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灼灼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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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這只大妖怪，嚴格來說確實有點毛病——有些事情他一旦認定，就不會什麽改觀。所以自從六天前，自家那只不知道造了什麽孽的熊孩子赴宴之後，桃夭就再沒怎麽跟他說過話——當然不是一句話不說，只是最多是見面打個招呼，其餘基本是沒有了。熊孩子對此當然是十分的不滿，不過不滿的大妖怪還能察覺到誰的不滿呢？於是所有守夜人都認識了這個有著澄澈雙眼的大妖怪——他永遠帶一小袋銀子出去，回來時花得一點不剩，手裏只有幾根蠟燭和一盞小花燈。
誰...哎呀大人你又要出去啊。”還不到亥時就睡下的守夜人老王被人一下子拍醒，滿腹牢騷一下子被面前一張熟悉的大臉堵了回去:“明兒秘境可就要開了，您老人家今兒還出去浪啊？”
沒錯，這個守夜人就是六天前桃夭溜出去時遇到的那位，當時他還是個滿臉褶皺的老頭子——桃夭是這麽記得的，然而第二次見到他，糟老頭子就變成了青年俊傑。桃夭見過不少改頭換面的把戲，但以這家夥融合期就能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能力，哪怕在幾大家族裏也是極出類拔萃的了。桃夭沒有深究他不求功名的原因——這兒的人哪有沒有故事的。然而老王並不知道紅衣小少爺已經把他從“看門的”標註到“深藏不露的高人”裏了，他還以為是小少爺對掌管出入門禁的人的討好，所有人都有意無意的提醒過他，但時間越長，他的想法就越發根深蒂固。
也是，你能指望一個夜夜留宿在俗事凡塵之間的小少爺什麽呢？
“是呀，最後一晚上，當然要好好耍一回了。”桃夭笑著回答，並無什麽不滿:“畢竟過了今晚，可就真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了。”
老王隱隱約約覺得紅衣小少爺話裏有話，但一向粗線條的他立馬忽略了:“您可別介！連您這樣的富家少爺都在說這樣的話，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可要如何是好啊。”
“你也要去麽？”桃夭收回向門外邁開的腳步，挑了挑眉毛。
這家夥還不知道麽？我可不是什麽富家小少爺...我可是仙山上來的大妖怪呀。
“是呀，”老王笑著撓了撓頭:“大人您別看我修為低微，好歹也是門派弟子不是？況且我不是還會那變臉的戲法麽...”
“...是吧？總得去試一試。”
話是這麽說，不過我真去還是假去可是另一碼事。老王心中暗想。不知怎麽的，他下意識的隱瞞了真相。
無論怎麽樣，他不想自己在這位小少爺面前顯得太慫。
“你受人排擠麽？在你的家族裏。”桃夭看著他那幅少有的慌亂樣子:“說實話。”
老王躲躲閃閃的打了個哈哈，然後再也沒說話。紅衣小公子看著他的眼睛裏就像有人間和歲月一樣，好像小時候吃的糖葫蘆上閃閃亮亮的糖衣，又像是上元節無數的燈火。
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如此能力卻屈居於此，入秘境也無人同行，沒有自己的法寶也沒有靈藥支持，就連劍都是山下二兩銀子隨便打的...”
隨著守夜人小先生棕色的瞳孔緊縮，桃夭少有的窮追不舍了——這非他的本意，但這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
“就連我的身份，”他低聲說著，低下了頭，長發遮住了半張臉，守夜人老王看不到他晦澀不明的眼神:“也沒有人告訴你啊。”
“我...”
老王突然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老王其實並不姓王，他原本的名字是非常富有詩意的——他叫柳襄王。據說給他起這個名字女人是柳家一位長老的妾室，那時天地紛亂，家族紛爭不休。長老拋棄了女人和自己的孩子，無奈之下，女人只能把小小的他放在一件可以停滯時間的法寶中，並為他起了這個名字。
但她並沒有把愛給他。
女人的一生幾乎都奉獻給了那個只有一個背影的男子，從“垂發尚年少”到眼角滿是褶皺，最後的最後，連自己骨肉的名字都是那個男人曾寫在楓葉上的詩。
微生盡戀人間事，只有襄王憶夢中。
柳襄王幾乎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作為所謂的長老的孩子，他必須進入門派修行，但不同於常人的身份和沒多少彎彎道道的心，讓他幾乎無法立足。最開始僅僅是活計上的刁難，到後來連課業也變得繁重無用，不知道有幾個除夕夜，他吃的都是同們師兄剩下的冰冷飯菜。
餵柳襄王，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比你難受很多呀，他們無家可歸，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們連剩下的飯菜也沒有，他們甚至要和野狗爭搶——為了一個饅頭，要知道他們可比你難受多了。
小小的柳襄王抱著飯碗，假裝很開心的等待每年都會綻放在天空中的煙花。
“餵，你還坐在這裏幹什麽！”
突然的拳腳加身讓他猝不及防，手裏的碗一下子滾在了地上。
“先生布置的靈藥種植，你做完了麽！”
“做，做完了。”柳襄王蜷縮成一團，惶恐的回答。
“怎麽可能！”
看不清臉的人揪住他的頭發，把他從地上拎起來，狠狠沖他的臉上摔了一個耳光:“你這種連碗都拿不住廢物，怎麽可能做完！說，是不是偷我們的了！”
“我沒有！”
被重重打了一耳光，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擁堵在那個手印的地方了，所有東西都好像旋轉著似的，柳襄王頭一回反駁了那個看不清臉的人。
那些看不清臉的人。
“好小子啊...還敢...”
之後的事情柳襄王記不大清了，他的腦子裏只有幾個零星的畫面，荒蕪的院落，自己的小床，被風遺棄在地上的枯枝敗葉，潑灑在地上的飯，散發著清輝的月亮，沒有臉的人。
還有每年都會綻放在空中的煙花。
是的呀，還有很多人比我更難受啊。
柳襄王低頭看著紅衣小公子的衣角，心裏想著。
是的呀，比我更難受呀。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有多難受呀。我只知道柳家每年都會放很好看的煙花。
真的不知道呀。
“我只知道我自己有多難受呀。”
桃夭看著眼前這個他可以稱為孩子的俊傑，突然感覺到一種近乎溺斃的感覺。
神明大人教過他那是什麽。那叫“如鯁在喉”。
“哎呀沒事啦沒事啦，”桃夭突然換上一張笑臉，燦爛的晃了柳襄王的眼:“最後一晚上，要不要和我出去浪？”
“我還要...”
“哎這這麽多人呢，哪需要你來守夜。”桃夭拽住他的衣袖:“再說那天晚上，你不是照樣放我出去了麽。”
“你不是小少爺麽，我怎麽能得罪啊。”柳襄王也恢覆了之前嘻嘻哈哈不務正業的樣子——他自然知道眼前這位看起來嬌縱慣了的小少爺是在給自己臺階下，說實話他還是有點受寵若驚的。還有之前的那個笑容，好像話本裏的一樣。
...好吧，好吧。柳襄王笑笑。
他一直覺得什麽人就要有什麽人的樣子，小少爺也是一樣，他們就該鬧得天翻地覆，無論什麽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知道怎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粘身，每天嬉皮笑臉沒個正形，其實心裏什麽都知道。
這才是小少爺的樣子，柳家人實在算不上什麽小少爺。柳襄王也曾經覺得桃夭是那種人，表面上和顏悅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把你打進地上的塵埃裏，讓你再也站不起來。說實話他現在也這麽覺得。
可是剛剛那個笑容太燦爛了呀。柳襄王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到過的一個話本，那是在街邊小攤子上淘到的，它和一堆破舊的書放在一起，如果不是邊上紅色的流蘇穗子，柳襄王自覺的一定發現不了它。
然而他還是買下了它，好像命中註定一樣。
話本沒什麽好看的，柳襄王買到之後就後悔了。盡管原因是前方出現了賣糖葫蘆的小先生的身影，但他還是固執的認定，自己後悔的原因是因為話本真沒什麽好看的。
“...他的笑容就像是盛放的桃花...也許你端坐在一棵桃樹旁邊，一點一點等它生長直到綻放，也許你只是路過的人，靠在樹上打算歇歇腳，也許你只是驚鴻一面...但它綻放的瞬間是無法言語的，那是整個世界也無法比擬的...那個笑容就像如此的桃花，就像蛾子眼裏的火光，就像除夕夜裏綻開在天空中的煙花...”
那是怎樣的笑容呢？柳襄王想不通，便把書隨意扔到了一邊，繼續睡去了。
好吧，好吧，就是那樣的笑容。柳襄王隨著紅衣小公子的步伐趨近夜市。
他覺得自己那套“小公子該有的貌狀”論大概是時候有所改觀了——夜夜尋歡作樂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畢竟他會給自己臺階下，還會沖自己笑。
也許可以邀請他看明年的煙花？柳襄王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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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哎呀大人你又要出去啊。”還不到亥時就睡下的守夜人老王被人一下子拍醒，滿腹牢騷一下子被面前一張熟悉的大臉堵了回去:“明兒秘境可就要開了，您老人家今兒還出去浪啊？”
沒錯，這個守夜人就是六天前桃夭溜出去時遇到的那位，當時他還是個滿臉褶皺的老頭子——桃夭是這麽記得的，然而第二次見到他，糟老頭子就變成了青年俊傑。桃夭見過不少改頭換面的把戲，但以這家夥融合期就能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能力，哪怕在幾大家族裏也是極出類拔萃的了。桃夭沒有深究他不求功名的原因——這兒的人哪有沒有故事的。然而老王並不知道紅衣小少爺已經把他從“看門的”標註到“深藏不露的高人”裏了，他還以為是小少爺對掌管出入門禁的人的討好，所有人都有意無意的提醒過他，但時間越長，他的想法就越發根深蒂固。
也是，你能指望一個夜夜留宿在俗事凡塵之間的小少爺什麽呢？
“是呀，最後一晚上，當然要好好耍一回了。”桃夭笑著回答，並無什麽不滿:“畢竟過了今晚，可就真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了。”
老王隱隱約約覺得紅衣小少爺話裏有話，但一向粗線條的他立馬忽略了:“您可別介！連您這樣的富家少爺都在說這樣的話，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可要如何是好啊。”
“你也要去麽？”桃夭收回向門外邁開的腳步，挑了挑眉毛。
這家夥還不知道麽？我可不是什麽富家小少爺...我可是仙山上來的大妖怪呀。
“是呀，”老王笑著撓了撓頭:“大人您別看我修為低微，好歹也是門派弟子不是？況且我不是還會那變臉的戲法麽...”
“...是吧？總得去試一試。”
話是這麽說，不過我真去還是假去可是另一碼事。老王心中暗想。不知怎麽的，他下意識的隱瞞了真相。
無論怎麽樣，他不想自己在這位小少爺面前顯得太慫。
“你受人排擠麽？在你的家族裏。”桃夭看著他那幅少有的慌亂樣子:“說實話。”
老王躲躲閃閃的打了個哈哈，然後再也沒說話。紅衣小公子看著他的眼睛裏就像有人間和歲月一樣，好像小時候吃的糖葫蘆上閃閃亮亮的糖衣，又像是上元節無數的燈火。
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如此能力卻屈居於此，入秘境也無人同行，沒有自己的法寶也沒有靈藥支持，就連劍都是山下二兩銀子隨便打的...”
隨著守夜人小先生棕色的瞳孔緊縮，桃夭少有的窮追不舍了——這非他的本意，但這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
“就連我的身份，”他低聲說著，低下了頭，長發遮住了半張臉，守夜人老王看不到他晦澀不明的眼神:“也沒有人告訴你啊。”
“我...”
老王突然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老王其實並不姓王，他原本的名字是非常富有詩意的——他叫柳襄王。據說給他起這個名字女人是柳家一位長老的妾室，那時天地紛亂，家族紛爭不休。長老拋棄了女人和自己的孩子，無奈之下，女人只能把小小的他放在一件可以停滯時間的法寶中，並為他起了這個名字。
但她並沒有把愛給他。
女人的一生幾乎都奉獻給了那個只有一個背影的男子，從“垂發尚年少”到眼角滿是褶皺，最後的最後，連自己骨肉的名字都是那個男人曾寫在楓葉上的詩。
微生盡戀人間事，只有襄王憶夢中。
柳襄王幾乎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作為所謂的長老的孩子，他必須進入門派修行，但不同於常人的身份和沒多少彎彎道道的心，讓他幾乎無法立足。最開始僅僅是活計上的刁難，到後來連課業也變得繁重無用，不知道有幾個除夕夜，他吃的都是同們師兄剩下的冰冷飯菜。
餵柳襄王，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比你難受很多呀，他們無家可歸，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們連剩下的飯菜也沒有，他們甚至要和野狗爭搶——為了一個饅頭，要知道他們可比你難受多了。
小小的柳襄王抱著飯碗，假裝很開心的等待每年都會綻放在天空中的煙花。
“餵，你還坐在這裏幹什麽！”
突然的拳腳加身讓他猝不及防，手裏的碗一下子滾在了地上。
“先生布置的靈藥種植，你做完了麽！”
“做，做完了。”柳襄王蜷縮成一團，惶恐的回答。
“怎麽可能！”
看不清臉的人揪住他的頭發，把他從地上拎起來，狠狠沖他的臉上摔了一個耳光:“你這種連碗都拿不住廢物，怎麽可能做完！說，是不是偷我們的了！”
“我沒有！”
被重重打了一耳光，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擁堵在那個手印的地方了，所有東西都好像旋轉著似的，柳襄王頭一回反駁了那個看不清臉的人。
那些看不清臉的人。
“好小子啊...還敢...”
之後的事情柳襄王記不大清了，他的腦子裏只有幾個零星的畫面，荒蕪的院落，自己的小床，被風遺棄在地上的枯枝敗葉，潑灑在地上的飯，散發著清輝的月亮，沒有臉的人。
還有每年都會綻放在空中的煙花。
是的呀，還有很多人比我更難受啊。
柳襄王低頭看著紅衣小公子的衣角，心裏想著。
是的呀，比我更難受呀。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有多難受呀。我只知道柳家每年都會放很好看的煙花。
真的不知道呀。
“我只知道我自己有多難受呀。”
桃夭看著眼前這個他可以稱為孩子的俊傑，突然感覺到一種近乎溺斃的感覺。
神明大人教過他那是什麽。那叫“如鯁在喉”。
“哎呀沒事啦沒事啦，”桃夭突然換上一張笑臉，燦爛的晃了柳襄王的眼:“最後一晚上，要不要和我出去浪？”
“我還要...”
“哎這這麽多人呢，哪需要你來守夜。”桃夭拽住他的衣袖:“再說那天晚上，你不是照樣放我出去了麽。”
“你不是小少爺麽，我怎麽能得罪啊。”柳襄王也恢覆了之前嘻嘻哈哈不務正業的樣子——他自然知道眼前這位看起來嬌縱慣了的小少爺是在給自己臺階下，說實話他還是有點受寵若驚的。還有之前的那個笑容，好像話本裏的一樣。
...好吧，好吧。柳襄王笑笑。
他一直覺得什麽人就要有什麽人的樣子，小少爺也是一樣，他們就該鬧得天翻地覆，無論什麽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知道怎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粘身，每天嬉皮笑臉沒個正形，其實心裏什麽都知道。
這才是小少爺的樣子，柳家人實在算不上什麽小少爺。柳襄王也曾經覺得桃夭是那種人，表面上和顏悅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把你打進地上的塵埃裏，讓你再也站不起來。說實話他現在也這麽覺得。
可是剛剛那個笑容太燦爛了呀。柳襄王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到過的一個話本，那是在街邊小攤子上淘到的，它和一堆破舊的書放在一起，如果不是邊上紅色的流蘇穗子，柳襄王自覺的一定發現不了它。
然而他還是買下了它，好像命中註定一樣。
話本沒什麽好看的，柳襄王買到之後就後悔了。盡管原因是前方出現了賣糖葫蘆的小先生的身影，但他還是固執的認定，自己後悔的原因是因為話本真沒什麽好看的。
“...他的笑容就像是盛放的桃花...也許你端坐在一棵桃樹旁邊，一點一點等它生長直到綻放，也許你只是路過的人，靠在樹上打算歇歇腳，也許你只是驚鴻一面...但它綻放的瞬間是無法言語的，那是整個世界也無法比擬的...那個笑容就像如此的桃花，就像蛾子眼裏的火光，就像除夕夜裏綻開在天空中的煙花...”
那是怎樣的笑容呢？柳襄王想不通，便把書隨意扔到了一邊，繼續睡去了。
好吧，好吧，就是那樣的笑容。柳襄王隨著紅衣小公子的步伐趨近夜市。
他覺得自己那套“小公子該有的貌狀”論大概是時候有所改觀了——夜夜尋歡作樂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畢竟他會給自己臺階下，還會沖自己笑。
也許可以邀請他看明年的煙花？柳襄王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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