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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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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鳳鳴殿。

九皇子生來孱弱,最忌諱大喜大悲,因此養成了寡淡薄涼的性子。然而九皇子與七皇子一母同胞,同住鳳鳴殿不說,感情也最為親厚。這回遇見夏景桐被上君雪拿劍指著,九皇子顯然是動了怒的,本不想傷人,奈何那侍女愚鈍,惹得九皇子一時興起想著給太子個教訓,便默許了綠盈的行為。

九皇子被一連灌了幾碗湯藥,睡了約麽三個多時辰,臉色才好了些。這時他含著顆釀梅子,含糊不清地開口:“……七哥……”

守在床前的夏景桐正昏昏欲睡著,聽見九皇子的聲音趕忙醒了,遞了盞熱水,溫聲問:“還難受嗎?要不再讓禦醫瞧瞧?”

“病倒了的是我,怎麽七哥的臉色反倒比我還難看?”九皇子看了他一眼,就著他的手喝了口熱水,鼓噥了一句:“你可別說那些我不愛聽的。”

“不會不會!”又餵他喝了幾口熱水才作罷,摸著胸口至今心有餘悸,“你再不醒來,恐怕又要驚動父皇母後了!”

九皇子反倒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取笑道:“我以為他們已經習慣了。”

九皇子的身子還是很虛弱,沒說幾句話又開始喘,經不住躺下歇息,又往裏邊兒挪了些,夏景桐會意,脫了鞋襪上榻,與夏景鳶和衣而臥。

“七哥,你身上……好香啊……”

九皇子突然湊上去,趴在夏景桐雪白的頸子間嗅來嗅去,“好誘人啊,七哥哪兒來的香味?”

溫熱的鼻息繚繞在頸間,夏景桐的身子不由跟著輕顫,忙躲開,嗔笑道:“別鬧!你七哥天生麗質體帶暗香不行嗎?”

“……”

九皇子無言以對,老實躺回軟榻,看了一眼自家七哥艷麗妖冶的容顏,偏偏又有暗香彌漫,良久,嘆道:“幸好你生在皇家,不然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風流債來……”

夏景桐語帶得意:“金闋皇城不知有多少女子爭先恐後地要嫁我,還不算風流債嗎?”

“唉,你真是……”九皇子卻面帶憂色,沒順著他的話取笑,“以後不要招惹上君雪了,還有太子,他們愛怎麽鬧就怎麽鬧,沒鬧到咱們頭上就不要管。”

夏景桐抿緊了唇角,卻說:“我堂堂一個皇子還怕他不成?仗著有父皇撐腰就敢這麽無法無天,等太子真成了皇帝,他還把我看在眼裏?”

“上君雪性子剛烈,自詡清高無垢,實則頑固不化不懂變通,你何苦招惹他這個麻煩?你與太子為敵,他身為太子師當然拿劍指著你,”九皇子敏銳察覺到夏景桐憤懣不滿的情緒,知道他咽不下這口氣,只得道:“你若是看他心煩,我幫你想個法子殺了他。”

“不用了”,夏景桐將臉埋進枕頭裏,悶悶地說:“你素來討厭插手朝堂之事,就當為了你,我以後不招惹他就是了。”

九皇子輕輕“咦”了一聲:“七哥居然也會為我著想了,母後知道了肯定會誇你的。”

“別說的我好像很頑劣似的,”夏景桐不滿了。

九皇子捂嘴笑:“沒有沒有,我家七哥一向很聽話的。”

夏景桐撇了撇嘴角,明知道他在打趣自己,偏偏又不能拿他怎麽樣,只好轉了話題:“說起來……金闕來個了西域商人,在柳曲街開了家鋪子,姿色不錯,就是性子不討喜。不知道為什麽皇姐與那老板特別投緣,一個勁兒地托我去他家鋪子捎些小玩意兒!”

“怎麽,你看上人家了?”九皇子來了睡意,想睡覺,又不忍拂了夏景桐的意,只好硬撐著。

“沒有!”夏景桐咬牙切齒,忽想起了花十二那張諂媚而虛偽的笑臉,還有那晚記不真切卻覺得纏綿旖旎的夢境,忿忿然咒罵了一聲:“那個奸商!”

“奸商”花十二對著街道樹蔭下青衫俊美的男子笑了笑,心裏卻亂成一團解不開的麻。

男子似有所感,走出樹蔭,朝花十二走來。斜眉入鬢,張揚而孤傲,通身盛氣淩人的氣勢讓周圍一切黯然失色,高高在上的姿態淩駕於常人。

這是誰?

花十二登時打了個激靈,覺得這男子與騎在高頭大馬上出征的五皇子的樣貌、氣勢像了七八分,氣魄猶在五皇子之上。心思轉了幾轉,然後作出一副誠懇可欺的老實人模樣,急慌慌迎了上去,賠笑著說:“不好意思,實在是不好意思,五皇子出征大家都去送了,耽誤到現在,我現在就開門做生意。您裏邊兒請!――歇歇腳也是好的!”

推開花町閣的門,花十二迎進了男子。男子隨意看了幾眼,突然開口:“我來買一幅畫”

花十二笑道:“花町閣沒有畫。”

“花町閣沒有畫,你有。”

男子不怒而威,斜睨的模樣氣勢逼人,花十二不覺後退了半步,神色越發恭敬諂媚,連連陪笑道:“您怕是來錯地方了,花町閣沒有畫,花十二更沒有。”

“是麽”,男子話鋒一轉,忽問:“雪國作亂,夏帝單單指派夏景聞遠征,你知道原因嗎?”

“這位爺,直呼皇子名諱可是要坐牢的,”花十二擦了擦冷汗,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問你,你只管回答!”

花十二嚇得腿都打顫了,顫聲應道:“當今聖上英明神武,草民實在……不敢妄加揣測。”

“是麽?”男子哼了一聲,花十二的冷汗更是一層接著一層,“小小雪國本不值得放在眼裏,可那位挑起戰事的渡雪時膽子太大,偏偏又不能一刀了事。渡雪時這個人,說來,和花老板、上君雪頗有淵源,可惜了,卿本佳人,奈何為亂世之賊?”

花十二笑吟吟回道:“談不上什麽淵源,小時候草民有幸與上君雪將軍去過同一所私塾,當時渡雪時是私塾先生的幼子,因此有所來往。”握手成拳,掩在衣袖的拳頭指骨根根泛出青白,指甲嵌進了血肉猶不自知,即便如此,花十二表面上仍是一副諂笑的嘴臉。

將傷口血淋淋地扒開,若無其事地談論,花十二恍惚覺得喉間湧出血腥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男子不動聲色的打量他,似是要找出什麽破綻一般,然而不得不承認花十二偽裝得太好,男子一無所獲,收回打量的目光,又問:“你可知我是誰?”

花十二老實回答:“不知。”

“居然不知道麽”,男子叩了叩下巴,突然輕佻一笑,“說起來,公子渡景死了也有十年了。”

花十二驀然擡頭,臉上閃過錯愕的神色。

“當年公子渡景死後,學生宣於唯風、明山與其子渡雪時分道揚鑣,一方守護一方破壞,雪國自此戰亂頻發。這次渡雪時妄圖將戰火波及,我身為公子渡景的舊友,從中拉他兒子一把也算了了當年的遺憾。”

“先生他……”花十二身形不穩,晃了晃幾欲倒下,還想再問,卻見那男子施施然離去的身影,耳邊恍惚有低吟回蕩:三千世界花非花,血染塵埃亂浮華;

山中老朽清靜地,提燈夜雪映寒鴉。

“渡雪時……無邪……”

亂世浮華,血櫻漫天,錯亂紛飛的畫面縈繞而來,沈浸在櫻花飛舞的幻境中,無窮無盡的哀傷、無助、絕望碾壓而至,花十二攢緊的拳頭松開了,再也站立不住,整個人無力地倒在了地上。他捂住臉,幾縷血跡蜿蜒溢出指間,在蒼白的膚色下觸目驚心。

五皇子夏景聞走了不過月餘,朝堂勢力便暗潮洶湧,另有幾股勢力蠢蠢欲動。如今派系分流越加涇渭分明,仿佛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牽引著,分離或匯合,最終匯成滔天大浪,掀起一場席卷朝堂與市井的大風暴。

想必太子殿下也身處風口浪尖,蓄勢待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吧!

花町閣門口的風鈴“叮當”幾聲脆響,花十二撩起了眼皮,不意外看見了上君雪。

花十二的算盤撥得“劈啪”響,抽空問了一句:“有何貴幹?”

上君雪一眼便看見他撥動算盤的右手,上面光潔完好不見絲毫傷痕,接著淡漠地開口:“來看你。”

“無事不登三寶殿”,花十二笑瞇瞇地擡頭,“我猜……你是為了太子來的。”

上君雪冷道:“我說了來看你就是看來你。”

“好好好!你是來看我的,上君雪將軍百忙之中抽空來看草民,草民受寵若驚啊!”花十二終於算完了賬,丟下算盤,給上君雪倒了杯熱茶,“十幾文錢一包的茶葉,比不上皇宮裏頭的,喝不喝隨你。”

上君雪接過茶盞,深潭般幽深冰冷的眸子裏依稀有了漣漪,看了眼漂浮的茶沫,聲音依舊冷漠:“他來見你了。”

“誰?”

上君雪隔著矮小的茶幾,黑沈沈的眸子仿若死水,直到映進了花十二的影子,才有了生動的漣漪。那目光如黑水般幽暗,最終落在了花十二翠綠如同翡翠寶石一般的眼睛上。

花十二莫名有了不好的預感,聽上君雪一字一頓吐出兩個字,仿佛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夏帝”

果然是夏帝麽!

花十二趴在茶幾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細碎的金發灑落了最為璀璨的芳華,幾綹細長的金辮子抖落下來,隨主人顫抖著,隱約從金辮子下的臂彎裏傳出幾聲詭異的悶哼。

上君雪眸光閃爍,隱有怒氣,挑高了語調問:“你不相信?”

花十二忍得很辛苦,剛要開口,就“撲哧”一聲笑岔了氣,連連擺手又搖頭,笑得急喘粗氣:“不不不,我信你,我當然相信你!即便你不說,我也能猜到!”

上君雪見他這般笑得狼狽又無拘無束像極了記憶中的模樣,神思不由回到了當年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時候,眼底不由浮出了一層溫柔的水光,神色也舒緩了許多,只是當花十二擡起頭看他時,又是冷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夏帝找你做什麽?”

“呃……”花十二摸了摸鼻子,想著怎麽開口,仔細琢磨男子當時說的話,似乎並無惡意。

“花十二,不要敷衍我!”上君雪冷道,瞇起的眼睛像是威脅。

“豈敢豈敢!”撩起一綹金辮子放在手裏細細把玩,貌似漫不經心地開口:“如今你我都是為太子辦事,以前的恩怨暫且不提。從現在開始,上君雪將軍,希望你我合作愉快!”

上君雪拍案而起:“不要給我顧左右而言他!花蘭卿!夏帝到底跟你說了什麽?”

“哎呀,不要生氣麽!你我打起來的話,太子會很頭疼的吧?”花十二繼續把玩細長的辮子,“身為太子師的你可不能意氣用事。如今帝有九子,夭折有三,二皇子是個跛子,一向與太子交好且終年混跡江湖可以忽略;三皇子最得民心,可惜生母是個刺客,人言可畏,也當不了皇帝;剩下的五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卻是一母同胞,疏不間親,他們身後的勢力也遠勝於太子,再者,如你所說:帝心難測,夏帝並不屬意太子,廢太子也不無可能。到時對太子一派雖不至於趕盡殺絕但也會進行一次大清洗,我這個無權無勢的……蠻夷,恐怕很難保全吧。”

“一旦涉及帝位之爭,便再無抽身的可能,花十二――”上君雪突然神色凜然,“――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啊……想說我花蘭卿可沒那個閑工夫操心太子,有錢沒命花怎麽行!威脅我性命的事,我可不會做”,花十二輕飄飄來了這麽一句,氣得上君雪要拔劍之際,才慢吞吞繼續說:“我可以幫太子,但不能暴露出我的身份。”

而後,是一陣無言的沈默。

門口處不知何時灑落了大片的暖陽,清風吹來溫柔拂面,花十二向外望去,天朗氣清,實在是個賺錢的好日子,今兒早上沒進賬多少銀子,不知道下午生意怎麽樣。

“我知道了”,上君雪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

身旁茶盞放下,椅子移動,顯然是要離去的意思。興許是被陽光晃得恍惚了,花十二竟鬼使神差地開口挽留:“晌午了,留下吃個飯吧!”

上君雪起身離去的身子頓時僵住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像是處在縹縹緲緲一片白霧中,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半晌,他才聽見自己冷漠的聲音說:“不用!對著你,我吃不下飯。”

“也是!對著我這張臉,肯定會食不下咽”,花十二跟著起身,敞開大門,大喜:“今兒個天兒好,生意該上門了。大門在那裏,慢走不送!”

主人下了逐客令,上君雪走到門口,心中壓抑的憤怒終是抑制不住,回身道:“等太子的事情告一段落,你我之間的恩怨也該做個了結!”

花十二正圍著櫃臺收拾賬本,聞言,笑瞇瞇地回答:“我只是來賺錢的,不想計較十年前的恩怨。不過了結了也好,以後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想要井水不犯河水,恐怕要等你死了再說!”上君雪冷言冷語,下一刻毫不流連地離去。

花十二撥動算盤,只當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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