個穿著紅夾襖的小姑娘眼尖看見花十二,水靈靈的大眼睛一亮,粉嘟嘟的小臉兒笑成了一朵含苞的花骨朵兒,朝花十二喊:“花叔叔——!!”

這一聲喊出來,幾個小孩兒登時扔了小棍兒,朝花十二蹬蹬跑過來。

“糖!花叔叔,要糖!”一個個伸直了小手,像嗷嗷待哺的小雛鳥。

“糖吃多了壞牙,我這兒有點心。”

花十二現在看見小孩兒就覺得親切,笑瞇瞇地挨個兒捏了捏鼓起來的腮幫子,心裏細細琢磨著自己的兒子該生成什麽模樣,會不會像小桐那樣漂亮,頭發是黑是黃、眼睛是黑還是綠。兒子皮實好養活,是個嬌滴滴的女兒可怎麽辦?

“點心!要點心!”

“好好,等著,叔叔去拿。”

花十二將柴刀放到小孩兒夠不到的房檐下,才轉身進廚房端出一碟子糕點,怕他們噎著,又沏了一壺蜜糖水兒。

小孩兒捏了塊兒桂花糕放嘴裏,仰著小脖子,含糊不清地問花十二:“叔叔,嬸嬸還沒回家嗎?”

“是啊,嬸嬸跟弟弟還在路上,”伸手摸了摸小孩兒凍得發紅的臉頰,“等弟弟回來了,你是個小哥哥可要帶著他玩兒呀!”

小孩兒立即挺了挺小胸脯,得意地說:“叔叔放心,我以後罩著弟弟,帶他爬樹掏鳥蛋下河摸魚,絕不會讓旁人欺負他。”

“對呀對呀!以後一起逃學打架捉弄先生,前天先生留了好多功課,寫得我手都酸了。”

小姑娘掐腰吼他們:“不許逃學!不許打架!”

花十二聽他們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心裏越發蕩漾起來,高興地拍拍手:“好啦好啦!不要吵嘴!——弟弟還取名字,你們說叫什麽好?”

他其實是隨口一問,小孩兒們立即不吵嘴了,圓圓的腦袋瓜湊成了一個圈兒,小聲嘀嘀咕咕。

花十二覺得他們一時半會兒討論不出來,去拿柴刀繼續劈柴,哪料剛轉身,小姑娘忸怩著細細的聲音傳過來:“叔叔姓‘花’,弟弟叫‘小花’好不好?”

又不是阿貓阿狗,這“小花”聽著……花十二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擺擺手,說:“好!就叫‘小花’了。”

上君雪說得沒錯,夏景桐的兒子,也就是夏帝的孫子,怎麽可能跟他這個爹姓“花”!入贅就入贅了,只要小桐高興就行,不過自家兒子的乳名還是要親爹取的。

——小花,仔細想想,真不錯。

晚上草草扒了幾口飯,花十二開始忙活。窗外風雪飄搖,屋裏燭淚點滴到青磚上,花十二穿了根絲線,懷裏抱著一件大紅色的小夾襖,在上面繡上精致繁覆的暗紋,一針一線,翠綠的眸子裏仿佛傾註了融融春|光。

巷子裏突然傳出幾聲犬吠,緊接著院門叩響,不輕不重不急不緩,聽在淒厲的北風裏卻讓花十二沒來由地心焦。

花十二放下針線,推開虛掩的屋門,頂著風雪走出去:“十一,有什麽急事非要大半夜來?”

拉開門,看見上君雪抱著個木匣子站在門口,像是急匆匆趕來,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紅衣。

那木匣子緊緊摟著,通身黑漆,猶能嗅到一絲腐朽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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