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慧極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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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處的世界並不是真實的,對吧。”

方容道吃驚的看著正在吃面的小朋友版曲流觴,他的皮膚很白,穿著顏色鮮艷的短袖,褲子上有兩個黑色的斑點,他說那是墨水灑到了他的身上。

“你竟然...”

“不,與其說我的世界不是真實的世界,倒不如說我的世界就是為你而生的。”

“你是怎麽猜出來的?”

方容道猛地起身後退了兩步,九天劍出鞘,光芒溢滿了整個房間。

“餵餵餵,我說你那麽緊張幹什麽?”曲流觴“嘶溜”一聲吃掉了小半碗面,“你不會以為我現在除了放寒假的高中生之外還有什麽特殊身份吧?覆聯成員?異能力者?修真人士?怎麽可能!你看看我這小身板,還不夠你一劍砍好吧。”

“你是怎麽,猜出來的?”方容道依舊皺著眉,保持著拔劍的姿勢。

“大哥,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情都有理由的。”曲流觴伸長胳膊從茶幾中間的紙盒子裏抽了張紙,“如果硬要我給你個理由的話,大概是你來的那天,我的電腦上多出了一個叫《仗劍天下》的文檔吧。”

“那裏有一本小說,一本沒有被完成的小說。大致意思是某個寫手穿越到了一個崩壞的世界裏,而這個崩壞的世界剛好是他寫過的一本小說。裏面的主角和我同名——也就是那個穿越的寫手。除了我以外,到目前止還出現了四個比較重要的人,一個叫柳書涵,一個是一只桃樹妖,一個是原文中的炮灰,還有一個。“

“就是我。”方容道握緊劍柄。

電視裏依舊傳出嘈雜的聲音,陽光從窗口透過,落在了地板上。

“你不是這部小說的主角。”曲流觴輕輕說。

“我不是這部小說的主角。”

方容道突然感覺到一種巨大的恐懼從他的內心深處升騰而起,就像滾燙鍋子上的煙霧,它們平時潛藏在空氣中,潛藏在自己身邊,但是一遇的熱氣,它們就會變成白色的怪物,把自己抓入牢籠。

他不是小說的主角。

那麽他到底是誰呢?

這麽想想其實也沒毛病,畢竟那個崩壞的世界已經不受他的掌控了,或者說從來不在他的掌控中。一向爛熟於心的套路都變得非常陌生,路言故的來歷太過神秘讓他無法深究,神明大人的力量太過強大,他完全不能與之匹敵。柳書涵和桃夭的經歷就像一場荒誕的大戲,輪回了無數次的方容道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屬下竟然有這麽多過去。各大家族內部勢力的洗牌,還有未來要面對的種種苦難...

如果他是那個世界裏被選中的人,這些完全無法解決的問題又是從哪裏蹦出來的呢?

還是說,他確實只是一個配角?

一個無能的配角?

方容道曾經懷疑過自己存在的意義。盡管曲流觴一直在跟他說什麽“你是我的方方所以你要帶著我的份一起努力”、“你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所以一定要有一個好的結局”,但是方容道的確懷疑過自己存在的意義,並且他現在依然在懷疑。

如果那個灰色團子“至高神”和“天道”的說法成立,自己到底應該站在哪一邊呢?難道破碎虛空之後真的能迎來另一個嶄新的世界麽,還是說自己會跌入虛空呢?

自己對那個灰色團子來說,其實只是有害無利吧。

“嚴格說起來,那本小說裏的我有點虧吧。如果現階段‘我’的推斷是真的的話,那麽我僅僅是在無意中記錄了那個世界而已,裏面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和我沒有任何關系。換句話說,就算你永遠待在那個輪回裏,我也沒什麽損失。只要你不把我召喚進那本小說裏,我就永遠是掙錢不少的寫手,幾年之後可能會成為有名的寫手甚至作家,可能會結婚甚至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但是你的自私毀掉了這一切,你把一個完全不相幹的人牽扯進來了。“

“完全...不相幹...”

方容道現在完全排除了自己無意間穿越到曲流觴過去的可能,他清楚地知道這只是一個幻境,但是從他這個角度看小朋友的時候,小朋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面前是依然蒸騰著少許白霧的鍋子,一排塑料鴨子擺在桌子旁邊,果皮盤裏全是創口貼。

方容道感到自己正在真真切切的懷疑自我存在的意義。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灰色團子總是試圖將他向更好地方向引導,但也許他骨子裏就是那種陰沈變態的家夥——他對自我和對世界的懷疑從來沒有停止。

那個崩壞的世界,為什麽他無數次輪回都沒有逃脫?這個幻境既然是神明為他創造的,為什麽曲流觴一個人在這裏待了這麽久?

灰色團子原本是“書外”的人,可是他一樣將“書裏”自己作為一個人來對待,那麽在這個幻境裏生活了這麽久的小朋友,怎麽能說“這個世界是為了你創造出來”的呢?

明明沒有誰為別人而活呀。

“放棄吧,小說裏寫的清清楚楚,這個世界僅僅是一個幻境,你不能把我帶出去。”曲流觴低著頭,擺弄著兩根筷子,“雖然我在這裏生活了十多年,但真實和虛假始終具有相對性...也許是因為我知道的太多了,我的設定正在損壞,我的親朋好友們也在消失。我知道,《仗劍天下》裏的那個曲流觴真的很好,即使你強迫他做了很多事情,他依然覺得那是他的責任...”

“不過,換了我也一樣。”

“做人呢,有時候還是自私一點比較好,我相對於你僅僅是一個幻影,不可能改變的事情,還是不要嘗試去改變了。”

長劍還鞘,方容道握劍的手無力地垂下。

曲流觴的人生,的確應該和他毫無關系。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可是另一個你...”方容道低聲說,“另一個你和我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改變不可能改變的事情’呀。”

“算了算了,麻煩死了。”曲流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整個人癱在沙發裏,“不出我意料的話,我大概還有一個月時間吧。所謂幻境最多也只能幹擾人的內心,如果你能在這一個月時間裏保持清醒,直到我變成完全不同於那個曲流觴的人,你大概就能從幻境中出去了吧。”

“如果你太過沈溺於這個世界的話,我也說不好你的結局呀。”小朋友把筷子放進鍋裏,慢騰騰地端著鍋站起身來,走到了廚房的水池邊,“畢竟在我看到的小說裏,你可沒有什麽主角光環。”

“那麽,在變成那個‘完全不同於‘曲流觴’之後,你又會以什麽形式存在呢?”

“不,我會消失。”水流聲從廚房傳來,煙霧消失不見,“大概是去艦橋找艦長和大副了吧。”

【夜晚】

方容道其實知道白天那個問題的答案。

小朋友會在他離開幻境之後消失,他早就知道。

方容道覺得自己很不對勁,不知道是幻境的影響還是別的什麽,他突然開始擔心別人的死活。小朋友家的陽臺上放著一個藍色的籠子,籠子旁邊用鐵絲纏繞著一個淺淺的食槽,小朋友沒有向他說明過這個不合時宜的籠子的來歷,但是半夜驚醒的時候,方容道總能看見小朋友一個人蹲在籠子前,手裏抓著一只塑料鴨子。

這裏的天氣很好,每天都能看到星星。

方容道覺得小朋友很孤獨。

其實褲子上的那兩點黑色印記根本就不是什麽墨水,而是血跡幹涸後的痕跡。方容道不知道怎樣向小朋友提起這件事——其實小朋友早就不是活人了。第一天方容道便用神識看遍了整個院落,最後在一個小小的、開滿鮮花的角落裏看找到了小朋友的屍體。

修真界有這樣一種說法,人死後的第一時間並不會意識到自己的死亡,只有當人看到自己的屍體時,才會反應過來“哦!原來我已經死啦!”,這就意味著確實存在一些孤魂野鬼,不被任何一個地方接受,僅僅是在某個區域內徘徊。他們並不一定有什麽怨氣,也不會勾引血氣重的人吸食精氣,他們只是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和未來。

方容道仰躺在沙發上,反覆回憶著和小朋友相處的一點一滴。無數次的輪回甚至使他喪失了最基本的感官,如今的他已經很難意識到身邊人的逝去了。但是小朋友的屍體一直停留在他的腦海中。

那並不是一副猙獰的場景,小朋友的屍體甚至沒有腐爛,僅僅是保持著一種孩子的姿態。只是有很多花,裏面甚至還有方容道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小朋友就躺在裏面。方容道突然想起某個雨天,他和那只灰色團子坐在屋頂觀察柳書涵和桃夭。

“餵,跟你講一下,你不要嫌棄我昂。”曲流觴拿著一把瓜子“哢嚓哢嚓”的嗑,臉鼓的就像某種藏食的小動物。

“你想說什麽?”方容道沒有扭頭,只是一如既往的抱著他的劍,看向前面的屋子。

桃夭的本體在曲流觴身邊垂下一根枝子,桃花在上面開放。曲流觴小心翼翼的將枝子挪到一旁,兩只麻雀騰空而起,接著又飛了回來。

“雖然這麽說有點幼稚,但是我覺得咱們兩個還不是好朋友哦。”

“確實如此,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做過朋友。”方容道的語氣毫無波動。

“這麽掃興!還要不要一起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了!”灰色團子果然意料之中的備受打擊,他努力咽下嘴裏的瓜子,一臉嚴肅的看向方容道,“好歹咱們也要知道對方的喜好嘛!現在這樣算什麽,敵人嗎!”

“你確實是知道我所有喜好。”

“啊啊啊啊...”

曲流觴:笑容僵硬在臉上.jpg

“我只是個記錄人員啊qaqq!”

柳書涵又一次出門買菜了,桃夭一如既往的纏在他的身後,直到被哄開心了才肯乖乖回屋。身邊的灰色團子各種打滾,就好像一個真的團子。

方容道突然笑了。

“哎...哎哎哎!”團子立馬停止了翻滾,一臉驚奇的看著自家方方,“你笑了!”

“你看錯了。”方容道笑著扯開了話題,“那麽,你剛才是想說什麽呢?”

“啊...”曲流觴突然紅了臉,半天說不上來一句話,“那個,我說了,你真的不要嫌棄我呀...”

“那得看你表現。”方容道扣了扣劍柄。

曲流觴:真是糟糕的臺詞.jpg

“好吧,其實我想說,雖然我對你比較了解,但是你還沒有了解我呀。我我我,一說起這個我就蠻愧疚的...雖然我只是一個記錄者,但是這個世界確實有我的責任啦。我答應過你,要陪你逃出這個世界,但是前提條件是我們是一個團隊。”

“我真的很怕你和路言故把我當成另一個世界的人。所以我打算做一個自我介紹,一個...比較全面的自我介紹?”

“我叫曲流觴,性別男,說不清多少歲了,我來自另一個世界,職業是寫手,沒有什麽代表作。最討厭的是雙標和鍵盤俠,最喜歡的是太宰治、塑料鴨子和一切邏輯清晰的動漫。現階段目標是和方方炮灰一起奔向美好的未來,人生目標是成為一個大好人。”

“emmm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我的葬禮上充滿鮮花。”

大雨的聲音蓋過了一切,可方容道依舊能看到曲流觴臉上的笑容。

就像太陽一樣。

希望我的葬禮上充滿鮮花...

方容道舉起手擋住了雙眼。

所謂幻境,是修士通過靈力制造的領域,由於人與人之間細微的不同,幻境也就有了千變萬化。但是正如“藝術源於生活”,幻境同樣是萬變不離其宗——再厲害的幻境,也必須有其原型。現實中完全不存在的東西無法出現在幻境中,也沒人能制造出那麽多怪力亂神之物,所以基本所有幻境中都會包含一個小小的法訣,在人們放松警惕時,這個法訣就會偷取人們內心最軟弱的地方,用以造成恐懼、悲傷和憤怒。換句話說,這種幻境是幻境本身對幻境中人的情感錄入。

但是這個幻境不同。在方容道的無數次輪回中,從來沒有這麽奇怪的世界。也就是說,這些場景並非來自方容道的內心,而是幻境本身就有的。

是來自創造幻境的人的內心的。

創造幻境的人是誰?是神明大人。神明大人是誰?

是曲流觴。

如果我離開這個地方,曲流觴就會消失。可是如果我不離開這個地方,也同樣救不了曲流觴。

“我想讓你變得很強很強,有很多人喜歡你。你開朗大度,能勘破所有苦難。你會幫助別人,忠義不能兩全時,你總勸他們選擇不屬於自己的一方,你熱愛幫助別人,他們的苦難會在你的取舍之中化為烏有...”

“你愛世界,世界也愛你。你普渡了所有人,所以在你最後陷入幻境時,所有人也來普渡你。”

“那是因為你孤身一人。”

“你不應該是那樣的方容道。我有重新改寫這個世界的機會,所以你應該是那個走馬觀花,意氣風發的少年。即使沒有強大的天道運氣、主角光環,你也能憑著一腔熱血,仗劍天下。”

記憶中的曲流觴站在自己身前,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

曲流觴,你的過去這麽孤獨麽?所以才“記錄”下了我,才“記錄了每一個人”。

抱歉,沒辦法讓你的葬禮上充滿鮮花了,我不準你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哪怕只是你的一個影子。

我要把小朋友帶出這個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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