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大風刮過

關燈
桃夭拽著柳襄王大街小巷的跑,不僅僅是江山河旁,不知名的酒樓裏,路邊老伯的餛飩攤上,全城每一個角落都被他們逛遍了。柳襄王看著前方一直死死拽住自己袖子的紅衣小少爺——他說自己不是什麽小少爺,而是一座山上來的大妖怪,據說能呼風喚雨什麽的,大肆讚揚了一遍自己以往的功績,甚至連小時候因為捉到魚獲得什麽神明大人的表揚都抖摟出來了,末了還略顯張狂的大笑一番,還問自己怕不怕他。

胡說八道,什麽大妖怪。

柳襄王反手拽住那囂張家夥的手。

分明就是涉世未深的小少爺。

“餵,你到底在想誰。”

前半夜全用來四處浪的桃夭蹲在路邊,沒多久的功夫就賺了一大把銅錢,柳襄王問這話的時候他正一個一個把地上的小銅片撿起來,滿臉笑容好像得到了天下最好的禮物。

柳襄王不是瞎子,他看到自己問完這話後小少爺的臉色了。

“如果是讓你覺得難受的事情,你可以不說,當我沒問就好。”柳襄王也蹲在地上,他看著小少爺精致的眉眼,輕巧的笑了笑。

為人處世好歹這麽多年了,這涉世未深的小少爺如何瞞得過自己。

“...我說你們這些人還真是沒眼力見啊,你說咱好好浪一晚上不行麽,非要提這些是事情。”

最後一個銅板還靜靜躺在地上,陰寒的氣息浸透了它,然後傳至紅衣小少爺的指尖。

“...可我就是想知道。”柳襄王沈默了片刻,執著的說。

其實現在回憶起來,他前半生真的沒有追求過什麽,好的生活,愛情,花前月下,一碗溫暖的粥,乃至於生命。

他還真沒有認真的想過,自己究竟要什麽。

他也曾經聽人說過,一個人的年輕來自於他的欲望,如果他的內心充滿了欲望,哪怕是仇恨,他也一直會是個年輕人。然而柳襄王受過很多苦早早過很多罪,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回憶的,只要回憶起來,就像是親自用刀把傷口重新劃開一樣——要死去一樣的疼,然而對於這一切他從來沒想過真正意義上的反抗,甚至連逃避也沒有,他仿佛是神明渡劫而來,一切痛苦只在此身,休養生息回歸神道才是正道。然而今天看到紅衣小少爺的眼神時——他在透過自己看著什麽人,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柳襄王清清楚楚知道這一點,也知道紅衣小少爺無論如何也不是自己可以肖想的。

然而他就是想知道點什麽,關於這個小少爺的。

桃夭沒有回應他。

其實看到這個老老實實的守夜人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姓柳的大概都出奇的相似,柳書涵有個悲慘的童年,他也有個悲慘的童年,柳書涵不善與人交際,即使有那麽一些接觸外人的機會,他也都是帶上面具招呼人的,守夜人先生也是如此,他們甚至連吃不慣香菜都是一樣。桃夭可不想趟這攤渾水,他可以對天發誓,救下柳書涵絕逼是他一生中犯下的最嚴重的錯誤——小祖宗就像是前世的債主一樣,生理心理上都讓桃夭不得勁。若這無聊的小守夜人也是一般貨色,自己可就真的不用活了。

可現在不照樣拽著人家出來了麽,還是以那種不容拒絕姿態。

“事實上...”

煙火在天邊炸開,身邊有無數人的歡呼聲,帶著喜慶的氣息鉆進桃夭的耳朵裏。

五彩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龐。

“我認識一個和你很像的人。一個孩子,比你小很多...”桃夭最終撿起了那一個銅板。他把其他的都扔在地上,唯獨那一個珍之重之的放入了懷中。他覆又拽住守夜人的衣袖,繼續向前走,花燈的光照在地上,柳襄王突然想長出一口氣。

很安全。

他看著拽住自己的那只手。

這樣很安全。就像是所有魑魅魍魎都被擋在燈光之外了。

“他真的和你很像...”桃夭一遍一遍重覆著這句話。

“嗯,他和我很像,”柳襄王突然笑了:“我曉得了。”

分別之後,桃夭提著自己那些日常的小玩意回了自己房中,也不知是誰提前來過,滿屋都被蠟燭溫暖的光籠罩其中。神明大人說的果然不錯,如果世界上有那麽個人聽你講了故事,那麽天大的憤慨委屈,也都化為烏有了。

——或許也有燈火的一部分作用?

只是總的說來,他也是有點過了。

事實上在看完柳書涵那些不擇手段之後,真的很難再把他當成一個孩子來看待——他可以看著自己的兄弟被砍掉腦袋,連眼皮都不動一下,他可以下令淩遲原來屬於自己的仆人,然後把他們的肉給野狗吃掉,他為了權利,真真什麽都可以犧牲。

可是他還是個孩子啊。

神明大人曾經給他講過自己朋友的事情——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上輩子的事吧。”

“...我們那也是有巡撫的,大概是這個吧...反正我們那是叫警察,大概就是督察辦案的一幫子蠢蛋吧。我有個朋友就是那群蠢蛋的其中之一,他大概是裏面最蠢的一個了——而且那時候他還只是個顧問,並不是人家的正式員工。那種蠢勁真是世間少有啊,真不敢想象他轉正之後該有多蠢...”

“不過他最後也沒轉正。”

“那個時候他還很年輕,如果按我現在這個年紀,他應該還只是個孩子。”

“那時候我們住的地方發生了一場特大殺人案,基本上就跟滅門差不多了,還是株連九族的那種...親戚朋友一個也不放過,幾乎驚動了當時的最高政府,有好幾個省都開始追查這個案子...省就像是你們現在的四大主城。”

“你知道最後查出的兇手是誰麽?”

那時候桃夭還沒有化形,神明大人坐在他的腳下,擡頭看著遠方昏暗的天空。他的身邊彌漫著濃郁的酒香,桃夭幾乎要醉倒過去了。

突然綻開一朵煙火。

“殺了他們全家的,就是他們家唯一幸存的小女孩,一個十六歲出頭的小女孩。”

桃夭一下子清醒了,樹枝搖搖晃晃,發出“沙沙的聲響。神明大人停頓了一會,好像在醞釀什麽。

“...朋友當然覺得很奇怪,”他最終還是接著說了下去:“他換上便衣去找那個小女孩,裝成一個記者的樣子...一種會把真實的故事寫成看起來更真實的故事的人...他說如果小女孩有什麽冤屈,或者有什麽審訊時沒說的事情...”

“他沒有說完,小女孩打斷了他。”

“‘你想要什麽?’,小女孩這樣問:‘是想要和那些人一樣麽?’”

“你猜真相是什麽。”神明大人笑笑,煙火映在他的臉上,五顏六色得就像彩虹。

“他們家欠了地痞流氓一大筆錢,利滾利越滾越多,最後他們全家合計了一下,便這樣商量了——如果還有人來討債,就把那女孩上供出去吧。反正也是女孩,不能傳宗接代,能為家裏擋擋災禍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

“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神明大人笑著,重覆了一遍:“那時候她才十歲。”

“那群警察真的好蠢啊,為什麽沒有在六年前就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呢?在沒有人的夜裏,在幽深的巷子裏,在汙垢的下水道旁。為什麽事情不能在一開始就有一個好的結局呢?”

“所有無力反抗,即等於理所當然,所有不被發現,就永遠理應掩埋。”

“...所以說我那個朋友才是最蠢的啊...”

神明大人低頭抱住懷裏的酒壇。

“他請了最厲害的詭辯家做辯論,請了政治家造輿論,請了心理醫生開證明,只因為他想得到一個好一點的結果,一個讓他不那麽難受的結果。”

“明知山有虎...”

神明大人沒有說故事的後續,但桃夭已經知道了結局。

人們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他們總對著最後被審判的人說這句話,而從未想過審判其他人。

其實柳書涵那小子還挺好的,自己要啥給買啥,要去哪他也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著,每天抓著自己的手,使勁也讓自己感覺不到疼,好像自己是個很脆弱的什麽一樣。

好像是自己先放棄了他。可有明明是自己先本著“好人做到底”的原則救下他直到現在的。

然而自己為什麽一定要救他呢?就是因為神明大人所謂的相遇?或是這相遇是註定的?

桃夭隱隱約約有了答案。

——他好像,真的,僅僅是,單純的,不想讓那個黑衣小孩子,變成小守夜人那樣,變成那個小女孩一樣。

原來這就是他最初沖動的源頭,亦是他所有苦難的目的。

因為凡生命都不該理應怎樣。凡事都該有大團圓結局。

——————特別特別久違的時空分割線,提醒一下,上面的全是桃夭和柳書涵的過去,桃夭本身的記憶並沒有這麽“詳細”(再說就劇透了)。神明大人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曲流觴,方容道和路言故現在還不知道這些事,下面才是曲流觴他們所在的時空——————

“...握草...”曲流觴坐在椅子上,一手抓著一把瓜子,一手往嘴裏送:“那小兔崽子和桃夭到底是要咋?”

“不是很明顯麽?”神明大人笑著看著自己面前的自己:“就是他們互相在意卻矯情的不肯承認啊。”

“...我總覺得不只是矯情。”曲流觴罕見的放棄了手中的瓜子,嚴肅的說。

“嗯?”神明大人還是那副笑吟吟的樣子:“那是什麽?”

...握草你這話我沒法接啊...曲流觴一下子僵硬在座位上,整個人都不大好了。

我就隨口說一下...你咋幾把就當真了...

“確實不止是矯情...”神明大人笑著站起來,伸了個曲流觴式的懶腰:“不過這些東西還要你自己去想。”

“自己想出來的東西,自己才能明白。”

“嗯?”曲流觴敏銳的覺察出不對勁——算來他在這大殿裏也呆了不少時候了,一站起來還有點暈暈乎乎的,然而這個所謂“未來的自己”的神明大人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從沒出現過讓他自己想的情況。

“你怎麽不講了?”

“有人來了。”神明大人笑著指了指大殿門口出現的兩道身影:“是親愛的方方呀。”

“...哎那你走什麽!”

曲流觴剛打算拽住離去的神明大人,殿門就開了,霧障已去,陽光撒進殿裏。

“曲流觴...”熟悉的聲音傳來,只是這聲音怎麽聽怎麽咬牙切齒...不妙啊不妙。

“你可讓我好找啊...”

然後曲流觴就看到了自家方方那張帥臉,然後...

然後?

然後他就英勇就義了_(:△」∠)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