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陰晴圓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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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抱歉，讓你想到這麽不愉快的事情。”方世景不知什麽時候收起了扇子，他看著紅衣男子略白的臉色，一本正經的說:“我不該多問的——這本來就是錯誤。”
“沒什麽，都不知道哪輩子的事了...”秦湘陵略嫌棄的看著身邊的方家長老:“你你你別這樣，搞得我有點反胃...”
“啊？你這麽討厭我嘛？”方世景瞇起眼睛。
“對，就是這麽討厭你。”秦湘陵笑了笑:“再說我也因此得以坐上現在的位置呀。”
“有道理。”方世景挑了挑眉毛。
“那個藏書閣後面有個類似時間陣法的小樹林，那是我很久之後才發現的...我從窗戶跳了下，仿佛去到了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座靈氣充盈的山上，有很多那時我還不認識的仙草靈藥，山頂有一棵小桃樹，旁邊是個簡陋的小木屋。我原以為那是山上樵夫的臨時居所，想進去問路卻又不敢...”
“但你還是進去了對吧。”方世景笑瞇瞇的看著這個渾身上下散發著妖氣的所謂“秦家長老”:“你不是那種畏畏縮縮的人。”
“我確實不是，可那時候是因為我在不進就餓死在外面了。”秦湘陵搖了搖頭:“想當年我還是個天真善良的孩子呀！”
“我貼著門縫往屋裏看，卻發現根本什麽也看不到，只有一團團烏黑的障氣...我只好再一次爬窗，然而窗戶一推就開了...”
“然後呢？”方世景看著好像已經沈浸在回憶裏的秦家長老，追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藏書、靈藥、雕龍玉鳳...金碧輝煌。”秦湘陵喃喃的說:“那一瞬間我終於知道了，為什麽那座簡單的小樓會被稱為禁地——”
“長生不老、既定命運、時空法則、輪回...那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那是神明的殿堂。”
“那座藏書樓，連接著神明的領域。”
“山海秘境確實是純資源秘境，但它連通的東西可不簡單...我甚至想到了一點——”
“無論是山海秘境還是那個陣法之地，都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和藏書閣一樣的、神明的領域。”方世景看著紅衣男子，沈聲道。
“這他媽到底是搞什麽...”桃夭運轉著身上那點枯竭的靈力:“神明大人！是你在耍我麽！”
“啊？”白衣服的神明大人搖搖晃晃的從小破屋裏走出來:“你說啥？”
“你是不是又設幻境了？？？”
“啥幻境啊？”神明大人揉了揉眼睛:“我這兩天沈浸在美酒和美食裏，哪有功夫設幻境啊。哎我說小桃夭你是不是生病了...”
神明大人的話烏拉烏拉不聽也罷，只是桃夭保持著自己弱小的桃樹形態，煞筆一樣僵硬在原地，風吹過他的頭頂，他甚至連枝子都不會搖動了——他被嚇傻了。
“不是我說，你到底咋了？”神明大人戳戳桃夭的樹幹:“傻了？”
“可能...真的...”桃夭僵硬的說:“我可能做了個夢...”
不知怎麽的，也可能是法力枯竭的緣故，桃夭覺得眼前的神明大人的面容扭曲了那麽一下。
就像是神明大人口中的、信號接收不良的樣子。
可能是錯覺吧，桃夭搖了搖枝子，心裏想到。
“哦...做了個夢。那可真是了不得。”神明帶著一身酒氣調笑到。
“我我我遇見了個孩子，挺小的挺可憐的就救了他...”看著神明大人一臉“你說吧我聽著呢”，桃夭就巨細無遺的把故事講了一遍，不過他自己也不知道為啥，他下意識的保留了左護法的事，只說了自己如何如何見到柳書涵，又如何如何把他從一個小孩變成了一家之主。他當然知道這算是一種作弊，不過在面對神明大人的時候，他能保留下魔族的事情就已經很不錯了。
因為他和神明大人在一起待了那麽多年呀。無論月圓月缺，潮起潮落。
神明大人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最了解他的人。
“...他現在在幻境裏，我真的很擔心他。吶神明大人，那一定不是夢境吧。你有什麽辦法能把我送回他的身邊麽?”
“可他終究是個人類呀。太脆弱了，人類太脆弱了。”忽略了桃夭的問題，神明大人無所謂的笑道。可是桃夭依舊感覺到了那麽一絲難過，就像花朵錯過春風，白鳥錯過歸期。
“您不肯送我回去麽?”桃夭問。
神明笑了笑，沒有說話。
“...您是知道的對麽，”桃夭吶吶道:“我知道您知道...”
“知道什麽?”白衣男子掐了個清潔咒:“桃夭，我是神明，我當然什麽都知道。”
這是桃夭第一次見到男子真正以神明大人自居。
桃夭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個夜晚，那時候他還很小，神明大人像往常一樣喝醉了酒，跌跌撞撞的從山下走上來，眼神好的桃夭註意到他腰上挎的那把刀——那是他很少動用的一把神器。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我也是呀。”神明大人低頭撫摸著金絲纏繞的刀鞘，小小的笑了一下。
“你怎麽了?”桃夭晃了晃枝子，企圖表達一下小妖怪的存在感:“難受嘛?”
“不難...”神明大人依靠在桃夭身邊:“難受。”
“很難受。”他突然擡手捂住了臉:“很難受。”
桃夭記得那天神明大人哭了一夜，第二天起來眼睛腫的跟金魚一樣，他就那麽靠在自己身邊，用很小很小的聲音不停的叮囑自己——
“桃夭我跟你講，等你會化成人形之後，一定不要和別人建立聯系呀。”
“為什麽呀。”桃夭幹巴巴的發問。他覺得喉嚨發緊，雖然他還沒有喉嚨。
他感覺到那種鋪天蓋地的悲傷了。
“因為你總是最後一個死的呀。”神明大人一點點一點點的說:“你總是你生命裏最後一個離開的呀。”
“就不能稍微幫幫他麽?”明明知道結果，還沒有從記憶中抽離出來的桃夭還是這樣問到:“那個孩子，還是個小孩子...”
“我知道，”神明大人微微低下頭:“我知道。”
“...可是他真的好可憐呀。”桃夭說:“神明大人你不也是經常和人類交朋友麽?”
“對呀，所以我總是在傷心。”神明大人輕聲說。
桃夭當然知道神明大人什麽意思，當然知道為什麽這家夥要耗費巨大的法力把秘境中的自己拉回須臾山中的本體裏——他是在保護自己。很多人都說人類是很強大的物種，他們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品質，他們能強大到做到妖怪和神仙們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們也能溫柔到養一個院子的小野花。可是他們真的很脆弱，就像薄薄的蛋殼一樣——不堪一擊。
對於神明和妖怪來說，他們真的太短暫了。
桃夭知道神明大人一定預測到了什麽很大的風險，那種即使是自己在場也無法逃避的風險。桃夭知道柳書涵沒有自己在那個幻境裏幾乎必死無疑，而殺掉他的一定不是一同前來的修真者，而是他自己。
他會被他自己的執念殺死。
“太脆弱了。太脆弱了。”有什麽東西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可是即使讓我呆在這裏。”桃夭呆楞楞的看著眼前的神明大人:“我還是會很傷心呀。”
“你至少不會死。”神明大人回答:“對於人類來說，我們的生命就像天地一樣恒久悠長吧。那個孩子對權利的執念，對你的執念，不需要這個秘境，過不了多久他也會毀滅自己的。”
“可是...可是...”桃夭著急的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完全組織不了語言。因為神明大人的話沒有一點錯誤——他當然知道柳書涵是怎樣的人。
“可是...”
讓我幫幫他呀。
桃夭的內心裏有這麽一個聲音。
求求你了，哪怕就是一天，一個時辰，一瞬間也好，讓我幫幫他吧。
“無論是神明，妖怪，還是人類。無論是亙古而綿長的還是短暫而脆弱的，都是無法單獨生存的，就連歸途都是一致——總有一天大家都要離去，或早或晚而已。”
“可是大家都是存在的呀。因為和別人一起經歷過歡笑和淚水，面對過孤獨和恐懼，目睹過死亡，所以才能被‘名’的咒束縛在這個世界上，所以才在這裏呀。”
“大家都是一樣的。溫暖的。寒冷的。就連神明大人你對我的保護，不也是出於這些麽。”
“對不起呀神明大人，”桃夭哭著說:“可是有那麽一瞬間，我真的好討厭你呀。”
“我也很討厭我自己呀。”神明大人笑著說:“討厭到恨不得這具身體的主人立馬死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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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都不知道哪輩子的事了...”秦湘陵略嫌棄的看著身邊的方家長老:“你你你別這樣，搞得我有點反胃...”
“啊？你這麽討厭我嘛？”方世景瞇起眼睛。
“對，就是這麽討厭你。”秦湘陵笑了笑:“再說我也因此得以坐上現在的位置呀。”
“有道理。”方世景挑了挑眉毛。
“那個藏書閣後面有個類似時間陣法的小樹林，那是我很久之後才發現的...我從窗戶跳了下，仿佛去到了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座靈氣充盈的山上，有很多那時我還不認識的仙草靈藥，山頂有一棵小桃樹，旁邊是個簡陋的小木屋。我原以為那是山上樵夫的臨時居所，想進去問路卻又不敢...”
“但你還是進去了對吧。”方世景笑瞇瞇的看著這個渾身上下散發著妖氣的所謂“秦家長老”:“你不是那種畏畏縮縮的人。”
“我確實不是，可那時候是因為我在不進就餓死在外面了。”秦湘陵搖了搖頭:“想當年我還是個天真善良的孩子呀！”
“我貼著門縫往屋裏看，卻發現根本什麽也看不到，只有一團團烏黑的障氣...我只好再一次爬窗，然而窗戶一推就開了...”
“然後呢？”方世景看著好像已經沈浸在回憶裏的秦家長老，追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藏書、靈藥、雕龍玉鳳...金碧輝煌。”秦湘陵喃喃的說:“那一瞬間我終於知道了，為什麽那座簡單的小樓會被稱為禁地——”
“長生不老、既定命運、時空法則、輪回...那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那是神明的殿堂。”
“那座藏書樓，連接著神明的領域。”
“山海秘境確實是純資源秘境，但它連通的東西可不簡單...我甚至想到了一點——”
“無論是山海秘境還是那個陣法之地，都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和藏書閣一樣的、神明的領域。”方世景看著紅衣男子，沈聲道。
“這他媽到底是搞什麽...”桃夭運轉著身上那點枯竭的靈力:“神明大人！是你在耍我麽！”
“啊？”白衣服的神明大人搖搖晃晃的從小破屋裏走出來:“你說啥？”
“你是不是又設幻境了？？？”
“啥幻境啊？”神明大人揉了揉眼睛:“我這兩天沈浸在美酒和美食裏，哪有功夫設幻境啊。哎我說小桃夭你是不是生病了...”
神明大人的話烏拉烏拉不聽也罷，只是桃夭保持著自己弱小的桃樹形態，煞筆一樣僵硬在原地，風吹過他的頭頂，他甚至連枝子都不會搖動了——他被嚇傻了。
“不是我說，你到底咋了？”神明大人戳戳桃夭的樹幹:“傻了？”
“可能...真的...”桃夭僵硬的說:“我可能做了個夢...”
不知怎麽的，也可能是法力枯竭的緣故，桃夭覺得眼前的神明大人的面容扭曲了那麽一下。
就像是神明大人口中的、信號接收不良的樣子。
可能是錯覺吧，桃夭搖了搖枝子，心裏想到。
“哦...做了個夢。那可真是了不得。”神明帶著一身酒氣調笑到。
“我我我遇見了個孩子，挺小的挺可憐的就救了他...”看著神明大人一臉“你說吧我聽著呢”，桃夭就巨細無遺的把故事講了一遍，不過他自己也不知道為啥，他下意識的保留了左護法的事，只說了自己如何如何見到柳書涵，又如何如何把他從一個小孩變成了一家之主。他當然知道這算是一種作弊，不過在面對神明大人的時候，他能保留下魔族的事情就已經很不錯了。
因為他和神明大人在一起待了那麽多年呀。無論月圓月缺，潮起潮落。
神明大人無疑是這個世界上最最了解他的人。
“...他現在在幻境裏，我真的很擔心他。吶神明大人，那一定不是夢境吧。你有什麽辦法能把我送回他的身邊麽?”
“可他終究是個人類呀。太脆弱了，人類太脆弱了。”忽略了桃夭的問題，神明大人無所謂的笑道。可是桃夭依舊感覺到了那麽一絲難過，就像花朵錯過春風，白鳥錯過歸期。
“您不肯送我回去麽?”桃夭問。
神明笑了笑，沒有說話。
“...您是知道的對麽，”桃夭吶吶道:“我知道您知道...”
“知道什麽?”白衣男子掐了個清潔咒:“桃夭，我是神明，我當然什麽都知道。”
這是桃夭第一次見到男子真正以神明大人自居。
桃夭突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個夜晚，那時候他還很小，神明大人像往常一樣喝醉了酒，跌跌撞撞的從山下走上來，眼神好的桃夭註意到他腰上挎的那把刀——那是他很少動用的一把神器。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我也是呀。”神明大人低頭撫摸著金絲纏繞的刀鞘，小小的笑了一下。
“你怎麽了?”桃夭晃了晃枝子，企圖表達一下小妖怪的存在感:“難受嘛?”
“不難...”神明大人依靠在桃夭身邊:“難受。”
“很難受。”他突然擡手捂住了臉:“很難受。”
桃夭記得那天神明大人哭了一夜，第二天起來眼睛腫的跟金魚一樣，他就那麽靠在自己身邊，用很小很小的聲音不停的叮囑自己——
“桃夭我跟你講，等你會化成人形之後，一定不要和別人建立聯系呀。”
“為什麽呀。”桃夭幹巴巴的發問。他覺得喉嚨發緊，雖然他還沒有喉嚨。
他感覺到那種鋪天蓋地的悲傷了。
“因為你總是最後一個死的呀。”神明大人一點點一點點的說:“你總是你生命裏最後一個離開的呀。”
“就不能稍微幫幫他麽?”明明知道結果，還沒有從記憶中抽離出來的桃夭還是這樣問到:“那個孩子，還是個小孩子...”
“我知道，”神明大人微微低下頭:“我知道。”
“...可是他真的好可憐呀。”桃夭說:“神明大人你不也是經常和人類交朋友麽?”
“對呀，所以我總是在傷心。”神明大人輕聲說。
桃夭當然知道神明大人什麽意思，當然知道為什麽這家夥要耗費巨大的法力把秘境中的自己拉回須臾山中的本體裏——他是在保護自己。很多人都說人類是很強大的物種，他們身上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品質，他們能強大到做到妖怪和神仙們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們也能溫柔到養一個院子的小野花。可是他們真的很脆弱，就像薄薄的蛋殼一樣——不堪一擊。
對於神明和妖怪來說，他們真的太短暫了。
桃夭知道神明大人一定預測到了什麽很大的風險，那種即使是自己在場也無法逃避的風險。桃夭知道柳書涵沒有自己在那個幻境裏幾乎必死無疑，而殺掉他的一定不是一同前來的修真者，而是他自己。
他會被他自己的執念殺死。
“太脆弱了。太脆弱了。”有什麽東西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可是即使讓我呆在這裏。”桃夭呆楞楞的看著眼前的神明大人:“我還是會很傷心呀。”
“你至少不會死。”神明大人回答:“對於人類來說，我們的生命就像天地一樣恒久悠長吧。那個孩子對權利的執念，對你的執念，不需要這個秘境，過不了多久他也會毀滅自己的。”
“可是...可是...”桃夭著急的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完全組織不了語言。因為神明大人的話沒有一點錯誤——他當然知道柳書涵是怎樣的人。
“可是...”
讓我幫幫他呀。
桃夭的內心裏有這麽一個聲音。
求求你了，哪怕就是一天，一個時辰，一瞬間也好，讓我幫幫他吧。
“無論是神明，妖怪，還是人類。無論是亙古而綿長的還是短暫而脆弱的，都是無法單獨生存的，就連歸途都是一致——總有一天大家都要離去，或早或晚而已。”
“可是大家都是存在的呀。因為和別人一起經歷過歡笑和淚水，面對過孤獨和恐懼，目睹過死亡，所以才能被‘名’的咒束縛在這個世界上，所以才在這裏呀。”
“大家都是一樣的。溫暖的。寒冷的。就連神明大人你對我的保護，不也是出於這些麽。”
“對不起呀神明大人，”桃夭哭著說:“可是有那麽一瞬間，我真的好討厭你呀。”
“我也很討厭我自己呀。”神明大人笑著說:“討厭到恨不得這具身體的主人立馬死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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