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回來了。”

難得的風和日麗啊，今天。柳書涵一如既往地靠在門框上，擡頭看著天空，嘴裏說著含帶著“柳書涵式關心”的話。他擡頭看著難的露面的太陽，所以沒看到桃夭的神情。

就像是一條淋了雨的小狗。

“嗯。”

“餵餵，不吃點東西麽？”柳書涵敏銳的察覺出了不對——盡管還沒相處幾天，但他打心眼裏相信自己的推斷。他覺得桃夭只要回來，最先去的地方一定是廚房。

怎麽了，很奇怪麽？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麽一只靠靈力生存的妖怪這麽癡迷於人類的食物，這真是世界上最大的未解之謎。

“不吃啦，”桃夭背對著柳書涵擺了擺手，稍微提高了自己的語調，讓那種落水狗才會說的話顯得沒那麽消極:“山河妖異錄我就放在桌子上了，吃不吃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啦！”

柳書涵靠在門邊，皺了下眉頭。

“...你遇到什麽事了麽？”猶豫了半晌，他還是問出了口:“既然去取那個‘山河妖異錄’並沒花什麽力氣...是和我有關的麽？”

柳書涵這一生，還是第一次這樣小心翼翼的說話。

“不不不，”桃夭一下子像炸了毛一樣，猛的縮了縮肩:“沒關系沒關系，我就是走時間長有點蔫...hhhhhhhhh”

你哈哈個什麽勁啊...柳書涵真覺得這妖怪沒救了，他也不是什麽兩三歲的孩子，有必要用這麽拙劣的謊言來糊弄他麽？

“...那個，你是不是知道我在騙你啊...”桃夭轉回身來，捏著袖口小心翼翼的問。

“對啊。”柳書涵回答:“你真是沒有說謊的天賦啊。”

“...哎呀呀...”桃夭絞袖口的動作越發用力了，柳書涵甚至可以看到他發白的指尖:“我我我我我回來之前吃過啦！”

哦...原來如此。柳書涵終於分辨出大妖怪袖口那塊顏色不一樣的東西是什麽了——那是東大街上牛肉面攤子上的辣椒油...

要了命了，果然沒救了「躺倒」

“沒事...不是啥大事...”柳書涵扶了扶額頭，從桃夭身邊走過:“那也沒幾個錢...”

他其實就是怕拿了我的錢惹我生氣吧...

原先還戒備值滿滿的柳書涵突然放下心來——其實他前腳讓桃夭去拿那勞什子“山河妖異錄”，後腳就有點後悔了，只是礙於面子沒有出言阻止。

說到底還是老柳家血脈嘛，總還是要排場的「躺倒」

想這種類似於傳說的東西，雖然我也沒什麽概念，但總歸還是很危險的吧。之前那麽多比他法術高強、等級也很高的人去拿都沒有拿到啊，還有不少就那麽死在那了。

悄無聲息的。

於是柳書涵開始生活在焦灼的煎熬裏，每日每夜都是大妖怪以奇怪的死法出現在自己面前。明明是陌生的，不知道哪來的人，就這麽開始信任和依賴了——或許很早之前就開始了，只是他選擇性的忽略掉罷了。

他那個時候沒有擔心自己，只是勸我“要看有沒有命享受了”。

真是稀罕啊。這種妖怪。柳書涵第無數次感嘆，直到今天見到了活蹦亂跳的大妖怪。

“你好好的就好...我去看那東西了...玉璧？”

“是呀，玉璧。”桃夭看著他的背影，笑著回答道。就連僅僅攥著衣袖的手指也放松下來了。

真是抱歉啊。他現在已經不算是那個書生認識的大妖怪了。

“不管是什麽樣的物體，只要有了靈性，就一定有記憶。”記憶中的神明大人端起酒盞:“只要有了記憶，就會有所不同。”

“所以說到底，‘我’之所以是‘我’，是因為有記憶的存在呀。”

桃夭突然想起那個雨天，他拉住了這個“從未相識”的書生。

“不騙你哦，我是來幫助你的。”

“其實妖怪是不騙人的。真的，妖怪不騙人。”

但是最有騙人天賦的，除了那個大騙子神明，也只有妖怪們了吧。

桃夭幾乎淪喪在說了謊的羞恥中，偏偏他第一次說謊就已經掌握了“騙子”二字的真諦。

拙劣的騙子會把事情巨細無遺的描述一遍，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他們通常都表現的很放松，仿佛嘴裏說的就是自己真正經歷過的一樣。然而一旦被人看出一點端倪，他們就會口不擇言，把之前所有的“經歷”毀壞的八九不離十，自己將自己困於死地。而真正的騙子通常都表現得像一個騙子，將一切都說的亂七八糟，唯獨突出自己的感受，還會帶上點小動作什麽的——就像在說謊一樣。然後他們就會擺出一副被你看穿了的樣子，接著說出另一個謊言。這時人們往往會相信後一個謊言而不在追問，因為沒有騙子想讓自己被拆穿——那麽拙劣的謊言，怎麽想都會被拆穿吧。

就像沒有人知道殺手身上到底帶著幾把槍一樣。

什麽無關，根本就是他柳書涵的事情，從始至終，都是他的事情。桃夭自嘲的想著，擡頭望向高遠的天空。

他知道真相了。一切的真相。

為什麽他總是想著保護柳書涵，為什麽他什麽都記不清，為什麽“山河妖異錄”成了一塊不知道哪來的玉璧，為什麽所有的一切都好似混亂了一樣，源頭無從尋覓。

“真...就是這東西？”柳書涵皺著眉頭看著眼前靈石雕刻成的白壁，尋思自己是不是熬夜熬太多了，都出現幻覺了:“這不就外邊路邊攤上賣的...不值錢的小玩意？”

柳書涵想起幾天前自己去買菜，鄰居家的小夥興沖沖的跑出來，路也不看的結果就是撞上了單薄的柳書生。

“哎呦哎呦對不起！”小夥迅速爬起來，慌裏慌張的道了聲歉，然後更快的跑了:“柳先生我趕時間啊！事成之後請你吃飯！”

“什麽情況啊這小子...”柳書涵心裏吐槽著冒失的小夥:“平時吃了瀉藥跑的也沒這麽快啊...”

“哎呦柳先生，那小子是不是撞到你了！”

“秦伯。”柳書涵撣了撣衣袖，向匆忙趕來的老伯打了招呼:“沒事的...我也沒那麽脆弱啦。”

“哎...”老伯用力杵了杵拐杖:“那小子要有你一半沈穩，也不至於到現在這般光景啦！”

“怎麽了，小王又做了什麽惹禍的事情了？”看透了老伯心思的柳書涵擺出一副傾耳聆聽的模樣:“小生什麽也不知道...老伯不妨講講？”

老伯欣慰的看了眼書生，尋思自己憋了好幾天的八卦終於有人傾訴了，當即BLABLA的說了起來。

“...就這樣，那陳姓姑娘就要走啦！”

“啊！那可如何是好啊！”柳書涵一邊硬著頭皮回應，一邊垂眸看向自己買的那幾棵菜...

神他媽都蔫吧了好伐！秦伯什麽時候這麽能說怎麽沒一個人通知我一下啊！哦，我終於知道那位買菜大娘眼中的笑意和憐憫是哪來的了...這太坑人了點啊！

正所謂人生是無法預料的，柳書涵真的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大街上聽一個老伯BLABLA這麽長時間...重點是BLABLA的還是跟他完全沒有關系的八卦！

簡而言之，秦伯給他講述了一個小夥子艱辛的求愛之旅，而這兩天正是他最後的機會。

“餵，想去我的話，就帶我心儀的禮物來吧！”腰挎匕首的姑娘如是說:“不是貴的，是我心儀的！”

於是小夥開始了長達三天尋找，他找遍了整個鎮子，但所有東西換來的都只有拒絕。

“這些我都不喜歡。”姑娘搖了搖頭。

到底是什麽呢？小夥子開始了覆一輪的尋找，可姑娘馬上就要離開這個小鎮，去到下一個有山有雨的地方了。

“最後的機會咯。”姑娘甩著鑲寶石的匕首，頸上有一小撮梳不上去的頭發:“我要走啦！”

“後來啊，”秦伯激動的捏著拐杖:“姜還是老的辣，還是我有辦法啊！”

“我帶他去了他和姑娘一起去過的第一個攤子上，那有塊貌不驚人的白壁，上面有‘什麽什麽妖異錄’的紋樣。老爺子我那天正好在旁邊，姑娘明顯是想買那東西啊！只是小王...你也知道...”

“嗯，”柳書涵笑著回答:“毛毛糙糙的。”

“對啊！”老爺子一拍大腿:“光顧著表露心思，一心想把那傳家寶戴在姑娘手上，連人家真正想要的小玩意也註意不到吶！”

回憶到這裏是結束了...柳書涵記得後來秦伯還帶自己去了那個攤子，一模一樣的玉璧還有很多，都裝在一個破麻袋裏。

“喲，小哥哥要買點什麽嘛？”看攤子的小姑娘脆生生的吆喝:“擺這邊的全部十五錢哦！”

“這塊呢？”柳書涵指著白璧:“這東西怎麽賣？”

“哎呦小哥哥你真是好眼光呢！”姑娘立即兩眼發亮:“這可是靈石雕成的，若平日裏定要賣上個百八十兩了，只是這白璧是家父故人所托，說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買貴了呢！”

“那要多少呢？”柳書涵摸了摸口袋:“我可沒多少錢啊。”

小姑娘俏皮一笑:“我也不要多少的。畢竟不收靈石只要銀子呀。”

“二十兩？”柳書涵看著小姑娘豎起的兩根手指，猜測到。

“不不不不不...”小姑娘擺擺手:“二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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