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負隅頑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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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給我看這些?”柳書涵站在原地,握緊了拳頭。他那剛被桃妖誇讚過的狹窄袖口死死的勒住了他的手腕,觸感就像一條黏膩的、從深淵長出的水草。

對於柳書涵這個弱小的人類來說,十多年已經是他能夠感受到的最漫長的時光了,它們都安靜的沈寂在這個少年的心裏,光怪陸離宛如一場夢。可就在這漫長的時光裏,他從未害怕過什麽——那種打心眼裏的恐懼,除了在想到桃夭某天會離開他時,他從未感受到過。

“生長在泥沼中的、腐爛的植物根基,失去了雙眼也扭曲了形態,究竟還有什麽可怕的呢?”柳書涵清清楚楚的記得,他曾經這樣毫無感觸的問過自己。

那時的他從不知道,未來某一天,他會因為一場別人的夢而感到如此令人窒息的恐懼。

“你這麽做,”他一字一頓的向眼前空無一人的密林發問:“僅僅是為了讓我因為害怕而後退麽?”

“你覺得這對我,你覺得...”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甚至已經有些破音了:“有什麽作用麽!”

然而眼前如同迷宮一樣的森林,依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陽光緩緩灑在高聳入雲的樹冠上,卻沒有施舍給地面一絲溫暖。四周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彌漫起了薄薄的霧氣,柳書涵不知道桃夭在哪裏。

——他有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沒有人是離了誰就不能活的。每個人害怕的其實並不是失去,而是失去所帶來的孤獨。

柳書涵之所以對桃夭有那麽大的執念,也就是他沒有看破這一點了。

——他害怕的,僅僅只是失去那個大妖怪之後的孤獨而已。

“究竟要怎麽樣...要怎麽樣才能找回他...”柳書涵用力扣住自己的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一點,可剛剛那場別人的記憶,幾乎耗費了他的所有精力。

——那種焦灼的,空洞的,仿佛窒息一般的感覺。孤獨。

孤獨。

柳書涵不想要至高無上的權力,不想將任何人踩在腳下,不管他經歷過什麽,他終究只是個孩子,他只想要有個人陪他。可現在的他只能無力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呼吸著渾濁不堪的空氣。

山海秘境,在這個被稱為“純資源”的秘境裏,柳書涵知道自己是特殊的——不單單指他在幾個家族之間的受關註程度,更指他這些完全不合情理的經歷——就像有人拼命要告訴他什麽,或是阻止他什麽。得益於此,柳書涵知道自己基本不會有任何生命危險。

只是他失去了那個大妖怪,那個被他牽制、被他命令不能離開的大妖怪。

他的生命。

柳書涵甚至希望自己能夠遇到更多危險,即使是他遇到就一定會死的龐大妖獸,即使是他完全沒有對策的千年毒物,與失去什麽東西相比,他更加期待死亡。

那將會是穩定的、令人安心的。

柳書涵抓住了地上的一片樹葉,一點一點的將它撕成碎片。

身後突然傳來了細碎的響聲。

柳書涵將手伸進自己的乾坤袋裏。他緩慢的站了起來,指甲裏還嵌著綠色的植物血液。

低沈的吼聲帶著血腥的氣息響起,就連萬年不變的樹枝也產生了輕輕的動搖。普通的靈獸早已逃回了自己溫暖的家,柳書涵則只能呼吸這充滿了泥土腥氣的空氣。

斬酆——一種形似風雷豹的魔物。這是一只相當於元嬰修士的魔獸。

“你想要的。如你所願。”

柳書涵突然意識到,他找到這個幻境的弱點了——這個幻境就來自於他的內心。

他的悲傷,和他一直以來的、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對死亡的向往。

這個幻境,無懈可擊。

“這他媽...”一身紫色勁裝的年輕人斬斷了身前已經死去的塵毒藤,刀刃上流下的綠色汁液折射出詭異的光。

“我的運氣是被別的誰奪走了麽?”

如你所見,這個身披極品防禦披風,手持點滿暴擊的“斬蛇”匕首,頭簪是傳說中“追風穿雲簪”的母簪,眼神如化神大能般炯炯有神,甚至到了讓人不敢直視的地步的年輕人,正是之前和柳書涵心心念念的大妖怪有過“一面之緣”的柳家庶子——柳襄王。至於他是如何突然變得如此顯貴、器宇不凡,暫且放在後文解釋,單說他進入山海秘境的經歷——

自從進到這個暗無天日的森林裏,他就遇到了各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危險。尋常資源秘境的外圍,一般都有一層依靠靈力長起來的奇異果實,蓬川這邊管這種小巧玲瓏的果子叫做“黎麇”,瀚海城人則叫“菌赫”,“菌”發通常語言中的第四個聲調。這種果子自有驅蟲防毒的效果,除了仙家——也就是修真人士,吃了大約都會一命嗚呼,就算是妖獸、仙獸也毫不例外,這就使得秘境邊緣十分安全,不會有什麽修為太高的活物,仙家弟子也可以在外圍整理物品或是歇息片刻。可對於將秘境知識記得滾瓜爛熟的柳襄王,偏偏是這一點在他身上失了效——幾乎是在踏入秘境的那一剎那,他就遭到了砂火鳥長喙的襲擊,他甚至沒看清那只大鳥的羽翼有幾層——砂火鳥的羽毛越是鮮紅,層數越多,它的修為就越高——他只聽到了飛劍破空而來一般令人膽寒的聲音。

這只砂火鳥,少說也有凡修金丹期的修為了。

“雖說這情形不常見,可再這樣下去我的人設就要崩了啊。” 紫衣少年內心毫無波動,只是一邊想著,一邊故作驚嘆的拋出了大量的符紙,企圖吸引砂火鳥的註意然後得以脫身。畢竟砂火鳥多以秘境中的靈果為食,充滿靈力的符咒還勉強可以抵擋一二。

——總而言之,他可不想在秘境外圍浪費太多資源。

可金丹期的砂火鳥不是家養的玩物,它少說有兩步長的喙不僅有著倒鉤樣的牙齒,還帶著足以將人的皮膚灼焦的火焰。多少大能死於它的喙下,千百年來已經數不清了。

輕敵——他們全死在“輕敵”二字的手裏了。

隨著符紙拋出和自己的迫不得已的不斷後退,柳襄王似乎來到了一個秘境地圖上沒有標記的地方,在他拋出第三十一張烈火符之後,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絲陰森的恐懼。

那種密林中濕潤的、腐爛的樹葉一樣陰森的恐懼——就像是乾家地牢裏的吸血蛭,平時潛伏在昏暗的水底,散發著和水一樣潮濕陰冷的氣息,等你感受到它的存在時,它們已經覆蓋住你的整個下半身,幾乎要把你殺死了。

霧氣。無休止的濃霧從身後襲來,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籠子一樣,將自己和近在眼前卻已經看不清身影砂火鳥籠罩在了其中。

柳襄王微微瞪大了自己的雙眼。

——這不可能。

都知道砂火鳥是火屬性的高階靈獸,它的火屬性不僅僅在攻擊方式上,它在行進過程中也會釋放火屬性的能量——就算是在靈根中,變異霧靈根也會被火屬性靈根克制,何況是山間霧氣對上金丹期的靈氣。

柳襄王突然想起自己兒時聽過的一個傳說,這傳說不知是什麽地方傳出來的,甚至查不到它的原型,只知道它突然出現在自己的腦海裏。柳襄王曾以為它就是個普通的坊間傳言,甚至沒有“多做糾纏”就把它拋在了腦後,只到感受到了那股從內心翻騰而上的寒冷——

“樵夫趟過跨過倒下的樹木,趟過漆黑的河流,還沒走過那條星光照耀不到的小路時,就吸進了一口涼氣——那涼氣粘稠的就像某種蠱蟲,緊緊抓住了他的內臟。”

“樵夫點燃了火把。”

“油布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植物將自己身上的露水黏在他的小腿上,可直到他感到自己的臉要被灼燒時,身邊的霧氣都沒有散去。”

“‘這真的是山間的霧氣麽?’,已經進入了非人之境的樵夫握著那根燃燒著的木棍,火光漸漸黯淡,直到只剩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這哪裏是山間的霧氣,這是神明的吐息。”

——這是神明的吐息。

紫衣少年無意識的垂下了握著符咒和法寶的手,站在原地喃喃自語。

——這是神明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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