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

桃夭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記憶並不完整。換言之，桃夭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只完整的妖怪了。他能回憶起所有山上的清風、正月十五的明月、每個夏天的滿山花香，還有中元節的煙花。他也能回憶起所有關神明大人的事情——那家夥的一顰一笑，身上時常帶著的酒氣，還有每一句說過的話。

但他的記憶，永遠無法連接在一起。他的每一段記憶都像一張畫，漂亮的無法用語言形容，但是永遠動不起來。

他覺得是缺了點什麽。一定是缺了點什麽。

“護著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說到底這就是他心裏的一個念想，他的確記得一些片段——那些片段甚至清晰的不像記憶。可每當他回憶起整個過往的時候，總是那些繁花似錦、鮮衣怒馬的事情——全都是在他看來非常美好的一面，再沒有別的的什麽。他自然也能依稀記起一些沒有面孔的人，有的有恩與他，有的只是驚鴻一瞥、萍水相逢。他每每想到這些時，心裏總有說不出的滿足感，就像是幹癟的被套被蓄上了蓬松的棉花，被某人晾曬在院子裏的竹竿上，經過拍打和等待，散發出溫暖的陽光味道。可無論是什麽，只要在這個世界上，總歸還是對自己有那麽一點感應的——他無法欺騙自己。因為有如此來源晦澀的念想，一定是曾經有過什麽事。

一定是刻在他骨頭上的事。

“我可總算知道了。”桃夭手握著那塊泛著詭秘光澤的玉璧，笑著望向天空。

“你這個...騙子。”

山上來的大妖怪桃夭，終於在這個沒有人知道的日子裏，取回了他真正的記憶。

神明大人極少騙人，在桃夭漫長至百年記憶中，神明大人也只有那麽兩次行為不端——第一次是山上的原住民小紅狐貍從山下帶來了甜膩的桂花酥，桃夭對那種東西是不感興趣的，再說那時他只是一棵樹，就算有什麽類似“饞嘴”的意思，也只是在心裏徘徊了兩圈而已。然而神明大人帶著酒後的泛紅臉龐來到他身邊，小小打了一個嗝，然後光明正大的說：“桃夭啊，桂花酥已經被我分給那幾個小妖怪了...對對對就那幾只山雞精...你要是想吃，便差使紅狐貍在帶來些吧。”

“可不是我吃的哦！”他如是說著，舔了舔嘴邊殘留的糕點屑子，瀟灑的轉身離去了。

桃夭什麽也沒說，只覺得自己要是有了人形，這時候的微笑中一定透露著疲憊。

第二次也是諸如此類的情況，是趙樵夫從山下帶來了罕見的美酒，神明大人第一次高興到不能自已，他整個人掛在那個姓趙的男人身上，好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空氣中散發著能迷醉人一般的香氣，桃夭心裏隱隱約約的不舒服。

“小桃夭小桃夭，神明大人我要出去一趟哦。”那個白衣男子一面這樣說著，一面撫摸著自己剛剛生長出的花瓣：“你要乖乖的哦。”

“出去做什麽？”桃夭悶悶的問。

“出去玩啊，”男子笑的越發燦爛，比他的花朵更燦爛：“無論是天山的雪蓮還是南方的雨露，都可以帶給你做禮物哦小桃夭。”

胡說。你胡說。桃夭搖晃著自己的枝杈，盯著男子腰間那把從不出鞘的妖刀。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錦衣華服的趙姓男人駕著馬車回來，車上是遍體鱗傷、散發著血腥味的神明。桃夭從未看到過神明大人如此脆弱，就像是冬春交際之時河面上的浮冰，就像是盛夏裏一朵馬上要夭折的花。那天天很藍，晴空萬裏到沒有一絲雲彩，那是神明大人最不喜歡的天氣。

桃夭突然想哭。

於是桃夭深刻的意識到一件事情，神明大人很少說謊，在他的世界裏只有美食和自己愛的人。當然這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神明大人根本不會說謊。每次做那些不大體面的事情時，他就像是個做錯事情的小孩子，手指絞住衣服，略微瘦削的臉蛋發白，所以他每次說謊，桃夭總能看出來。

如此幼稚的原因，如此拙略的技巧。

桃夭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個孩子似的人騙這麽久，險些就要蓋過這一生。

桃夭曾經深刻的思考過這個問題，及為什麽“護著柳書涵”這個念頭如此旺盛，以至於壓過了他自己的生存意識。此後得出的答案也都是些不是答案的東西，它們統統都是陷阱，指引著桃夭繼續行使這個念頭，直到知道它的原因。

亦或是永遠不想讓他知道原因。

“真是漫長的道路啊。”還在取“山河妖異錄”的桃夭站在崎嶇的山路上，微微感嘆道。陽光靜謐的照在地上，好像暴風雨之前的平靜，讓他渾身上下不得勁得很。他只覺得神明大人一向是個懶散之人，自己在下山時也並沒有感覺到什麽，沒想到上山之路是這樣的...艱難。

可能還是我缺乏鍛煉吧，竟然不如小時候了...桃夭捏了捏自己酸軟的腿，把原因歸咎於自己太長時間的養尊處優。隨後他幹脆運起了疾風之術，就連那一點步行也果斷放棄了。

其實我還是想煽情一下的...就像神明大人當年那樣或是細細看著路旁的野花野草，偶爾笑一下，說什麽“花開了”的話，或是用那雙浸著銀河一般的眼睛看著天空，白發三千隨著微風輕輕擺動，陽光肆意灑在臉上，使得本來就蒼白臉龐變得幾近透明。

就像要消失掉一樣。

不過現在我這把老身子骨真是受不住了啊...桃夭一邊運轉法力禦風而行，一邊錘了錘自己酸痛的腰。

“好像有人在跟著我哎...”他自言自語著，然後便釋然了：“該是什麽不入流的小妖怪吧...許是聽了小哥哥我當年的威名，想來目睹小哥哥我一代風華？”

自他化作人形，下山游玩後，這座山上的妖怪就越來越少了。桃夭也不知具體原因是什麽，只是覺得這山上日覆一日的沈靜下去了，就像是堵塞了出口的湖，平靜的湖面反射了整個世界，內裏卻是死水一片。

“罷了，也不會有什麽事的。”

隨後他便越過流淌的小溪，翻過倒下的古木，掠過靜止的樹梢，向著自己多年前紮根的地方奔去。須臾山整個才有多大呀，還未到正午，他就到了那個地方。

還是一間破屋子，只是屋頂都有一半消失不見，還是矮矮的籬笆，只是已經攔不住叢生的雜草，還是毫無玄機的搖椅，只是已經生了蛛網，就連光滑的竹節都灰蒙蒙的，看不出本來面目。

還有他那個小土堆，已經被不知哪裏飄來的蒲公英鳩占鵲巢了。

陽光就像他想的那樣照在他的身上，明明沒那麽熱，他卻覺得自己已經焦灼的快要死掉了。他輕輕停下法術踩在地上，想要上前呼喊某個名字，或者是某些名字某些話語，卻什麽音節也吐不出來。

他這才覺得自己離開太久了。

“真是的...不就是幾個月...幾年麽？連小妖怪也不收拾了麽。”桃夭有些手足無措的晃了晃胳膊：“也是啊這些破爛玩意早就該扔了...我有人養，這些也沒啥用...”

“這些破爛玩意...”

他突然住了嘴，過了很長時間才說出下一句。

“這些破爛玩意就留著吧...大不了小哥哥我來收拾啦，也不是沒幹過這種活。”

於是原本說好“早拿完東西早回家吃飯”的桃夭別別扭扭的收拾起了院落。像除草啊修房子啊什麽的，原本是一拂袖就能解決的問題，他非要自己一樣樣親手去做，浪費時間是自然的。於是等他以那“非凡的行動力”忙活完一切之後，須臾山上就已經能看到一輪明月了。

...其實也不是浪費時間，挺好的，這樣。桃夭解開綁在上臂的袖子，坐在自己那個滿是蒲公英的小土包上，覺得心情意外的好。

對，就是那種“就像是幹癟的被套被蓄上了蓬松的棉花，被某人晾曬在院子裏的竹竿上，經過拍打和等待，散發出溫暖的陽光味道”的滿足感。桃夭細細品味著這種感覺，漫天星光灑在他的身上，讓他總有種錯覺，就是神明大人並沒有不知所蹤，他還在這座山上的某一個角落看著他——用那雙銀河一般的眼睛。

“小桃夭你要記住，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要覺得自己很孤獨，因為孤獨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魔鬼，你打不過它的，但只要你裝作看不到它，它就不會來傷害你。”

“可是有的時候真的很難受啊，難受到非要死掉不可。大人你不也說做事情要講究‘交換’、‘籌碼’的麽，我沒有那些東西啊。”

“怎麽會呢。”神明大人獨特的聲音回響在腦海裏：”不會的小桃夭。“

“有人會一直在你身後呀。不管你身在何處，人間，天界，或是奈何橋什麽的，他都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等待著你、追隨著你的步伐。他可能在你坐過的船上喝酒，可能在另一個客房裏睡覺，可能在桑樹下停留，可能在戲臺下笑。不管怎麽樣他就是在那，他就是你的籌碼，逃避孤獨的籌碼，這個籌碼你永遠都是有的，只是你自己覺不覺得那是個籌碼的問題罷了。”

桃夭向山下看去，那裏一片因緣際會、燈火通明，那是喧囂的人間。而他的籌碼在某個小小的院落裏，或許在看書，或許在做飯，或許也在這樣透過空間看著他。他就在那，他知道的。

但願這個故事不光有好的過程，也有好的開頭和結尾。桃夭撫摸著身邊埋藏著那塊神秘玉璧的土地，默默祈禱著。#####求各位在看的留個評論吧，哪怕一個也好呀，這樣渣作者真的覺得自己在單機呀qaq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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