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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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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惠風和暢陽光明媚,晴空一片大好。柳曲街上人頭竄動,往來商客比平日多了不少,可直到晌午,花町閣仍大門緊閉,門上掛著“歇業”的牌子。

花十二在廚房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端出幾道清脆爽口的菜肴,小柒含著手指躲在柱子後偷看,花十二才恍然想起:小柒和銅錢兒還沒吃飯。

“我今兒沒空管你們,等會兒你跟銅錢兒下館子去吧!”

露出個腦袋的小柒怯怯地說:“鋪子還沒收拾。”

想起那片狼藉,花十二又開始頭疼:“先不要管,有空了再收拾。”

小柒“哦”了一聲,走開了。

花十二端著菜肴推開閣樓的門,裏面找不到夏景桐,心下悵然。

“算了,端給銅錢兒他們吧,正好省了下館子的錢。”

只是這話聽起來實在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

花十二又轉去找銅錢兒,遠遠看見小柒扒著書房的窗戶向裏面張望,楞了一楞,然後笑臉蕩漾了。

屋裏寂靜無聲,迤邐的陽光透過大敞的門戶疊蕩開來,灑在握著銅錢兒的手教他識字的夏景桐的側影上。狼毫在上好的宣紙上劃出笨拙的弧線,一筆一劃,一如銅錢兒稚嫩卻認真沈靜的面容。

“進去吧!”花十二輕輕推了下小柒。

小柒擡頭看他

“叫他‘先生’,他會教你的”,花十二笑著說。

夏景桐聞聲看過來,陽光下精致如瓷的側臉在看到小柒的時候頓住,殷紅的唇抿成了一條線。

花十二可以看見他如瀑的長發在風中輕輕浮動,像是細軟的初春垂柳一般。

“先生……”小柒怯怯地喊了一聲。

然後他抿緊的唇線緩緩下彎,彎成了一個微笑的弧度。

“過來吧!”他搖了搖手,神情似是無奈,卻笑得極暖。

花十二輕手輕腳地放下飯菜,站在一旁偷看。

書案擺放的宣紙上書有兩字――“善”、“惡”。

何為善?何為惡?善惡的判定因人而異,便是太子太傅也不能精準地道出其中界限,夏景桐卻成竹在胸。

小柒說:“皇甫哥哥是善。”

夏景桐挑高了一邊眉毛,看小柒的眼神多了幾分尋味。

銅錢兒想了想,依樣學樣:“先生……善。”

夏景桐欣慰地朝他投去讚許的眼神,似是取笑一般問:“先生昨天差點殺了你,也是善嗎?”

銅錢兒低頭玩弄衣角,不吭聲了。

“善麽,可是很覆雜的!”夏景桐敲了敲戒尺,威嚴肅穆地開口:“善惡之道千變萬化,不可一概而論。然而萬變不離其宗,所謂善者,不過寥寥幾字:予汝好,善也;欺汝,惡者。”

花十二:“……”

“明白了嗎?”夏景桐一派淡泊悠然的大師風範,為自家學生指點迷津。

小柒點了點頭,說:“先生,明白了。”

銅錢兒一聲不吭,依然低頭玩兒衣角。

“無知小兒,不知所謂!”夏景桐突然變臉,戒尺敲擊書案,嘭嘭嘭,依次指過羞愧地臉頰通紅的小柒、一臉懵懂無知的銅錢兒,“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這下,小柒和銅錢兒嚇得臉色都白了。

“對你好,是善;欺負你,是惡。倘若那人開心時對你好、不開心時欺負你呢?一開始對你好,後來欺負你又當如何?對所有人好,單欺負你,是善是惡?”

夏景桐板著臉,眼神卻水潤瑩澤,似是含著笑意。

“不知道是嗎?”

小柒乖乖垂首聽訓,銅錢兒仍一副擺弄衣角的模樣。

“下次我來的時候,要聽你們的答案。”夏景桐放下戒尺,又沖他們招手,“過來!我教你們識字。”

暗處的花十二不自覺上揚嘴角,退了出去。

剛退出書房,一陣似有似無的香風吹了過來,花十二神色微變,疾步走向不請自來的來客。

閣樓內室,裊裊衣裙如一抹剪裁的霞光,襯著女子端莊雅致的奢華面容,流光溢彩的珠寶不及她抿唇一笑。

花十二恭敬行了個禮:

“草民拜見昭和公主。”

“七殿下一夜未歸,本不是什麽大事,可耐不住有人催著趕著鬧了一晚上,本宮只得來看看,”昭和公主靠在緋紅的貴妃椅上,雍容尊貴,香指輕點坐席,道:“花老板不必拘禮,坐!”

花十二拘謹地坐下,想著恐怕來者不善,因為猜不透昭和公主的來意,只得見招拆招。就是不知道敢催著趕著鬧公主殿下的是何人?

“昨個兒七殿下心有不快,難為花老板費心安撫。花町閣損壞的東西,我這個做姐姐的先替他賠了,等有了空閑,我再押著那小子前來賠罪。”

“不敢不敢!公主言重了!”花十二起身就要推辭,被昭和公主打斷。

“――沒什麽不敢的!給你,你就拿著。”說罷拍了拍手,兩個男子搬來了繪有繁覆花紋的箱子,打開,頓時滿室珠光金輝,璀璨奪目。

花十二見錢眼開的毛病又犯了,瞪圓了眼珠子,恨不得馬上撲上去摟進懷裏才好。

“這……草民謝公主”,深深拜了一拜,拜菩薩都不見得這麽莊重。

昭和公主失笑,卻道:“花老板深谙制香之道,本宮瞧著……這味熏香頗為不同,可否請教一二?”香指一點,竟是指著昨晚點燃的香爐。

“昨夜殿下心情沈郁,似是為情所苦,草民自作主張點了這纏綿銷魂的熏香,伺候殿下安睡。只是幾味尋常香料制成,拙名‘相思引’,不敢在公主面前班門弄斧。”

“為情所苦?”葵扇掩面,盈盈笑語如珠玉相接,“花老板謙虛了,這香確實教人纏綿悱惻,七殿下為情所苦,此香甚為妥當,只是……”

昭和公主停頓了片刻,看向花十二此刻諂媚賠笑的臉,那雙碧海一般的眸子奇異地沈靜幽深,她不覺笑意更盈,端坐的姿態如同九天之上孤寂的皓月,擡眸間,世人皆伏拜。

“浮生長相思,暗香驚一夢。本宮記得一味香名為‘纏夢’,又稱‘醜香’,古有一醜女愛慕才子夢雲,為情所苦,便點燃此香夜會情郎,夜夜如此,終被小廝發現,最後醜女被亂棍打死。”

花十二笑道:“‘情’之一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雖然世人皆以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為榮耀,可若是兩情相悅,才子醜女也未嘗不可。”

“想不到花老板也有這種獨到的見解”,昭和公主掩唇低笑,聽上去如同冬日流動的冷洌冰水,“只可惜夜夜私會,才子卻只當一場春夢。醜女被拖出去時,才子夢雲只當她是偷了府裏錢財的小偷。”

“是因為那香?”花十二疑道。

昭和公主沒有正面回答,打翻了香爐,點了一抹香灰,突然嘆息:“本宮持牡丹扣多年,自詡制香、品香,天下無出其右者。‘纏夢’一味不知耗費了本宮多少心思,至今仍不得精髓,真是憾事。”

花十二下意識要恭維幾句,昭和公主又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改明兒本宮定要奉花老板為師,還請花老板莫要推辭。”

確實,相思引與纏夢只差一味香料,尋常人極難察覺,昭和公主卻能憑殘香爐灰推測出香效,不愧為梅花扣香師。

“公主折煞草民了,草民――”

花十二還是要推辭,突然感覺不到昭和公主的氣息,擡頭看,哪還有昭和公主的影子,這時門外飄過一片蒼白清冷似雪色般的衣角,花十二心驚,擡腳追了出去。

“殿下――”

陽光在走廊裏遺落了一地璀璨金輝,熠熠閃光,他站在其中,白衣卻凝成了閃著銀輝的霜雪。極暖到極冷,回首的剎那,只看見花瓣般的唇驀地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花十二啞著喉嚨,說:“我雖是唯利是圖的商人,卻也知曉是非曲直、明白黑白善惡,不曾傷人害人,常有行善布施。你說:予汝好,善也;欺汝,惡者。如今我欺你,在殿下眼裏,我是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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