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回 天羅地網

關燈
夏景桐大鬧婚宴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在民間引起了軒然大波。收押的官員不久後被放還,無論誰提及此事皆三緘其口,擺明了態度獨善其身。

金闋本就是非多,有人看見花十二當時進了大將軍府,也跑去花町閣明著暗著打聽,可惜全被轟出門。

此事鬧得越來越大,像是決堤的洪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七皇子夏景桐被推到風口浪尖,稍有不甚便粉身碎骨。

昭和公主那兒沒有任何動靜,深得民心的三殿下夏景暉那兒也聽不到消息。

說書先生講得繪聲繪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長公主憂國憂民,三殿下愛民如子,不是不顧及手足同胞之情,而是七殿下的所作所為太讓人寒心吶!”

跑腿兒的店小二笑罵:“你這酸秀才懂什麽!人家才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咋不想想到現在七皇子還在宮裏頭好吃好喝伺候著,皇上有說啥嗎?”

說書先生聽得臉色大變,急惶惶打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聖上以仁孝治天下,律法輔國,怎麽可能偏袒!”

“啊呸!吵什麽吵,沒看見客人在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板娘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捧著春花般的面龐,笑得是少女懷春般的嬌羞可人,“一群大老粗活該打一輩子光棍!啐!那皇甫端和真不識貨,換成老娘,管她什麽郡主,早跟七殿下跑了。”

老板酸溜溜地說:“那也得七殿下看得上你呀?”

“嘁!死鬼打什麽岔!”老板娘橫了他一眼,然後望著窗外雕謝的殘紅哀怨:“別說七殿下,就是有個傻子膽敢不要高官厚祿,拋下榮華富貴要跟我私奔,我都願意。”

“拋下榮華富貴、高官厚祿私奔的,那才是傻子。”

“是啊!那七皇子就是個傻子!”老板娘突然大聲說。

老板嚇了一跳,撲上去捂住她的嘴:“婆娘嗳,要殺頭的!”

七皇子本就飛揚跋扈,此事一出,民怨四起。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縱使夏帝有意維護,夏景桐也逃不了責罰。

鳳鳴殿,鳳搖皇後疼惜身心受創的夏景桐,沒日沒夜地悉心陪伴。夏帝將一切看在眼裏,心疼之餘更是憤怒。

夏景桐過了幾天悠閑日子,看到夏帝踏進來的身影時,便知道父皇興師問罪來了。

“父皇,兒臣知罪。”他直挺挺地跪到地上,一臉不服輸的倔強模樣。

夏帝好整以暇地問:“你何罪之有?”

“擾亂婚宴,強搶皇甫端和。”

“還有呢?”

夏景桐認真回想了下,搖頭:“……沒有了。”

夏帝上下審視他片刻,突然笑道:“你這肆意妄為的性子真不知隨了誰。太子謙遜沈穩,行事穩妥,雪卿心性耿直,他們不願與你計較,你卻變本加厲,處處為難,如今甚至牽扯進了苗疆郡主。”

夏景桐震驚地擡頭,連日受到的委屈與怨忿剎時攀升到頂峰,還未反駁,又聽夏帝說:“皇甫端和與幕蓮是朕賜婚,你膽敢搗亂,已是砍頭的死罪!”

“父皇要殺了我嗎?”他怒目而視,燃燒的怒火燒得胸口發燙,不經意間牽扯到傷口,流出的血暈染了白衣,如點點紅梅飄落了雪上。

“你若殺了苗疆郡主,朕只能殺你。”夏帝斂去了笑容,神色冷得陰郁,氣勢淩人猶如陡峭山峰驚濤拍岸,饒是夏景桐也忍不住心生懼怕。

一念之間,夏景桐答:“是我殺的。”

“你――孽子!”夏帝氣極,揚手竟要打下去。

“她要殺我,我為什麽不能殺她?”揚起的巴掌狠狠落了下去,夏景桐捂著臉質問:“你從小到大都不打我,現在為了那個要殺我的幕蓮打我!到底誰是你親生的?”

“你還不知錯?”

“本來沒有錯,都是你才錯的!”夏景桐站起身,忍著讓頭腦眩暈的疼痛沖夏帝大吼:“你明知我喜歡皇甫端和,還賜婚給他。如果你不賜婚,我怎麽會搗亂!說到底都是你引起的禍端!”

夏帝氣極反笑:“既然是朕引起的禍端,為了不牽連到你,你走吧!”

“走就走!”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他轉身踏出了鳳鳴殿,不帶留戀的背影看上去十分灑脫。

留在原地的夏帝楞了下,隨即大怒:“夏景桐!你走了就不要回來!”

賭氣的聲音遠遠傳來:“不回來了!你請我也不回來!”

燈火闌珊的泠光殿,上君雪站在高聳的房檐上,遙看著跌跌撞撞穿過一道道宮門的夏景桐。

……

夏景桐並未走太遠,傷勢覆發,拖著虛弱的身子昏倒在了去仙人閣的路上。

“送走了一個,又撿到一個。”花十二背著裝有草藥的竹簍鉆出灌木叢,身後跟著小柒。

花十二把夏景桐撿回花町閣,讓小柒去準備剪刀熱水,他去找傷藥。

白衣染成了血衣,從不知道他會傷這麽重。剪刀剪開衣物,梨花般雪白的肌膚布滿血,很快染紅了床褥,除了胸口貫穿的劍傷,身上狹長深刻的刀口子也在流血。

這傷口太熟悉,花十二一眼就斷定是上君雪所為。

這時,小柒拿了燙過熱水的毛巾去擦夏景桐的胳膊,卻被攔住:“給我,你去睡吧!”

小柒擔憂地看了夏景桐一眼,猶豫了下,還是把毛巾遞給花十二。

臨走的時候,小柒把染血的衣物收拾一並帶走,花十二滿心滿眼只有昏迷的夏景桐,並沒有放在心上。

一直到子時,守在塌前的花十二朦朧中聽見夏景桐的□□,猛地驚醒,意外看見包紮好的傷口全部裂開,雪白的裏衣已經染紅,他在疼痛中不安分的掙紮,似是陷入了可怕的掙脫不開的夢魘。

“小桐……”

不待細想,花十二焦急地把脈,可是除了脈象微弱外並無不妥。

怎麽回事?

一股暗香若有若無地飄來,花十二遲疑地看向窗外,突然神色一變,輕拍床角,翻出隱藏的暗格。

從暗格拿出瓷瓶,倒了一枚藥丸,渡進夏景桐嘴裏。

花十二稍做細想,又默念蠱訣,喚出的冰蠶蠱在傷口上游走,傷口開始緩慢愈合。

“睡吧,醒來就沒事了。”

他留戀地親吻夏景桐汗濕的臉頰,擁著一同躺回床上。

這熏香氣味清淡,催人入眠,可遇上傷口會使血氣流竄,無法止血,對夏景桐而言是催命的符咒。

這香名喚:花眠

……

夏景桐醒的時候,頭疼得厲害。

“……好冷”

他忍不住蜷縮起來,光裸的肌膚裹在綿軟輕薄的被褥裏,喉嚨裏忍不住發出一聲愜意的長籲。

這時一股熾熱的氣息包裹了上來,將他禁錮進狹小的空間,肌膚相觸的瞬間,冰涼與熾熱,像冬日的初雪遇上了炎夏的驕陽,頃刻間化為融融春光下蕩漾的春水。

夏景桐受到驚嚇般僵直了一瞬,回頭,花十二疲憊的睡臉映入眼底。

什麽鬼!

為什麽是這蠻子?

呆楞了片刻,下意識推開花十二禁錮的胳膊,推了一下,居然推不動,他這才發現身上的傷不見了。

夏景桐想起昨晚去仙人閣的時候半路暈倒,難不成被這蠻子救了?

這麽冷,愈合的傷口處還殘留著蠱的氣息,感受了下,竟是冰蠶蠱。

“怪不得這麽冷……”

夏景桐冷笑,正尋思著什麽整人的鬼點子,突然註意到他脖子上掛的玉。

那是塊兒雕琢精美的無暇美玉,卻被刻得拙劣的“蘭”字毀了。

頭更疼了,尤其在看見花十二眼下一圈烏黑時,火燎的刺痛鉆進昏昏沈沈的腦袋,疼得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你這蠻子!――是不是又點熏香了?”夏景桐狠狠戳了他腦袋一記,不解恨,又連戳了幾下。

“不要吵我,好困……”花十二迷迷糊糊地湊進細白的頸項,把臉埋進去。

算了,放過你一次!

夏景桐難得大人有大量,熾熱的鼻息噴灑進脖子裏,好癢……

他又推,又掰,橫在胸前的手臂非但紋絲不動,又抱緊了幾分。折騰了大半個時辰,他實在頭疼得厲害,經不住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覺得身上很溫暖,不想動,懶洋洋地躺著,享受久違的靜謐。

“小桐……”

耳邊一聲輕喚,夏景桐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清澈而深情的翠綠,如一塊晶瑩的翡翠,裏面倒映著自己惺忪的緋紅的臉。

他忍不住垂下眼眸,推他:“不要靠這麽近!”

花十二幾乎整個兒壓在他的身上,稍稍後撤了些,繼續打量他的臉色,在他惱羞成怒之前,笑瞇瞇地說:“看來殿下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再修養幾天就可以出門了。”

“――先把你的衣裳穿上!”他忍無可忍尖叫一聲。

這一聲尤其尖銳,嚇得花十二抓起榻前折疊整齊的衣物一溜煙躥進屏風後,手忙腳亂套上。他賊心不死,邊穿邊透過屏風的縫隙向外張望。

和煦的陽光灑在那光裸的脊背上,呈現出雪白花瓣一般聖潔而脆弱的美感。他隱約覺得夏景桐和以前不一樣了,可哪裏不一樣,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忽然,那蔓延到小巧玲瓏的耳朵根的異樣的紅映進他眼裏,不由呼吸一滯,隨即心花怒放了:所以……是害羞才生氣的嗎?

花十二走出屏風的時候,夏景桐隨意披了件薄衫正艱難地起身下床。

“您的傷剛好,還很虛弱,有什麽吩咐盡管交代。”他慌忙迎上去,扶住夏景桐的手。

“謝了”,夏景桐不甚誠懇地說,“你去仙人閣找管事的嬤嬤,讓她來接我。”

花十二楞了一瞬,立即誠懇地看著夏景桐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自薦:“草民精通醫蠱,殿下留在花町閣肯定比其他地方好”。

夏景桐一臉不屑:“……”

“我會鞍前馬後照顧得周到,仙人閣人多嘴雜,壞了殿下的清譽,不好。”

夏景桐哼道:“嘴長在他們身上,他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跟本宮何幹?何況……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閉嘴。”最後一句話說得陰測測的,嘴角那抹笑看上去實打實的不懷好意。

花十二嘆氣:“您是銅錢兒小柒的先生,您這番行為做派不怕他們效仿嗎?”

夏景桐想象了下銅錢兒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模樣,高傲的神色一變,如春風拂過,明媚的杏花一夜綻放,讓花十二飄搖的心瞬間蕩漾了。

他點了點頭,笑道:“我覺得挺好!”

“……殿下執意,草民多說也是無益”,花十二突然放軟了聲音,作出一副期期艾艾的可憐模樣,“可是……我想你留下來,修養也好,教小柒習字也好,你就讓我伺候你好不好?”

夏景桐將話裏的弦外之音琢磨了下,然後甚是驚奇地看著花十二,喃喃道:“還有人趕著當奴才的?”

花十二攙扶著他躺回榻上,態度越加誠懇:“當殿下的奴才是我的榮幸。”其實是別有心思罷了。

這時肚子突兀地“咕嚕咕嚕”響了起來,花十二忙道:“我這就去準備吃的,殿下稍等片刻。”

夏景桐的臉紅了又紅,一腳踹過去:“還不快滾!”

花十二去了廚房,意外看見爐子上溫著蔬菜粥,蒸籠裏放著一碟子蒸菜、幾個白胖包子,掀開海碗是酸甜可口的拌菜。

他又繞到鋪子,鋪子已經開張了,小柒正坐在櫃臺後頭算賬,看見花十二,很是欣喜地問好:“老板!”

“嗯,你做得不錯!”花十二誇讚道,又問:“廚房的飯菜你做的?”

小柒點頭,亮晶晶的眼睛看上去很有神采。

他喜不自禁地稱讚:“我家小柒真是越來越賢惠了!”

小柒害羞地低頭,抿嘴笑。

臨走的時候,花十二問他:“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啊”,他不好意思地撓頭,“昨晚睡得太好了,差點睡過頭。”

花十二取笑道:“你睡過頭,我可就沒飯吃了。”

花町閣的後院建造了一個涼亭、一個荷花池,還有座別致的閣樓,隔開的瓦房是廚房。一樓用來放置雜物貨物,頂頭的一間是書房,打尾的是浴房;二樓是居所,依次是銅錢兒、小柒、花十二的房間,最後一間是特意為夏景桐準備的。

閣樓周圍圍繞著一叢花架,花十二在裏面發現了熏香“花眠”。“花眠”的效用撐不過兩個時辰,現在已經沒有味道了,隱藏在花叢中,即便是花十二也頗費了一番工夫尋找。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花十二把殘餘的“花眠”投進了荷花池,端著飯菜邊走邊嘆。

門虛掩著,一眼望過去,透過微風中層層疊起又垂墜的紗幔,看見夏景桐倚靠在軟榻上,鳳眸低垂,認真地盯著手腕處的花瓣印記。

隔著一道門,卻如隔開了真假虛幻,好似那人是鏡中花,永遠處在他觸摸不到的世界。

擡手敲門,裏面傳出聲音:

“進來”

花十二端著飯菜走到他面前,放到支起的矮幾上。

一碗肉末燉大骨的細粥,一屜小籠包,一碟子下飯的幹煸酸菜。

“廚房裏蒸著糕點,等會兒就能吃了。”

夏景桐一臉掩飾不住的嫌棄:“就這些?”

“殿下想吃什麽,我去買”,他矮身貼近夏景桐,一副聽候差遣的卑謙姿態。

“唔……算了”,夏景桐伸手去端肉粥,剛碰到碗,半路被花十二搶先一步端走。

“我來吧!”

夾了一條兒酸菜放進肉粥,拿勺子連粥帶菜一並舀起,送到夏景桐嘴邊。

明明都一起睡過,眼前這般親昵的姿態卻讓夏景桐很不自在。

晌午陽光明媚卻不灼熱,花十二犯困,胳膊肘撐著腦袋想晚上吃什麽,這時小柒喊了一聲:“老板!”

花十二勉強打起精神,擡頭看見櫃臺前一張明艷嫵媚的笑臉。

“原來是舞樓閣主,失敬失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