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長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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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秘境略有波動,開啟之日提前。先前並未知會各位家主,是由於靈力波動一向難以預測,今天終於測出了準確日期,便有了這場宴會。”

大殿裏絲竹紛擾,歌舞升平之時,乾家家主打了暫停的手勢,於是一切喧囂都遠去,只留下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殺氣騰騰。

“還有七日,便是山海秘籍開啟之時。”

“是了,多年來,山海秘境雖說在我秦家的領地以內,但作為少有的純資源秘境,也算是我們五大家族共有的財富了。如今無論嫡庶,無論內外子弟,我們日常享有的資源,七成都從山海秘境得來。”秦家長老秦湘陵難得嚴肅了一回:“以往我們的資源都是平均分配,但多年來弊端已顯——方家以靈器仙藥為盈利,但山海秘境中所得資源平均分配下來,並不夠方家幾年消耗。藍家所行之道是登仙之道,所以傳承秘籍,藍家理應需要,當然也懂得利用。像這些專屬性的資源,應該按照各家情況,經過討論分配。”

“這也是我今日來想說的。”方世景合住扇子,是那副老好人的樣子,但眼神已經變得不一樣了——像一頭盯住獵物的豹子,像一條想要吞象的蛇:“我們需要藥草和材料。”

“那麽如長老所說,我們需要秘籍和傳承。”藍絳淮拱手,毫不退讓。

“具體等到以後再說。”乾堂良坐在上座,不大的聲音卻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現在只是協商。”

各家主會意的點頭,扭頭看向身後的長老,各自商議去了。然而柳書涵只是擡頭看向殿頂——這次商討顯然沒有將柳家算進去,現在的柳家家主,也就是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盡管呆了這麽長時間,他還是沒有適應這種被桃夭稱作閃瞎眼的環境。他甚至覺得今天應該一起和桃夭呆在廂房裏,那樣就不會有這麽些破事。

好像溺水一樣。他這麽想。

各大家族的存在都已經上千年了,處理事情當然也是雷厲風行,不一會兒的功夫,幾大家族就都已經商量好了。

“那麽就擬定一份協議吧。”秦沁歆笑著說:“只是粗略的協議而已,畢竟白紙黑字更讓人放心。”

“我也同意這樣...”方世景重新打開扇子:“如果只是粗略的協議,我已經準備好了。想必在座的各位也都有所準備吧,只需要看看協議之間有無沖突,再進行小小的修改便可。”

等柳書涵拿到那份所謂粗略的協議,已經是兩個時辰以後了。柳書涵第一次感覺桃夭對自己的影響如此之大——他已經學會用桃夭的口吻開始吐槽了。

真是粗略的協議,他這麽想著,拿過了那幾張薄薄的紙。

他好像想起了一件事——桃夭曾問過他,為什麽人類覺得白紙黑字比承諾還要穩妥,他當時的回答是:“寫在紙上的到底和說出來的不一樣,做更繁瑣的事,就有更長的時間思考,所以我們覺得簽訂協議比承諾更加有效。”

是了,承諾只是一句話的事,協議是有所謂道德和律法維護的。

然而那時桃夭不依不饒:“可承諾是由天道維護的呀,你們所說的那白紙黑字,只不過是薄薄的幾頁紙而已。所謂道德和律法,就是可以被撕碎的嗎?”

柳書涵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應他的了,只是有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窒息——他們更相信自己所定的道德和法律,也不相信真正公平的天道。而原因恰恰是因為,道德和法律具有不公平性,而天道不會因為權勢和錢財偏袒任何一個人。

規則。柳書涵對自己說。

這就是規則——讓他對這幾張薄薄的紙上的不平等毫無抵抗之力。

“諸君還有異議嗎?”乾家家主發了話。

“沒有。”

柳書涵低下頭,看著最後一頁那行招搖的大字,笑著一並說:“沒有。”

“凡進入山海秘境,當如凡人生死狀——是生是死,莫怪他人。”

“喲,你回來了。”桃夭靠在柱子上,看著強顏歡笑的柳書涵辭別了一眾所謂後輩,疲倦地踏進庭院:“我還以為你此行會得到滿足。”

“你還沒睡?”柳書涵皺了皺眉頭。桃夭這話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嗯,剛剛出去放了河燈。”桃夭無所謂的回答。

“放河燈?”

柳書涵一下子瞪起了眼睛:“昨天不是才陪你放過嗎?你就不能消停兩天嗎?”

“喲,怎麽了?我的出行還需要得到你的同意嗎?”桃夭嗤笑一聲,譏諷的說。

“我...”柳書涵一下子縮回伸向桃夭的手:“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們人類可真是難以猜透的種族,或許真的是身為妖怪的我太蠢了...”桃夭直起身子,慢慢向房間裏走去:“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麽吶!”

人們總覺得仙家理應和凡間有所不同,柳書涵則一直這麽覺得——自他來到這個地方開始,他就覺得自己再也不是那個柳書涵了。那個會在冰天雪地裏凍死的孩子,已經完完全全被他擦抹掉了。只有在桃夭在時,他才會用這形象裝裝可憐而已。剛才桃夭轉身離去的一瞬間,他突然覺得仙家和凡間也沒有什麽不同。

他還是那個會冷,會餓的孩子。他還是不能沒有那只大妖怪。

“怎麽樣,協議上都寫了嗎?”方世景搖著扇子,走到穿金戴銀的秦家長老身邊:“那孩子不是一般人。”

“是啊,不一般...在座的哪有一般的?”秦湘陵笑了笑。

“我擔心單協議上那幾條收拾不了他。”方世景“啪”的合起扇子,挑起眼前人落在桌子上的一縷長發:“你有什麽打算?”

“沒什麽,只是知道白天的法子行不通了。”秦湘陵抽回自己的頭發,臉上依舊是那副笑容:“你都這樣說了,我一個小小的長老能怎麽樣他呢?”

“不,我不是說他那個人。”方世景摩挲著手裏的扇子:“你不覺得他身上的魔氣不一般嗎?”

“那可不是什麽普通的魔道大能啊。”

“你知道我是什麽人,我比你更清楚。”說著秦湘陵也放下手頭的工作,開始正經的和那個不正經的家主談話:“我覺得那只妖怪不一定要除掉。”

“你是說他為那團魔氣而來?”方世景仔細思量,然後擡頭回應:“倒也不是不可能,我聽說你們妖族有一些邪門的法子,能吸取人家身上的功力...”

“你到底是從哪聽說的這些啊...”秦湘陵看著和以往一樣操著奇怪的口音、說著說著就開始滿嘴跑火車的家夥,無奈的搖了搖頭。

桃夭不知道剛才自己為什麽那麽刻薄,他自認為自己可以用宅心仁厚來形容。神明大人也曾說過他是一個善良的妖怪,他還說過自己會折在這上面。

是了,就是折著在這上面了。

桃夭笑了笑。

剛才他出去放河燈的時候,看到有一個小孩子在哭。他問他怎麽了,那孩子指了指遠處兩個滿臉橫肉、兇神惡煞的男子,說自己原來不是這兒的人,他原來住在一座很遠很遠的山上,身上既沒有河,也沒花燈,只有一望無際的雪。他背著師傅偷跑出來,遇到一個比他還小幾歲的孩子,那孩子說和爹娘走散了,說完就一個勁的哭,他沒有辦法,只能抱著那孩子,向著他說的地方走去。最後他到了一個巷子裏,那孩子一下子變作一片紙,當他感覺到自己迷迷糊糊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你帶我走吧,我想回家。”那孩子紅著眼睛瞅著他,眸子裏滿是期待和悲傷。桃夭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他不能帶這個孩子走。

那該死的小子說過,他現在還不能惹是生非。

桃夭有的時候很想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一瞬間的善,能阻止他今後所有的善,明明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天道就能判斷一個人的命運和死活嗎?

躺在床上的桃夭不知道那個孩子之後怎麽了,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來。有那麽一瞬間,他寧願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他甚至不願意遇到那個孩子,這樣選擇權不在他手裏,他也就沒有責任了。

所謂的不作為,真是世界上最違心的選擇了。

好像心臟被捏住一樣。

桃夭想了很久,終於在他帶回來的蠟燭熄滅前想通了一切——原來他並不是內疚自己沒有救那個孩子,而是他潛意識裏把柳書涵和那個孩子放在一起做比較,然後他知道那個孩子的未來,也知道了柳書涵的未來——沒有遇到他的未來。

他不願意讓柳書涵死,哪怕這個總是一身黑衣的孩子總是無理取鬧、唯利是圖,哪怕他是個瘋子。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讓他死。

“就這樣吧。”柳書涵揮退了傀儡,頹廢的靠在椅背上,扶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他真的太累了。

在作為那個會餓死凍死的柳書涵時,他總覺得權力就是一切,只要自己站在世界的頂端,就沒有什麽好害怕。他從來不知道站在世界頂端這麽累,這麽孤獨——那個位置太小,甚至只能容得下一個人,這意味著他要放棄太多東西,但他之前十幾年的經歷告訴他,他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放棄了。

我真的可以活到最後麽?

我真的可以抓住那個人的衣袖麽?

有什麽東西是權力滔天還辦不到的呢?

不放棄任何把握在手中的東西,就是我放棄任何東西的理由嗎?

我不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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