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剛剛的幻境，你們能感受到麽？

“怎麽了？”

方容道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那個面色蒼白的灰色團子。

“只是一般的情緒攻擊...而已...餵！你怎麽了！”

曲流觴彎下腰，雙手支撐在膝蓋上。一陣風吹過他的鬢邊，帶起一縷黑發。

“這...一般的情緒攻擊...我就受不了啊...”

“方容道！ 別碰他！”

還在前方掃清障礙的方世景猛然回頭，對著後方大喊道：“他被精準攻擊了！”

長劍背在身後，指尖與指尖觸碰，方容道甚至沒時間對方世景的警告，他只來得及抓住曲流殤的手。

“被幻境精準攻擊”，這是方容道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情況。主張情緒攻擊的幻境通常對進入幻境的人一視同仁，也就是說幻境裏的所有人受到的攻擊都是一樣的——至少在精神傷害的程度上是一樣的，但是“精準攻擊”的幻境不同，這種幻境並不是人為的，而是因為各種自然或者當事人心理的原因造成的，例如當周圍環境極其惡劣且有特點，或是當事人與創造幻境的人有什麽特殊關系時，幻境就會發生獨特的變化，這種變化甚至可以讓原本只是用來迷惑人的普通法術，變成可以直接將人殺死在內心世界的致命武器。最重要的一點是，當某個人被精準攻擊的情況下，旁人是絕對不能和他有任何物理接觸的。這種“精準攻擊”就像瘟疫一樣傳染性強且無法控制。即使是在方容道漫長的輪回中，也從來沒有一次正面遭遇過這種幻境。

因為這種幻境除了本身的形成需要緣分，對創造幻境的人也有很苛刻的要求。

——只有神明才能創造這種幻境。

秦湘陵走在隊伍最後，聽到了方世景的聲音才匆忙趕過來。等他到達現場時，方容道和曲流殤已經消失在原地了。剛剛灑下一縷光芒的天空此時又被枝葉遮蓋了起來，四周沒有任何參照物，只有前後自己開辟出的小路。

“怎麽辦？”秦湘陵皺著眉頭問，“這已經不在精神攻擊的範疇了，他們兩個的實體已經消失在這裏，就說明他們已經進入了另一個時空——多半是幻境與現實的夾縫。咱們完全不可能預測他們下一次會出現在哪裏，不，不如說咱們完全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從幻境中逃脫...”

“你想就此毀約麽？”方世景笑著看向那只修為高深的妖修，“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樣呢，為了兩個陌生人...”

“兩個盟友。”

秦湘陵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大步向前走去。

“姑且不提那個來歷不明的來歷不明的灰衣修士——那種金丹巔峰卻毫無根基的修為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能進行時空穿梭的小子，咱們根本不知道他會成為怎樣的人。有了這樣的法術，他完全可以保證自己不死，直到達到修為的頂峰。”

“這樣的人...前途不可限量。既然做不到為我所用，也不能殺死他，那麽就只能在能力範圍內討好他，以免百年之後受什麽無妄之災。“

“這麽說也對。”方世景毫不在意的回應，“你也知道啦，我對家族啊，門客啊什麽的完全不在乎，只是你都分析得這麽透徹了，我就聽你的好啦。”

“不過即使你的分析一竅不通，我還是會遵循你的意見。”

畢竟我已經...等待你數百年了。

秦湘陵完全沒有體會到方家長老心意，只以為他是被自己的話說動了。

“那麽，咱們繼續前進吧。不管怎樣，他們和咱們有著一樣的目的。”

“柳書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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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流殤，你怎麽了？”

當方容道睜開眼睛時，曲流殤正躺在一張床上，床邊是白色的櫃子和一臺不知道是什麽的...機關？床的對面有一塊不小的黑色平面...

平面上有人在動？還在發出聲音？

這倒是有點像空間法術了...倒不如說跟監視用的鏡像法術一模一樣。

“曲流殤？”

直覺告訴方容道，這間房裏並沒有什麽危險，但是為了謹慎一點，他還是小心避讓開了那些自己並不熟悉的...機關。曲流殤蜷縮在床的一邊，被子整個團在上身，只留下了一只閉著的眼睛，下半身到是全露著，方容道伸手一摸，絲絲涼意就自手心而上。

哦，這個世界應該還是冬天。

方容道一把拉開窗簾，溫禿禿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大雪過後的地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

“zzzzzzz...”

“曲——流——殤——你給我好好蓋被子啊——”

“啊啊啊啊啊——”

灰色團子大叫著從床上彈起，被子滑到了地上。

方容道楞楞的看著眼前的小男孩。

眼前的小男孩。

小男孩。

是了，剛剛摸他腿的時候，骨齡只有十六歲呀...

方容道舉起那只進入幻境之前抓住團子的手。

我那個時候，真的抓住他了麽？

在他仿徨不定的時候，灰色團子也懵逼了。

曲流殤可以肯定的說，自己昨天真的只是打了一整天游戲，真的沒有做什麽會讓一個長發古裝男人坐在自己床上摸自己腿的奇怪事情啊！

“你，你誰啊？”

自來熟的曲流殤率先發問。畢竟窗簾沒有打開，自己的手機PSP手辦都好好的放在原位，電視還開著，正在播早間新聞。眼前這個家夥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小偷——他印象裏應該沒有比小偷擼貓被抓更騷的操作了，穿著古裝來偷東西...

太騷了太騷了/搖頭

“你不記得我了？”方容道將背後的劍取下，一臉冷漠的看著曲小流觴。

“我我我我我我我——大哥別殺我！給我個提示！”

不要一副“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的樣子呀！

街道上偶爾響起刺耳的鳴笛聲，開了一半的窗戶將光灑落在窗簾上，麻雀停在枝頭然後飛走，之後就是這個孩子的呼吸聲。

平穩而綿長。

“我是你...的作品。”方容道看著眼前雙手合十的小朋友，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看樣子這個小版的曲流殤並不認識自己，或許是自己進入了錯誤的時空，來到了曲流殤過去。但是他雖然不認識自己，卻不怕自己，一個陌生人拿著一柄長劍坐在他的床上，他卻一點危機感都沒有，與其說是心態平穩，不如說他根本就是坦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什麽？”

小男孩擡起頭，雙手捂在自己的臉上。他從指縫間觀察著眼前的男人，就像一只兔子觀察毒蛇。

但他確實不害怕，反而充滿希望。

“我是你的作品，是你寫出來的人。”

“可是我的小說才剛剛開始，你要具現化未免太早了一點。”

小男孩放下雙手，平視眼前的男人。只是一會過去，他就又露出了那種小太陽一樣的笑容。

“不過嘛，如果我能創作出你這樣的人，也是一件大好事呀。”

【三天後】

“我說你就這麽接受現實了麽？”方容道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被小男孩稱作”電視“的”機器“。”機器“裏的人正拿著武器對峙，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天了，方容道並不是很著急，畢竟無論是幻境還是時空法術，領域內的時間流速和領域外的時間流速都是不一樣的，況且即使他很緊張，也完全無法改變現在的狀況。他只是開始學習新鮮的東西——這幾天裏，他接觸到了很多自己之前完全無法想象的東西。

“鏡面法術”被應用的到處都是，甚至每個人手中都有一塊“鏡子”——“手機”。毫無修為的凡人坐上一個叫“飛機”的玩意後竟然可以和修為不低的修士跑的一樣快，即使是沒有盡頭的天空和海底也可以隨隨便便去到。小朋友的家境貌似不錯，在據說“房價很高”的城市裏依然擁有一個很大的院子，不過院子裏並沒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跡。小朋友招待客人的時候不是很熱情，但對自己不錯。小朋友做飯很難吃，不過泡面很好，雖然不知道那塊從袋子裏拿出的不明物體時怎麽變成面條的，並且那東西看起來並非有益於健康，但是方容道並不在這上面計較——畢竟他帶了辟谷丹。

最重要的是，小朋友毫無障礙的接受了“自己是他的小說主角”這一現實。

“我其實早就有這種想法了。某一天我的小說主角會從電腦裏或是衣櫃裏蹦出來，說哈哈哈我來看你啦什麽的，只不過你和我想象中的主角不太一樣。“

“你想象中主角是什麽樣的？”方容道用食指的關節扣了扣劍柄。自從他來到這裏，長劍就沒有離身。畢竟這不僅僅可能是曲流殤的過去，更有可能是幻境。

這個小朋友，有可能只是一個影子。

“是一個...”

曲流殤端著熱氣騰騰的鍋子走到客廳，鍋子放在茶幾上，他坐在方容道的身邊。

“是一個...”

方容道扭頭看他。

“emmmmmm...”

方容道扭頭去看鍋子上的煙。

“不知道，大概也是像你這樣的人吧，但是又不是很像。”

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升騰而起。

“什麽意思？”

“我的理想型主角大概是JamesTKirk那樣的吧，U.S.S.Enterprise的艦長，大概就是那種典型的美式英雄主義...這麽說起來你完全不像是我寫出來的人呀...“

方容道不是很懂小朋友說的話，他只是抱著劍坐在一邊，安靜的盯著方便面散發出的煙霧。它們上升再上升，直到逸散在高處。

曲流殤對他說過自己的理想型主角，不過，這時候的他還沒有說過。

“不過，你是我的主角，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方容道睜大了雙眼。

“你知道嗎？”曲流殤端過已經冷卻不少的鍋子，扇了扇上面的熱氣。方容道看著那雙纖細白暫得不像男人的手，發現眼前十多歲的小朋友的手指尖端全是繭子。

“你大概是來自某個修真世界吧，雖然不知道我是怎麽迷上這種題材的...不過你們那兒肯定不是法治社會。在我們這兒，像你前些天那樣闖進我家是違法的，是要被關起來的那種。“

“但是你出於某種原因保護了我。”方容道捏了捏長劍。

“是的我親愛的朋友。因為你是我的主角，但又不止如此，因為你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那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怎麽能把一個我創造出來的人送進監獄呢？”曲流殤隔著煙霧看著那個抱著長劍的古裝男人，臉上掛著狐貍一樣的笑容。

“一個活生生的人。”

“人類總活在影子與真相的夾縫中，這個世界的本質從沒被人類看透過。可是在手指敲擊鍵盤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在一點點靠近夾縫的邊緣，那裏是人類無法理解的區域。我迷信克蘇魯神話體系，認為人類應該居住在一座孤島上，永遠不進行向外界的探索。但是在真正身臨其境的時候，我寧願san值跌0，也想要召喚出舊日支配者一看究竟。

“那麽，請把這個世界的真相告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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