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書涵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戰鬥——斬酆獸拍開眼前的樹枝，口中傳出低沈的吼聲，利爪和尖牙在陰暗無光的密林裏也閃爍著亮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這種魔獸不僅以速度聞名，身上更帶著劇毒的液體。柳書涵祭出從原柳家搜刮出來的法寶——那把來路不正的無名匕首——警惕的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以他現在的實力，正面抵擋——不，就算是在恰好的時間偷襲，也是九死一生。

柳書涵一直以為他失去了本能，可他的內心現在正毫無疑問的向全身上下輸送恐懼的血液——他有了牽掛，就不能再死。

他現在所對抗的，並不是強大的斬酆，而是那個一直很弱小的、只想著去死的自己。

柳書涵盡力不去感受那股寒冷的霧氣，也不去想自己被咬成一攤碎肉之後的場景，他握了一下手中匕首的刃，使自己足夠冷靜去思考有關斬酆的資料。

——築基凡修與元嬰魔獸的差距是什麽樣的天賦都無法跨越的，除了那些對自身耗損極大的法寶，他只帶了桃夭給他的符紙，折合下來最多能撐兩個時辰，更別說他的修為還不足以構成領域來抵擋魔氣的侵蝕。

——他還是，太弱了。即使作為人類，他也太過於不堪一擊了。

斬酆獸並不是一種常見的魔獸，只有少數的魔獸典籍上才有它的資料，再加上家族史中記載的“仙魔大戰”之後，魔族一直人丁雕零，就算是現在身邊有一個魔族中人，也不一定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柳書涵依稀記得那只大妖怪跟自己提過，可具體是什麽，他真的記不清了。

實力不濟，又不能智取...

他一定、一定，要等到桃夭回來呀。

右手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濺起了幹枯的樹葉。

幹枯的...樹葉？

柳書涵瞪大了雙眼。

自從進入秘境，他感受到的一直是“潮濕陰冷”，可他剛剛確實感受到了濺起的微弱灰塵。

“嚴肅的說，在我的眼裏你真的太弱小了，即使我現在幾乎沒有靈氣可以調用，要殺你也是輕而易舉...但你依舊得時刻關註周圍的一切事物，因為這個世界的規則...強者要勝反而很難，但對於弱者，有時候一粒塵土也能決定勝敗。”記憶裏的大妖怪背對著他，艷紅的顏色溢滿了視線——就像是血的顏色。

僅僅一粒塵土——一片幹枯的樹葉，就是我翻盤的最大底牌呀。

柳書涵飛快的回憶了一遍進入秘境之後的經過，一幕一幕奇異的景象從眼前劃過，就像是渾身黏液的鱔魚一樣，冰冷而令人不適。他知道所有事情都源於這片陰冷的霧氣，可剛剛他觀看過回憶就沒有深究，只以為這是秘境主人對所有人——不，應該是只對他一個人的莫名測試，他不知道其目的，只是心境真真切切的被影響了——磅礴的情感浪潮來襲，他幼小的心一下子就被吞沒了——以至於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不僅沒從幻境中出來，還被深埋在心裏厭世尋死之心帶入了更深的幻境。

——眼前的斬酆，恐怕也是秘境主人曾經有過的經歷，他從一段回憶進入了另一段回憶，陷入的程度更深了，甚至導致原本的“回憶”變成了“真是的經歷”。即使它是幻境之物，在這樣強大的、近乎神明的威能之下，如果不真正消滅掉怪物，那麽自己絕對會死，只不過不是變成“一攤碎肉”，而是僅僅站在原地，緊接著便形神俱滅而死。

——“就像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土堆，只是倒塌了而已。”

“我可是暗地裏發過誓...”柳書涵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個充滿惡意卻不令人生厭的笑容，那笑容只讓人覺得可憐。

“我可是發過誓的...要把他永遠留在身邊...”

“即使讓我死，我也要把他一起帶下地獄!”

“雖然不知你有什麽企圖，但是唯獨那個大妖怪，我是一根頭發也不會讓出去的!”

隨著斬酆的逼近，柳書涵竟收回了匕首。右手掌心的那條豁口泓泓的流出鮮血——竟然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他將血液拋灑在覆蓋著陰暗地面的腐朽樹枝上，漸漸繪成了一個法陣。

——一個小小的，兩界相合之術。

那一片揚起的樹葉並非來自於他的動作以及秘境本身，那麽就只可能來源於秘境之外。他正需要一個如此強大的幫手，一個法術可以穿破秘境墻壁的幫手。

秘境之上，似有神明喟嘆。

柳襄王一路奔逃，顧不上身後的砂火鳥，只能斬殺路上的小型靈獸，以拖延它的行進速度。他幾乎已經將全力用在了“禦風而行”上，但僅僅半個時辰過去，他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他甚至有種窒息一般的感受――他根本無法呼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兩面性，柳襄王也是一樣，他不單單是柳家庶子，他還是個魔修。

如果那個身穿紅衣的大妖怪在場，一定會驚訝的合不攏嘴――他確實是個小孩子，做出如此舉動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柳襄王這個非人非魔的家夥確實令人驚訝，他甚至能瞞過修為甩出自己不止三條街的桃夭。

柳襄王是人魔混血——傳說中最不潔凈的、天理不容的血統。

即使是這個世界的記錄者，幾乎記得《仗劍天下》的每一個細節的曲流觴，也不能說出這個“柳襄王”具體是誰，他可以完全肯定的說：“我的小說中絕對沒有描寫過這樣一個人物”。柳襄王這個混血可以用“毫無蹤跡”來形容，如果不是遇到了那只大妖怪，他只會是別人眼裏一個眼高手低的守夜人，進秘境只是為了撿點便宜。他可能一輩子都帶著那張蒼老的面具――碌碌無為平安一生。可他曾經和那家夥一起跑在喧鬧的大街上。

――笑聲與輝煌的燈火。

就像在他不知道的那個世界裏，那位姓芥川的小說家曾通過四方鏡頭上的小小軍艦，莫名想到了放在三角錢一份的牛排上、散發著淡淡香味的荷蘭芹一樣，人類總會產生幻覺一般的聯想。

在說出那句“他和我很像”之後，柳襄王突然想成為一個強大的人，強大到他現在還無法想像的人。

“人魔混血”這一點，柳襄王自己也不知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只是從兒時的某一天開始，他就開始修行魔族的功法了。究竟是受了同門的欺辱，內心長出了名為“怨恨”的參天大樹，還是真應了那句形容本性不會改變的老話，柳襄王是說不清楚的。

我也不想說清楚，這大概就是我成為魔修的原因之一吧。他如此想到。

凡修大多對魔修有種誤解，總認為他們的功法會讓人走火入魔，所以魔修才放蕩形骸、心性殘暴。可事實上魔族的功法並沒有什麽錯誤，對於魔族人來說，他們的筋脈本身就與凡修不同，所以修煉功法也不會有什麽副作用。只是有些居心不良的凡修急於求成，導致自己成了不人不魔的怪物，最後卻把矛頭指向了魔族。事實在謠傳中失去了它的本來面目，久而久之甚至在凡修之間形成了一種共識——凡魔族中人，皆違背天道倫理，毫無道德可言。

究竟是謊言說了一千遍就會變成真話，還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到最後是誰也說不清楚了。可歸根結底，大家都只是為了生存而已。

“那麽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呢？”柳襄王在聽聞無數坊間傳言之後對自己發問:“我究竟是個碌碌無為的人類，還是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呢？可我明明就是柳襄王呀，已經沒有再多的名字了。”

可是在某一片緋紅色天幕的籠罩下，他最終還是成為了“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他不記得過程，只知道清醒後滿手的血跡和遍地狼藉。

以及那種手握權利的滿足感。

天空是緋紅色的。

桃夭沒有說錯，他沒有屬於自己的法寶，他只有別人的。殺人奪寶這四個字，這天下太常見不過了，以至於他連絲毫的愧疚感都沒有。

一絲一毫，都沒有。

只是那個安貧樂道的傻瓜，已經被他深埋於地下了。深埋在那些腐爛的泥土中，任憑螻蟻將他啃噬殆盡了。

柳襄王不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裏，可“神明的吐息”對於魔族往往有毀滅性的打擊，起初或許感覺不到，但隨著時間的延長，那些如散發著土壤氣息的山間霧氣一樣的靈氣會滲入魔修的身體，輕則修為盡失，重則再無修魔的機會了。柳襄王只能盡量屏住呼吸，用吐納魔氣的方式保證基本的生存需要。

他就要撐不下去了。

“嘿...”突然有一道聲音在前方不遠處響起，柳襄王擡頭，看到了他人生中還未來臨的最大的苦難的源頭。

“成功了...”那個較他矮上一頭的勁裝少年用滿意的、充滿愉悅的聲音說到。

“你就是幻境中的，另外一個人吧。”

“一個和我很像...幾乎一模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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