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東皇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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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蕙肴蒸兮蘭藉, 奠桂酒兮椒漿...”

“你在唱什麽?”身著黑色武服的少年在砍斷一枝粗壯的樹枝後,向身後散發著神明氣息的妖物發問,濕冷的氣息撲到他的臉上,是他原本就蒼白的臉有些發青:“是你故鄉...是樵夫們唱過的民歌麽?”

“是祭祀所用的樂曲...這是神明大人故鄉的曲子。”桃夭笑著扯開話題:“你穿這衣服還挺好看,我一直不喜歡這樣收口的袖子呢。”

“我也是為了方便。”柳書涵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但這並不足以壓下他心頭的不滿。自他認識這個大妖怪以來,就一直聽到有關那個神明大人的信息——即使只是只言片語,也足以讓他的內心裏滋生出毒蛇了。

離開我之後,你也會這樣懷念我麽?會唱我唱給過你的歌麽。

“為什麽不說下去?”

“恩?”桃夭略有疑惑的看著少年:“什麽?”

“你的神明大人。”少年捏住一條妄想匍匐到他身上的蛇的七寸,任憑冰涼的軀體在自己手中拼命扭動:“為什麽不說了。”

“沒什麽可說的...”桃夭皺了皺眉:“為什麽突然問這樣的問題?”

“因為我好奇桃夭的過去呀。”柳書涵仰起臉來,完全不吝嗇自己的笑容:“在那些沒有我的過去裏,桃夭是怎樣度過的呢?”

“啊...那可是一段漫長的時光呀。”說完桃夭一屁股往樹根旁一坐,在斑駁的陽光裏閉了眼,再對這個問題做出一句回答。柳書涵看著他,突然有種仿徨之感。

好像不久的將來,他就會永遠失去這個大妖怪了。

“所謂神明,就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神明有自己的世界,也有自己的神明。那麽,身處這個世界的生物,真的可以吟唱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神明的歌麽?”

這是他們來到這片森林的第三天,依舊沒有什麽發現,不過柳書涵並沒有流露出焦急的情緒——至少表面上沒有。他們有六個月的時間,現在還僅僅只是個開始。

數不清的毒蟲在腳下爬行,發出窸窸窣窣的冰冷聲音。參天古木幾乎遮蔽了所有視線,他們只能依靠記號來辨別方向,前方隨時會出現慘白的枯骨,空洞的雙眼緊盯著他們二人,就連沒心沒肺的桃夭都感覺到了那麽一絲涼意。

最重要的是在這片叢林裏,修為越高深的人越虛弱。如果僅僅是築基什麽的還好,像桃夭這元嬰大能基本上算是個普通人了。桃夭看之前很多的白骨都帶著仙氣,然而依舊是該帶蟲眼帶蟲眼,該泯做塵土的也照樣化成灰,他懷疑就是因為修為被“抹除”了,又因為某些原因無法走出叢林,這些大能才死的像一個普通人。

像一個普通人...真是恥辱啊,對你們這些自詡超脫了時間,可以隨意決定其他生命死活的人類。

不。就連曾經“被決定”過的柳書涵,也是這樣一個人類。

桃夭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一大堆符咒。

凡修們在秘境裏通常不用符咒,因為無論哪個門派的秘境,都只有新手弟子才被允許攜帶基本符咒,因為符咒的組成會在一定程度上引起秘境結構的變化,甚至出現時空亂流等極危險的情況。當然門派規定只是原因之一,真正令他們舍棄符咒的原因是一種人類與生俱來的缺陷——自傲。經過凡修千百年的發展,秘境已經不僅僅是一種獲取資源的方式,更是彰顯自身實力、發展門派關系的途徑,甚至能對其他門派造成威懾的作用。

這就是所謂的人情世故?也許不是,卻又一定是。

而符咒通常被認為是一種輔助性的材料,在凡修的生活裏,它們基本上算是一種日常用品——像是清潔啊、交流啊,這些基礎工作都由符咒來完成。當然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就是在遇到無力抵抗的敵人、自己又力氣不支時,祭出符咒可以阻擋一二,為自己稍加些生存的可能。

沒人想在威懾別人的時候反被認為自己在逃命。

藝高人膽大啊...桃夭這樣想著,露出了諷刺的笑容。自認為有了高超的修為就無所畏懼,殊不知天在頭上,該低頭的時候還要低頭。而且自己雖然是修為高強的大妖怪,但也只是“狐假虎威”罷了——他的修為在遇見這小子時就已經消失不見了。雖然過去了很久,可他還不至於記性差到如此程度。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暗自哼哼著。

能設置這樣的結界,到底要有什麽樣的修為呢?化神?渡劫?這還只是這個秘境的第一關啊。不自量力的以凡人之力對抗神明,下場當然是和路邊枯骨沒什麽差別了。

“說起來小子...”桃夭懶洋洋的問:“如果我用符咒什麽的,事先說好,你可不能露出奇怪的表情哦。”

“做什麽事都要量力而行啊。你應該是那種有自知之明的人吧。”

“不會。”看著即將到達盡頭的叢林,柳書涵撥開前額落下的兩縷發絲,轉身坐到了大妖怪身邊:“無論先生在這個地方做了什麽,在下都不會反駁的。”

無論你說什麽,只要和我在一起,什麽都好。

桃夭懶懶的擡了擡眼皮,隨即又閉上了。柳書涵在想什麽他當然清楚——他知道這家夥對他有出乎尋常的執念,也知道他所謂“追求權利”都只是為了把握好屬於自己的東西,但他就是打心裏覺得厭煩。

這樣的人類太麻煩了。就像是采花卻招來了蜜蜂,釣魚卻勾上了海龍王。這已經超過自己當初幫助他時想到的麻煩了。

可是就是無法離開啊。

“其實那首歌...”

蟬鳴聲在耳邊響起,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雲停滯在空中,就連柳書涵的存在也感覺不到了。

怎麽了?

桃夭猛的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身處懸崖之上,月光影影綽綽投到地上。

他還是那棵須臾山上的桃樹,身邊沒有黑衣少年。

“我看不到他們了。”

“嗯?”方世景拿開蓋在臉上的扇子,轉頭看向一邊的紅衣男子。

“我說,我看不到他們了。”秦湘陵百年以來頭一回皺起了眉頭。自從身邊這個不務正業的世家公子告訴他皺眉會有皺紋之後,他就開始有意識的克制自己皺眉的欲望了。然而表情和是肢體動作是張揚的大妖怪與生俱來的,畢竟有些東西是無法消失的。

“這可是‘澄明’啊,小鏡子雖然貌不驚人的,可是我從奇珍異寶閣裏淘來的。”

“並不是說你的鏡子有問題。”秦湘陵按了按額頭:“你感受到了麽?剛剛那股能量波動。”

“不大不小,恰好在我的業務範圍內。”方世景挑眉,從躺椅上下來,走到了“好搭檔”的身邊:“不是四大家族的勢力範圍麽?”

“不是...”秦湘陵努力辨別著鏡中殘餘的一絲氣息:“如果非要說的話,大概是秘境的作用。”

“這是山海秘境啊老鐵。”方世景挑了挑眉,露出了個略滑稽的表情:“純資源秘境,不會用這種程度的陣法...幻術。化神大能步下的吧,山海秘境的記載裏並沒有替到過這樣的前輩哦。”

“確實是純資源秘境。”在斷定一段時間內那兩位不會回來了後,紅衣男子疲倦的放下了鏡子,說話的聲音有點暗啞:“但我說的不是山海秘境。”

方世景臉上常帶的笑容僵住了,搖扇子的手也停了下來,陽光明晃晃的照在院子裏,在扇面上留下慘白的痕跡。

“...你是說...”很長時間後,這位修為高超的大能才覆又開了口:“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幻術,而是兩個秘境之間的橋梁?”

秦湘陵瞇了眼睛,沒有回答。

在秦湘陵很小的時候,他的腦海裏還沒有這個世界。那時他在一個小小的妖修門派裏做外門弟子,沒有防禦滿點外加迷惑技能的法衣,也沒有威力強大一出必死的連竅玲瓏心。作為一個身上帶著古怪氣息的醜孩子,他只能縮在一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被那些閑得無聊的富家公子找上麻煩。然而偌大門派,公子哥們哪不能去?

——有個地方,什麽人都不能去。

所有門派,不管是凡修妖修魔修仙修,不管規模大小,都有一個有著同樣名稱的地方——禁地。而秦湘陵所在的門派裏,禁地並不是什麽未知的、危險的地方,它僅僅是一棟樓。

藏書閣。

無論過去多久,秦湘陵都不會忘記那個夜晚,他獨自一人穿行在山路上,身後是燈火通明的大殿,歡聲笑語都在其中回蕩,又都與他無關。撥開濃濃的瘴氣,他終於看到了那棟高聳入雲的、散發著不安氣息的高樓。

藏書閣。

每一個禁地都有它被稱為禁地的理由,只有一塊牌匾的藏書閣也不例外。所有秦湘陵認識的人都這麽說:“那裏應該有什麽寶貴的秘籍吧,為了安全才故意說成禁地的”“或許是禁忌之術?我聽長輩們說過禁忌之術...”“可能只是為了面子故弄玄虛吧”...然而秦湘陵的直覺告訴自己,凡事都有深層次的一面,當然“禁地”二字也不例外。

他懷疑藏書閣裏不僅有書,還有更多強大而不明的東西。

什麽讓人感到害怕?未知。

然而幼小的秦湘陵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刺骨的野風拍打著他的全身,小小的他像打擺子一樣顫抖起來。身後的歡樂聲音已經聽不見了,只留下骨節“咯吱吱”的碰撞聲。

進或者不進。不進就是死路一條,即使能活到成年也是茍延殘喘,進還有一線生機,就像清晨的光,已經足以撕破黑夜的幕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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