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亡羊補牢

關燈
陰雨飄搖進了長廊,拍打在厚重的窗欞紙上,屋裏聽不見什麽聲音,只有燭火無聲的搖曳著,隨著細碎的哢嚓聲響起,映在墻上的影子直起腰來,發出一聲長嘆。

“果然...如此。”

柳書涵收回按在最後一塊玉牌上的手,小聲的低語道。

自從七天前推斷出有關玉璧的秘密,柳書涵就一陣都沒有歇息過,他先是拿出了積攢了好些年的家底,毫不猶豫的把那幾袋子玉璧全都買回了家。幸好是那俏皮的小姑娘心地善良,送了他個傳送符咒,不然他可不知道怎麽往回搬這些東西。

“像客官你這麽傻...財大氣粗的可真是少見啊希望以後多一點啊hhhhhh”小姑娘窩在那個破破爛爛的椅子裏,一邊一張一張數著銀票,一邊一臉“我就知道你就是那個我叔所說的地主家的傻兒子”。

柳書涵:...別想了...這就是我媳婦不在[白眼]

想到這裏的書生突然頓了頓,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和桃夭在一起生活後,他就再也沒有想過那對母女了。

管他呢,想不想吧。柳書涵低下頭來,把符咒貼在了地上。

我這個人渾渾噩噩一輩子,就讓我這麽活在當下吧。七天前的柳書涵破罐子破摔的望向窗外,端坐在樹上面無表情的大妖怪正擡眼望著天空,而他正拿捏著運轉那點可憐靈力的力度。

真是狼狽。

柳書涵明白,既然桃夭沒有第一時間將玉牌的事情告訴自己,那麽他自己發現了什麽自然也不能讓桃夭知道了。只是這種略帶勾心鬥角意思的動作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做過了,就像多年和面,也會變得忘記水與面的比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黏黏糊糊在他的心上,讓他有種窒息的感覺。

或許這個發現會改變他的一生。至少是他現在的生活。

隨後的六天便都在拼圖之間度過了,天光從朦朧變得耀眼,再從燦爛落到黑暗,所謂什麽“白駒過隙”,如是而已。終於到了今天,他拼齊了所有的玉牌——一張地圖。那是一張地圖。

光華流轉的線條自屋中綿延而出,跨過小溪和樹木,穿越森林與湖泊,越過一座又一座山峰,一直到達遠方。

須臾山。

柳書涵撫摸著地圖的終點,心裏默默念著這三個字。

然而在近乎完美的地圖上卻有一個缺陷,就在須臾山旁邊,柳書涵清楚的記得那什麽都沒有,但地圖上呈現了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地方——地下的宮殿、神器靈草,甚至還有這個世界的時運之線,它們遍布了整個地圖。

怪不得說得到了山河妖異錄就能得到天下,有如此資源還想要平穩的過日子,恐怕也是很難的了。柳書涵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毫無緣由的恍惚感。

究竟是這東西本身就是假的,還是過往裏他所見的世界是假的。

搖曳的燭光下,柳書涵依稀記起一些事情。那時候他還很小,老柳家像往常一樣鋪張浪費,宴會的桌椅擺滿了整個視野,到處都是玩樂的聲音,不知道是誰的笑聲太大聲了——或許是所有人的。連茶壺裏的水都在搖晃。小小的柳書涵一個人縮在一個角落裏,被仆人撞了也不說話,那時候的空氣裏有微風,它揚起了頭頂的輕紗,一點一點罩住他的全部。

有那麽一瞬間,他心裏有點難受。

“哎呀,這有個小朋友。”

這可是史無前例的第一次,有人在世家宴會上跟一個素未謀面又毫無背景的孩子搭話,這簡直就像蒸黃瓜一樣令人無法理解,甚至感覺渾身雞皮疙瘩。柳書涵小小的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餵,好歹答個話啊,你這樣我真的好監介的。”

燈火自那人身後照來,他的五官隱沒在柔和的光裏,柳書涵試圖看清那家夥的臉,但他最後放棄了。

不管怎樣,這種人都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呀。既然以後橫豎都要忘記,為什麽現在要記住呢?

“現在記住總有現在的好處。”

柳書涵瞪大了眼睛——他沒有說出剛剛心中所想,這個人已經“猜”出來了。

讀心。會讀心的家夥。

“不過我的面目你不記也罷。”那家夥撓了撓頭,笑嘻嘻的說:“不要害怕哦小朋友,小哥哥我給你糖吃。”

之後的一切就像是走馬燈一樣,燈花火燭晃得人眼生疼,柳書涵只記得那人把自己抱了起來,嘴裏還絮絮叨叨著什麽。

他還帶自己去吃了糖。

小小的柳書涵很少能吃到糖,就算是廚房的大叔也只能弄到些給馬吃的松子糖,就連那種糖都覺得好吃的他只能全神貫註於手裏的軟糖,連那家夥說在耳邊的話都聽不清。

“...你都吃了糖,可要對那小子好點啊...別...”

“嗯?”他含著那塊珍貴的糖,含含糊糊的問。

在輝煌的光亮的照射下,那家夥好像一下子僵住了,柳書涵能察覺出他不同尋常來源於剛剛那些話,可他根本不知道那些話代表著什麽。

只是些不知所謂的囈語罷了。

“...吶,”那家夥停頓了很長時間,周圍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他才緩緩開口:“小朋友我問你個問題昂。”

“如果真的被消除過記憶,那麽人類是怎樣得知的呢?”

柳書涵分辨不出他那一如既往的溫潤的聲音中摻雜了什麽東西,他只能照他想到的回答。

“自己的記憶,即使丟失了也能記住吧,就像是少了一塊什麽的,回憶起來總會有接不上的地方吧。”

“那如果記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段根本沒有過的經歷代替了呢?”

柳書涵微微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答案,因為這問題根本就沒有答案。

如果一個人的所有過往都不是他自己經歷過的,而是在從前的記憶被消除後重新填上的,那麽他很可能永遠都發現不了自己的記憶被消除過的事實。

因為他不記得過往,他有另一段過往。

風雨聲一點點滲透進了屋裏,燭火旁的柳書涵靜坐在地上,玉璧組成的地圖散發著柔和的光,於是他一點一點想起了所有事情。

他想起來自己的那段過往了。

“嘿呀好氣啊!”曲流觴再一次撩開馬車簾子,看著車窗外的風雨飄搖:“咋每次都這麽趕巧啊!”

明明前幾天還太陽當空照,咋一出門就開始下雨呢!感情這天氣還和等公交一樣啊,等幾路幾路不來,不等簡直一輛接一輛。老天爺你不給我面子可以,可你睜大眼睛看看我旁邊這位,這可是氣運加身的未來神明啊!

“我倒不是太著急...”方容道把劍放在一旁,從座椅下拿出了糕點和幹糧,遞給了激憤的灰色團子:“吃點東西吧。”

其實讓團子生氣的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剛剛他們已經到了離山海秘境不遠的地方,算下時間大概也就只剩個一炷香了,然而山海秘境所在的地方已經被雨水衍生而成的洪水掩蓋住了。雖說在方容道面前區區一些水算不得什麽,但別忘了他的能力再強,也沒辦法對這個時間點的任何物質產生作用。

曲流觴也知道沒啥,可是秘境就在眼前卻不能進...真的好氣啊!

“也不知道路言故那邊怎麽樣了,原本可以一起來秘境啊,非得說自己還有些事做,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見了,這是要鬧哪樣啊!”曲流觴拿過糕點,隨便挑了兩個塞進嘴裏,含含糊糊的說。

沒錯!就是炮灰路自己要走的!完全不存在“作者主角聯手對炮灰漠然置之”的情節!

真的非常沒有革命友誼!

十分想讓人暴打一頓!

方容道見自己“用糕點堵住團子的嘴”的計策失敗了,也並不多說什麽,只是回答:“我以為你早就習慣他時不時的消失了...而且這不是一般的秘境,即使他修為高深,恐怕也要多做些防範。”

而且我從來沒把他當過自己人,我相信你也一樣。

“他之前不是說已經準備好了麽!”曲流觴繼續憤憤然。

“那時是我們說好三個人一起行動,現在卻讓他一個人去尋找靈器。一個人和三個人自然不一樣。”

“...啊啊啊不管怎麽樣都是他的錯啦!”

方方你沒看出來我就想找個人發洩一下心中的不滿麽?這種陰雨天很容易心情不好的好伐qaq!

曲流觴張牙舞爪的來回滾動著,方容道也不理他,只是覆又抱緊了懷中的劍,繼續看向模糊的窗外。

他的能力再偉大,也沒辦法奈何這的一攤水,他在怎麽努力,也沒辦法改變過去。他所做的一切都在事情發生之後,就像考試到了最後三分鐘才進考場,只能寫上自己的名字,交一張白卷。

亡羊補牢。

方容道頭一回感覺自己和柳書涵是那麽的像,他們都在為過往贖罪,不管記得與否。他們都無力的像個孩子,都在亡羊補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