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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一念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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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明玉湖底,霜雪冰封,他迷離之際,看見黑衣青銅面的少年逆著水光朝他游來的身影,恍惚從天而降的神明。拉他入懷的臂膀堅決而有力,他清晰記得少年胸膛炙熱的溫度猶如烈日驕陽,瞬間驅趕盡四肢百骸的陰寒。

他第一次覺得溫暖,貼著少年的胸膛,聽他有力蓬勃的心跳,眼前明亮如墨玉的瞳眸裏映著自己蒼白的臉,也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凍僵的身體突然發燙發熱,燒得心跳莫名悸動。

如今,這般冷,又被推進冰封的湖底嗎?夏景桐硬撐著沈重的眼皮,居高臨下地看著一群面目模糊的灰影。

沖在最前方的少年稚嫩哭泣的面龐突兀地落盡眼底,七皇子夏景桐猛然驚醒,掙紮喊了一聲:“銅錢兒……”

如折翼的鴻雁從高空跌落,重重摔到了地上。

昭和公主、夏景暉、太子即便是花十二也不曾料到有此變故,一時都忘了言語,都怔楞望著持劍而立的皇甫端和。

皇甫端和面無表情地拿“蓮姬”指著夏景桐,劍尖的血滴到地上,是鮮艷無垢的紅。

“皇!甫!端!和!”

昭和公主的尖叫聲乍起,夏景暉第一個回神,彈一枚玉石打落了皇甫端和的長劍“蓮姬”,正要沖出去,卻見夏景桐捂著胸口掙紮站起,突然放聲大笑。

淒厲哀絕的笑聲飄蕩在空中,猶如鬼泣。

“皇甫端和,你當真……負我?”他擡起頭,染血的面容明艷媚麗,眥裂的眼神猶如迸濺著星火。血暈染著紅衣,幾縷蜿蜒血跡順著細白的胳膊流淌到手背,又被不著痕跡地藏到身後。

皇甫端和神色冷淡地開口:“臣的娘子只有幕蓮郡主”。

“幕蓮郡主?”夏景桐忍不住大笑,充斥著諷刺的嘲笑,聽著卻像嚎哭,“可惜!真是可惜!你的娘子早就死了!你抱著那堆黃土去洞房花燭,去白頭偕老啊!!”說罷,神色一凜,手指飛快結印,不等夏景暉阻止,一掌打翻了大廳外附近的假山,逼得藏在假山裏的天音坊主護著幕蓮郡主逃了出來。

“住手!”夏景暉飛身躍起,一手鉗制住夏景桐,同時朝天音坊主低吼:“帶她走!越遠越好!”

“放開我!”夏景桐念起蠱訣,朝幕蓮郡主伸出手,氣勢萬鈞,冷喝道:“回!”

蓋頭被風掀起,驚慌無措的幕蓮郡主躲在天音坊主身後,額頭隱隱浮現出一枚印記,那是黃泉釘。天音坊主拉著幕蓮郡主的手腕,源源不斷地送入蠱力,竭力抗拒著那股讓她煩躁不安的力量。

此時,夏景暉擡手劈向夏景桐的後頸,想把他劈暈過去,哪料耳邊突然響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笛聲。

“這是……鎮魂!”昭和公主像失了魂魄一般看向花架後,那裏早已沒了花十二的身影。

受笛聲影響,夏景暉行動受制,只這瞬間,夏景桐竭盡全力的一掌打了上去,同時身後驟響起破空聲,只來得及分辨是幾枚細如牛毛的針,他可以輕易避開,可一旦避開,它將正面刺中發狂的夏景桐。

夏景暉無奈之下,只得生受了一掌,借力打力,將細針盡數打散。

“三哥!得罪了!”

夏景桐趁機掙脫,指尖不知從何處勾起一滴血,彈指一揮間,天音坊主被震地松手後退,幕蓮郡主額頭的印記頓時變得清晰。

“回!”夏景桐一聲冷喝。

只見一枚通身漆黑的長釘緩慢從額頭抽離。黃泉釘離體,鮮活的肉體剎那間腐爛成骨,倒在了假山旁。

從始至終看好戲的苗疆王驚叫一聲撲過去:“蓮兒――!”

“怎麽會!”上君雪一時楞住了,但他反應極快,長劍如虹刺向夏景桐,殺氣騰騰,墨黑的眼裏翻滾著挫骨揚灰的恨。

太子驚道:“阿雪不可!”

長劍未刺中夏景桐,半道上夏景暉抄起劍鞘迅疾一翻,將長劍收進去,上君雪欲用力抽回,手腕一疼,卻見他反手一抄,連劍帶鞘一並帶了出去。

飛出去的劍鞘擊中夏景桐後背,身子晃了晃,躲過暗中襲來的暗器,下一刻夏景暉踏風而起,落到他身後,手起掌落,擊中夏景桐後頸。

夏景桐早已是強弩之末,雖察覺到身後異樣動靜,但是來不及躲開,眼前一黑,便徹底栽倒下去。

一場鬧劇戛然而止

昭和公主道:“夏景桐身負重傷,性命危在旦夕,本宮做主:暫押皇宮鳳鳴殿,聽候父皇發落。”

不等眾人抗議,夏景暉抱起夏景桐飛身離開,瞬間不見了蹤影。

“在場賓客――二品以下官員一律關押,逃走的抓回來。太子、苗疆王跟本宮回宮覆旨!”頓了頓,昭和公主突然冷笑,朝他們一個個望過去,最後停在突然出現在人群裏的花十二身上,語調越加陰冷:“你們誰敢散播謠言,小心誅連九族!”

昭和公主的氣魄非常人可比,一番話下來,憤怒的苗疆王也不敢不從。

不過一會兒,熙攘的大將軍府就被清空。上君雪跪在幕蓮郡主的遺骸前,碎發散落在額前,遮掩了面容,只隱約看見碎發下雪白如冰雪般的輪廓。

周圍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輕若微風的聲音:“把黃泉釘推回去,她還會活著。”

上君雪疑惑地擡頭,眼睛被陽光刺了一下,晃神的片刻,眼前什麽都沒有了。

“花十二……十二……”

茫然地望著前方,落寞地想:又被拋下了,不論是那時還是現在,被拋下的只有他一個人。

杜珩走過來,請示:“二品以下的官員已經全部收押,其他賓客怎麽處置?”

上君雪垂眸看向幕蓮郡主的遺骸,冷道:“昭和公主沒有指示,那就放了吧。”

放了啊……

恐怕明天又要鬧得滿城風雨,杜珩邊走邊想,忽然看見天邊有一道火光,隨口喊來個天引衛,把頭目的意思傳達下去,自己慢慢悠悠地又去找皇甫端和。

“一次都沒用過呢,多可惜呀!”

杜珩邊走邊嘆,找到皇甫端和的時候,婚房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精致華麗的婚房付諸一炬,皇甫端和站在婚房前,灰煙中低垂悲愴的面容猶如遺失伴侶的孤狼。

“你……還好吧?”杜珩問完,自己都覺得問得真蠢。

皇甫端和看過來,卻勾著嘴角,笑得甚是輕佻:“我很好,倒是你,怎麽一臉要哭的可憐樣兒?”

“屁咧!”氣勢洶洶拎住他的胳膊,“知道你可憐了,跟哥們喝酒去!一醉解千愁,今晚不醉不歸!”

皇甫端和煞有介事地點頭:“好,你請客!”

小柒跟著花十二回花町閣,一路上都在追問:“老板不管銅錢兒了嗎?”

花十二好脾氣地解釋了一路:“沒有不管。銅錢兒被三殿下帶走了,前途無量,跟著我才是耽誤了他。”解釋到最後口幹舌燥,小柒才消停了些。

走到柳曲街,小柒突然掙脫他的手,站在那兒不走了。

“又怎麽了?”按住突突亂跳的額角,花十二耐著性子問。

小柒看上去很傷心:“你不管銅錢兒,還害先生,我……不要跟你走!”

小孩子鬧起性子也是很愁人的

“我沒有不要銅錢兒,沒有害你的先生。”花十二斬釘截鐵地態度,就差指天發誓了,“銅錢兒想學功夫,三殿下肯教他是他的福分,你該替銅錢兒高興才是。”

小柒嘟嘴,悶悶不吭聲了。

花十二又道:“銅錢兒隨時可以回來。”

“可是……可是……”

“沒有可是!”花十二去拉小柒的手,拽著他走。

“不!不要!”惹急了小柒,小柒也會咬人。

花十二拖拽著小柒走,突然手臂一疼,回頭看,小柒正抱著他的胳膊當醬肘子啃。

花十二也不是沒有脾氣的,直接把小柒推倒,怒道:“我不管你了!你愛走不走!”

小柒的倔脾氣上來,竟然吼了回去:“不走!我就不走!”

“你――”現在一個兩個都敢爬他頭上作威作福了,花十二氣得一口氣噎在喉嚨裏,瞪得眼眶幾欲眥裂。

“你害先生!拿暗器打先生,還吹笛子!”小柒理直氣壯地指責,一臉的不服氣。

一道驚雷劈在花十二的腦殼兒上,身子晃了晃,隨即怒火攻心,燒得花十二氣急敗壞之下幹脆承認:“是!是是是!我是壞人!害你先生的大壞蛋!”

小柒一楞,下意識反駁:“你不是壞人!你害先生,可你不是大壞蛋!”

“怎麽不是!”似是憶起了往事,幽綠的眼眸如黑夜蟄伏的惡狼獸目,“我為了活命害死先生,現在為了得到夏景桐還要先毀了他。貪生怕死、工於心計,難道不是壞人嗎?”

“沒有……”小柒抽了抽鼻子,通紅的眼睛浮現出一層淚光,怯怯地打量花十二的模樣像極了受驚的小兔子。

“可是……不後悔”,花十二突然變得冷靜,仿佛之前的憤怒悲傷只是小柒的錯覺,“走,回去吧,我教你怎麽得到皇甫端和。”

他拉起小柒的手,這回小柒異常乖巧,不吵不鬧地跟著,哭也哭得很秀氣。

皇宮,鳳鳴殿。

幾位年邁的禦醫各司其職,藥方子改了再改,忙活了幾個時辰,等澀苦的藥汁灌進七皇子的嘴裏,卡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原位。

三皇子夏景暉從始至終守在塌前,手裏捧著夏景桐剛脫下的紅裝,或者說是一件血衣。

昭和公主來的時候甚是驚訝:“怎麽傷這麽重?”

遍體鱗傷的模樣只皇甫端和那一劍達不到這種程度。

夏景暉嘆道:“他去大將軍府的時候已經受傷了”。

“是上君雪?!”昭和公主玲瓏心竅,立即明白了其中緣故,忍不住伸出纖纖玉指戳了夏景桐一記,落下去的力道卻輕得像是羽毛拂過,“父皇讓上君雪幽禁你就是防著你亂來,你倒好,拼了命去當情種,結果呢,淪為別人笑柄就罷了,還搭上自個兒尊貴的身份。活該!真真活該!”說到最後,自己都心疼了。

“天引衛奉旨明為保護實為幽禁景桐。即使景桐硬要出宮,上君雪奉命阻攔,下手也未免太重!”夏景暉向來對朝中事敬而遠之,這次見血緣至親重傷至此,不禁對上君雪心生不滿。

昭和公主卻是遷怒於皇甫端和,喊來侍女,指著血衣吩咐:“將它拿給皇甫小公子,就說是本宮送他的謝禮。”

夏景暉依言把血衣遞給侍女,了然道:“你氣他做什麽?他也是逼不得已的。要不是皇甫端和這看似兇險的一劍,景桐早已進了司法使大牢。”

“哼!”昭和公主斜他一眼,笑道:“裝什麽正人君子,明知我想氣他,你還把血衣給他,這不是口不對心是什麽?”

“呃……”夏景暉難掩赧然神色,還要正襟危坐,一本正經道:“我與景桐血濃於水,偏心他不對嗎?”

“對!真是對極了!”昭和公主忍都忍不住,笑得鳳眼彎彎猶如月牙兒,哪還有公主的矜持與端莊,“三哥,你若不是我三哥,我一定要嫁你!”

“不必了!”想也不想地拒絕,簡直沒有絲毫的餘地,“我還想多享幾年清福,你若想玩兒,大可去找太子。太子跟上君雪鬧了這出,夠你玩兒的了。”

昭和公主冷下臉,哼道:“你轉移話題的技巧真是糟糕透了。”

夏景暉:“……”

“景桐破壞了婚宴,有你我求情,最多禁足個把月,唯有幕蓮那丫頭的死是個麻煩。”

“如果不是今日景桐收回了黃泉釘,誰也不知道幕蓮死了,”夏景暉神色凝重,亦是無奈,“黃泉釘連接著生與死,是一種古老的巫術,景桐自幼愛鉆研奇技淫巧,學會了也不稀奇。不管他因何緣故殺了幕蓮,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苗疆王不會善罷甘休的,如果太子再從中作梗……”

“哼!三哥,此事可大可小,”昭和公主看似胸有成竹,“只要景桐不承認,誰敢定罪?大不了本宮費點兒心思賠苗疆一個幕蓮郡主就是了。”

夏景暉失笑道:“你又想到什麽鬼主意了?”

“嘻嘻,不能說”,昭和公主賣了個關子,漂亮的眼裏滿是算計,掩唇低笑道:“三哥,你就等著瞧吧!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帳看我怎麽討回來。”

花十二,債主之一,此時正優哉游哉地跪坐在茶幾前沏茶,茶幾另一邊是小柒俯首貼耳地跪坐著,縱然心有疑惑也沒有擅自開口,乖巧的模樣兒看上去像是請先生指點迷津的學徒。

沏好茶,倒了滿滿一杯茶水,花十二瞇起狹長狡黠的狐貍眼,看向小柒的眼神幽深地如同黑夜下的萬丈深淵:“水滿了,裝不了其他東西,你說該怎麽辦?”

小柒楞了片刻,答道:“把水倒了,就能裝了。”

“很對!”含笑的嗓音低沈而沙啞,越加溫柔,“皇甫端和喜歡夏景桐,好比這杯子加滿了水,你擠不進去,可是把水倒了,杯子空了,你還裝不進去嗎?”

“可是……”小柒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道:“他跟先生兩情相悅,別人插足不了的!”

可一想到今天皇甫端和對先生的冷酷無情,小柒又猶豫了,或許他們……並沒有那麽兩情相悅。

“他們走不到一起的”,那溫柔含笑的嗓音仿佛帶著某種蠱惑般,一點一滴地滲透著,“你的經歷不同於銅錢兒,該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世間只有一個皇甫端和,你錯過去,就只能找別人了。”

小柒低下頭,秀氣白凈的面容隱藏在陰影裏。花十二可以清楚察覺到他瘦弱的肩膀在顫抖,透出的無力和孱弱讓他的心一陣抽痛。

“他不嫌棄我,我想找他,不找別人。”少年稚嫩的哭腔裏連抽噎都很克制,他跪在地上乞求的模樣如同他的身份一樣卑微。

花十二忍不住拉他起來,卻並未看他滿是淚痕的臉,仍自顧自道:“兩情相悅的皇甫端和與夏景桐如今有了隔閡,千載難逢的機會擺在眼前,小柒,你甘心不要嗎?”

小柒聽見自己動搖的心鼓動地如春雷拂過大地,春芽萌發般的力量在躁動,有什麽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花十二默不作聲地等,等了不知道多久,也像是一瞬,小柒的聲音遲疑地響起:“我比不過先生,他不會喜歡我的。”

“不喜歡又如何?”花十二淡淡一笑,眉宇間竟透露出一股難以名狀的狂傲,“你是唯一一個能陪伴皇甫端和的人,這就夠了。”

“唯一一個?”小柒重覆了一遍,然後眼睛變得異常明亮。

花十二又道:“天晚了,你去睡吧。”

他沒有停留,逃離一般地奪門而出,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間。

花十二仍坐在原處,舉起一杯茶做出邀請的姿態,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苗裝打扮的青年踏進來,高瘦的身形看上去像是一把拉開的□□,也像一頭瞄準獵物的野獸,沖著花十二蓄勢待發:“你想做什麽?”

“你應該問我想要什麽”,花十二無奈地扶額趴在茶幾上,“慕刃世子,你終於舍得醒了?你昏迷的這幾天可花了我不少藥錢吶。”

慕刃選擇無視,走到他面前,坐下,說:“當年你欠我的人情,現在還了。”

花十二:“……”

“多行不義必自斃,勸你好自為之。”

花十二虛咳道:“剛沏好的茶,喝嗎?”

慕刃推開茶盞,言簡意賅:“都是聰明人,有話直說。”

“也沒什麽大事,只是想跟世子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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